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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三人行 ...

  •   苏瑛带小敏去汪大人的府上,闻五自个儿去了钱府。
      钱府一反先前扣门小气的作派,这次迎接的派头可以用“财大气粗”来形容:钱管家亲自迎接,好酒好菜摆了满一桌,几个貌美的奴婢伺候,居然还请来了吟霜楼的头牌喝小曲儿。
      闻五乐呵呵地受了,整了整衣襟,捏起小酒杯,立即有调|教得温顺可人儿的奴婢斟酒。他不禁有点儿醺醺然,浅酌一口,听着小曲儿,嘴角都要裂到了耳根。
      傍晚,闻五被拉到了花团锦簇的别苑里。
      钱管家叹道:“这里面是我家老爷的心血,闻老板可不要辜负老爷的厚望,把那贼人拿下!——事成之后,闻老板尽管放心,我家老爷必有重谢!”
      “没问题!那贼么……要死的还是活的?”
      “当然是活的!那贼人偷了钱府少说也有十几万两银子,就算要死,哼,也得先把钱全吐出来!”
      闻五不以为然地嘀咕了一句:“就那点儿钱,早花完了罢。”
      钱管家正要走,听他嘴里嘟嘟囔囔的,下意识扭头问:“闻老板说什么?”
      “呃哈,没啥呀!”
      闻五挠了挠头,打了个哈哈:“这院子真漂亮,钱老爷真是好享受啊!”
      钱管家笑眯眯地虚应了几句,挺着土财主似的大肚子走了。
      闻五敲了敲脑袋,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怕了他不成?他脚步不稳地跳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上,想吹吹酒气。
      这时候,一个脆嘣嘣的童稚声音突然响起,依稀就在耳朵边儿上,吓得闻五霎时睁开眼,环顾左右,没人呀!
      “嘻嘻,你在找我吗?——你低头,就看见我了。”
      闻五依言低头找,这才看见墙外一棵枝干嶙峋的酸枣树上趴着个小男娃。
      小男娃脏兮兮的花脸儿有几道抓印子,衣裳好几处都划破了,见闻五看过来,又捂住小嘴儿嗤嗤笑。
      “你好呀,小娃娃!”闻五主动打招呼。
      “我不叫‘小娃娃’,我叫金宝。”
      “小金宝儿!”
      闻五探出半个身子,伸长了胳膊,说:“来跟大哥哥坐,可以看得很远哦!”
      小金宝儿圆溜溜的眼睛霎时亮晶晶的,正要搭上小手,一声怒喝由远及近传来:
      “胡闹——!扔下功课,偷溜出来玩耍,像什么话!”
      一袭青衫俊雅秀儒的青年缓步走来,五官极为斯文俊致,只是眼神凌厉了些。
      “呀!糟了!——是柳先生!”
      小金宝儿扶着树干“蹭蹭蹭”地往下爬,小手心出汗,滑了下,矮胖的小身板登时直直摔了下酸枣树。
      “哇呀呀呀——”小金宝儿挥舞着莲藕似的小胖胳膊,吓得吱哇乱叫。
      闻五正想救人,忽地一阵疾风卷来,只觉眼前一花,小金宝儿已被卷进了柳先生的怀中。
      “好快的身手!”
      他不由赞了一句,跳下大槐树,十分自来熟地去搂柳先生的肩膀,说:“我是‘买卖楼’的老板闻五,瞧你身手不错、文采很好,要不要交个朋友?”
      柳先生挑剔地打量了几眼,道:“举止不端、言谈放肆,哼,不与为谋。”
      小金宝儿的两只小脚在空中蹬了几下,还想跑,被一把揪住后襟拎起来。
      “还想跑?功课没做完,哪儿也不能去。”
      说罢拎着泪眼汪汪的小金宝儿走了。
      闻五顿时耷拉下眼皮,跳回了大榆树上躺着。
      这时候,游廊里的柳先生突然扭头,哼道:“钱府遭贼是坏事做多了,现在得了报应实属活该。劝你不要趟这滩浑水,还是速速抽身离开罢。”
      “嗯?”
      “钱老爷请你来是不是花了大价钱?可惜,钱府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闻五挑开了眼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柳先生端正文秀的面容,看他眉宇间一抹刻入骨的清高与倨傲,不禁笑了笑,问:
      “读书人都跟你一样,喜欢打哑迷吗?”
      柳先生嗤笑了下,离去。
      闻五继续瘫着,心里却乱成一团麻:感觉……被算计了呀……
      白絮纷纷扬扬,房檐上积了厚厚一层。他苦恼地盘腿托腮,想了一会儿,忽地缓缓笑了:
      “敢算计本宫……啧啧,风十四,该还你人情了。”

      小敏随苏瑛踏进了汪大人的府邸,一路上都笑抿着嘴巴,黑玉般明亮的眸子狡黠地转来转去,一副要使坏的模样。
      苏瑛牵住她的手,唇角一抹轻柔的浅笑,道:“等会儿见到汪大人,不要无礼知道吗?”
      小敏乖巧地点头:“知道了。”
      陆非离依然一张阴沉的棺材脸,吩咐厨房下了两碗不沾荤腥的素汤面,道:“老夫人近日戒斋,只有素面,两位不要嫌弃。”
      小敏觉得还可以,拿起筷子,道了声“多谢”,埋头吃去了。
      苏瑛夹了一根青菜,却怎么也下不去口,跟经常饿肚子的小敏不同,他向来是无肉不欢,即便是客套也不愿委屈了自个儿。于是迟疑了一会儿,他便放下筷子,开门见山:“我不饿,我来是为了委托一事,上次时间匆忙未得细讲,这次,还请陆先生详细告知。”
      陆非离拉了张椅子坐下,腰板挺直,神色十分严肃:“此事说来惭愧,卷宗丢失是大人的过失,倘若交由衙门处置,不仅会罪及大人,兴许整个府上都会有牢狱之灾。我替大人找上‘买卖楼’,是想在暴露之前找回卷宗,免除这场灾祸。”
      “苏某知晓。请陆先生转告汪大人,‘买卖楼’接了委托,便会履行承诺,找回卷宗。”稍一停顿,凑近了些,陆非离身上那股清苦的药味儿更浓了,苏瑛的眼神随之变得深沉,但很快掩饰过去,抿唇浅笑,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汪大人许了‘买卖楼’好处,我岂敢不尽心竭力?”
      苏瑛本就有一副柔和清幽的好面貌,这么一笑,更似摇曳的春花,灿烂不可方物。
      陆非离愣了愣,随即垂下眼皮,脸颊微红,似是随口一问:
      “闻老板呢?”
      “他呀?”苏瑛漫不经心道:“因为‘买卖楼’接了汪大人的委托,拒绝了钱老爷,他只得亲自上钱府请罪了。您也知道,‘买卖楼’做的是小本生意,又没沾上有权有势的靠山,真要得罪了钱老爷,以后在天元街就没有活路了。”
      陆非离当即承诺:“此事办得好,汪大人就是‘买卖楼’的靠山。”
      “如此,多谢了。”
      苏瑛虚应了几句,等小敏喝完了最后一口面汤,方才告辞。
      路上,小敏问苏瑛:“怎么找卷宗?”
      “这个么,应是不急。”
      苏瑛摸了摸额发下已无法视物的眼睛,恍然明白陆非离身上那股淡然的药香味儿为何觉得熟悉了,分明是——
      “苏大哥有心事?”小敏忽地问。
      苏瑛心下一惊,松开小敏的手,留下一句:“我突然想起一件急事要去办,你先回‘买卖楼’。”
      说罢匆匆离去。
      小敏只觉得一头雾水,能让苏大哥丢下她的急事?……一定很重要。
      这么一想,她赶忙撒腿跑,找闻五商量。
      ……
      苏瑛尾随陆非离,见他进了吟霜楼。
      正是大白天,吟霜楼依然人来人往,苏瑛压低了斗笠,与达官显贵混入其中,并不起眼。
      他轻而易举地躲过老鸨的耳目,随陆非离上了二楼,刚踏出楼梯拐角处,见不远处的阁楼晃过一道身影,人影撩起珠帘,冷峻的面孔在看见陆非离时露出不加掩饰的类似于雀跃的神态。
      那种神态落在苏瑛眼里,刺目得犹如进了沙子,疼涩难忍。
      ……是沈牧
      此时的沈牧满心满眼尽是陆非离,疏忽之下竟未察觉到苏瑛的气息。
      “陆非离,怎么想起找我?”
      沈牧关上门,厢房里萦绕着一股馨香的香味儿,陆非离使劲儿嗅了嗅,问:“谁点的熏香?”
      “是徐姨,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咳……没,没有。”
      陆非离不知为什么羞得面红耳赤,慌忙拿茶壶倒水,灌了一大口,哪知喝得急,呛得捂住胸口咳嗽。
      “你这是怎么了?”
      常年握剑的手掌贴上后背,用力顺了顺,“喝水还能呛着,你最近是走霉运吗?”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突然像是着了火一样炙热,陆非离一个激灵,只觉得后背要烧起来了,忙站起身,反握住沈牧的手腕,把他按到椅子上。
      “你坐,别站着了。苏宅已经暴露,你如今居身何处?”
      沈牧觉得陆非离有点儿手脚都无处放的慌张,心下疑惑,但还是依言回道:
      “暂时躲在吟霜楼,等风头过了,再回帮里。”
      陆非离惊喜:“很好,等卷宗一事解决,我随你一块儿回去。”
      “该拿的卷宗不是拿完了吗?”看他神色严肃,沈牧这才察觉出不对,忙问:“还是……汪府出了什么岔子?”
      “汪大人花重金请了‘买卖楼’,要追查卷宗。”
      “……‘买卖楼’是个什么东西?”
      陆非离愣了片刻,目光犹疑,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十分艰难地说了一句:“苏瑛在‘买卖楼’,我遇见他了。”
      “苏瑛没死?——他居然没死?!——”
      沈牧脸色当即变得十分阴沉,“我应该再补几刀的,毕竟……那么好的机会,没有下次了。”
      躺在地上任人宰割的苏瑛,眼睛流淌出猩红色的血的凄惨样子,那副逐渐褪去血色的苍白的面孔濒死之际流露出的惊骇、无助又痛苦的神色,让他在睡梦中几次酣畅地笑醒,可是如今,苏瑛没死。
      沈牧狠狠闭上了眼睛,尽量克制自己不至于太过失态,再睁开,发现陆非离面红耳赤地盯着自己,不禁摸了摸脸颊,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没有……”
      陆非离忙收回视线,拉了拉衣襟,脸上像冒着热气,说:“我觉得很热。”
      又捧起茶壶,直接往嘴里灌水。
      看他大口吞咽茶水,沈牧突然觉得也……口干舌燥了。
      “怎么回事?”
      手指抵在喉咙,难言的燥热细细蔓延,渴得嗓子眼儿几乎要冒烟了。
      可又不像……这种渴,像是……
      视线缓缓移到拼命灌水的陆非离的脸上,再看向飘有袅袅青烟的香炉,再开口的声音变得十分干涩:“这里是吟霜楼,做皮肉生意的地方,听小柳说为了增加情趣,会在房间里点燃催情的熏香。”
      “嗯,”陆非离点了点头,“这香有催情的功效,兴许徐姨又弄错了。”
      沈牧缓缓转动眼珠子,凝视陆非离:“我怎么觉得……你早就知道?”
      “我是大夫,知道……”
      “——那你不早说?”
      “……只吸一点儿,不碍事。”
      沈牧气得抬手就要送上一掌教训陆非离,可碰上纹丝不动等着挨打的身躯,鬼使神差地泄了掌力,只泄愤一样拍了下。
      “才没有不碍事?!——”沈牧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用力,手指简直要扣进他的血肉里。
      “我觉得还好,你定力不行,所以很受影响,”陆非离不顾肩膀上的疼痛,煞有介事地教训,“要我给你找个姑娘吗?”
      “不用!”
      “哎,我去找徐姨吧,问她有没有法子。”
      “——说了不用!”
      “……也罢,我陪你忍,忍过这一会儿就好了。”
      说着陆非离走到矮榻旁,正襟危坐,开始闭目养神。
      沈牧觉得不可思议:“你真的要陪我?你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很奇怪。”
      陆非离闭着眼睛,声音听上去有点儿发抖:“沈牧,你去躺着,我不想听你说话。”
      沈牧:“……”
      沈牧凑近,弯腰端详陆非离赤红的脸颊,叹气:“你又使什么性子?”
      “……没有,”陆非离干巴巴地说。
      “为什么不睁开眼睛看我?”
      陆非离无奈睁开眼睛,幽深的眸子不知为何红彤彤的一片隐忍克制的赤色。
      “看来你的定力也不怎么样啊,”沈牧得意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你的样子,看上去比我好不了多少。”
      陆非离并未理会他的取笑,而是郑重其事地询问沈牧:“可以做吗?”
      沈牧没有吭声,只是看着他,然而那冷冽的眉宇间早已晕染上迷离的妩媚之色,犹如铮铮青松缠绕了一抹妖娆柔嫩的青青藤蔓,刚柔并济,又好像肃杀萧飒的秋意登时化为料峭又妩媚的春|色。
      这样忽来的转变让陆非离措手不及,脑子“轰”地一下,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又惊又喜又紧张。
      这时候,沈牧突然倾身,挨上陆非离的肩膀,一语道破天机:
      “我以为你算计好了的”
      不仅是两人,窗外一人,大煞风景。
      苏瑛从始至终站在窗外,纤细的手指抚摸缠在眼睛上薄薄的绷带,绮丽秀美的面容大半隐藏在黑暗中,只依稀看清裂开的嘴角带着清浅如溶溶月色的笑意,远远望去,如同艳丽的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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