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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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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春末夏初,京城的空气里沾染了一丝暑气。
太后这段时间凤体欠佳,总是在夜里低热,白日里又恢复正常,药吃了不少却只不见好转,太医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折腾了半个月,人都清减了许多。张院判猜测:许是先皇寿辰将近,太后娘娘思虑过度才导致内火郁结。夜里皇后将这话透露给了皇帝,二人合计着择吉日去太庙为太后祈福。
想着快去快回,一切从简。帝后二人只带了近身伺候的太监宫女和御前侍卫,随行的还有几个高位嫔妃,以及几位大臣。浩浩荡荡一群人早早地就从紫禁城出发,队伍绵延数百米。帝后二人同乘一架马车,璎珞等人被打发出去,跪坐在门帘处,等候主子的吩咐。御前侍卫骑着马随侍在马车前后,璎珞左前方本应该是海兰察,他回头瞥见璎珞先是一愣,然后贼兮兮的一笑,一抖缰绳小跑几步到前面去了。不一会儿璎珞就看到前方换成了一个熟悉的背影,脊背挺得笔直,巡视时侧过来的脸不苟言笑,目光扫视到她,她就粲然一笑小声跟他打招呼,傅恒目光一顿,扭过头不看她,心跳却快了两分。
日头渐高,快到晌午时分,队伍终于在一座巍峨的寺庙前停下来,胡子花白的住持带着一众小沙弥在门口恭恭敬敬的迎接。跪坐久了的小腿有些酸麻,璎珞下马车的时候脚下有些不稳,傅恒眼疾手快的扶了她一把,这才站稳了脚步。璎珞小声道了谢,转而掀起帘子等候帝后二人下车。傅恒站在一旁,袖子里的手指握成拳,像在发烫。
吉日是第二天,祈福仪式便是第二天晌午正式开始。璎珞跟着尔晴进厢房给主子收拾东西,却被站在房门口的明玉一把拦住:“哎!这边有我呢,你去后山吧,挑几只新鲜好看的花来插瓶。”说罢塞给她一个花篮就转身进去了。璎珞看着明玉的背影,抱着篮子嗤笑一声,扭头便出去了。
她在寺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去后山的路,于是拉过一个小沙弥问道:“请问小师傅,后山往哪里走?”小沙弥指了路,璎珞道了谢便往那边走去。越走人越少,璎珞难免心中打鼓。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一把捂住她的口鼻,把她拽到路边的树林里,璎珞心里一惊挣扎不开立刻张嘴便咬,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另一只手飞快的掏出帕子捂住她的嘴,同时压低了嗓子在她耳边说:“别出声!”璎珞听出一丝耳熟,于是点头示意那人放开自己,嘴上的帕子这才松开,随即捏住她两个手腕的大手也松开,摊开掌心查看自己伤口。璎珞扭头一看果然是傅恒,气不打一处来,有些气恼的说:“少爷这是在干什么?”
傅恒正低头看着手上清晰的咬痕,虎口处渗出些微的血丝,闻言抬眼瞅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说:“我才要问你在干什么,刚来第一天就往禁地闯,还敢咬我?”
禁地?璎珞抬眼往路前面看了一眼,只看到前方似乎是一处阁楼,李玉在门口站着,想来皇帝此刻正在里面了。原来是自己误会他了,璎珞放软了声音说:“对不起啊少爷,奴才以为是坏人呢。”说罢她从暗袋里摸出一小罐药膏,正是之前傅恒给她的那瓶。托起傅恒的手,用小拇指挑了一点儿在伤处轻轻涂抹。傅恒感觉到温热的手指在自己手背上转啊转,痒痒的。他忽略过心尖儿上那一丝异样,一本正经的问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璎珞晃了晃手中的空篮子:“我来给皇后娘娘采花啊,走了好久也没找到路,还被人这样捂了嘴扯进树林,可真是吓坏了。“
傅恒想起自己这样拉着人家姑娘进树林的行为很是鲁莽,不自在的咳了一声,侧过头去,耳朵尖可疑的泛起红晕。
璎珞觉得好笑,故意凑过去靠近他耳侧“少爷,你的脸怎么红啦?是不是发烧了呀?”说着就伸手去探他额头,被傅恒一把握住手腕:“别乱碰,这样不……”
“不得体!”璎珞接了一句,笑着缩回手。傅恒脸更红了,他原本想说“不太好”,好像也没什么分别。
“不管怎么说少爷的手也是被我咬伤的,璎珞给少爷赔不是了。”她行了礼,拎着花篮准备走。傅恒想也没想就拉住她,问道:“你可是把我的手咬伤流血了,赔个礼就完啦?真不诚心。”
璎珞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轻笑一声问:“那少爷的意思是?”
“我听海兰察说这后山里有不少野兔,他嘴馋,奈何厨艺一般,不知......?”傅恒话说了一半,故作高深的打量着璎珞。她也一本正经的回答说:“可巧了,奴虽才笨拙,厨艺却还过得去,有幸能为海兰察侍卫下厨是奴才的荣幸。”
傅恒后悔拿海兰察当幌子了。
2.
第二天一大早,寺里的所有人都开始为晌午的祈福仪式做准备。璎珞早早地就起来跟着忙里忙外,直到下午太阳西斜才算结束。皇后也有些累了,纯妃站在她身后帮她拿捏着酸痛的肩膀,说着笑话逗她开心,她不动声色的使眼色让璎珞她们都退下了,只留两位主子在房里。
璎珞还记着与傅恒的约定,就去厨房找了几样必备的材料用具装好,待到黄昏时分,天边飘起彩霞,才步履轻快的出了厢房。
傅恒早早的等在离后山不远的小树林旁,正看着漫天的彩霞出神。他听到簌簌的脚步声,扭过头,看见来赴约的姑娘,一身雅致的白裙,衣裳在霞光的映衬下像是鹅黄色,更像是姑娘脸上含羞带怯的浅粉色。他心一动,展露出一个笑。
“真慢!兔子都抓好了!”
“让我瞧瞧!”璎珞挎着篮子小跑几步上前,惊讶道:“好肥的野兔!”她四处望了望,问傅恒:“不是说海兰察侍卫嘴馋想吃兔子吗?怎么不见他来?”
“咳...他刚才还跟我一起抓兔子呢,肚子疼去茅房了。”傅恒接过她手里的篮子,转移话题:“天色不早了,我们先走吧。”
璎珞低头偷笑,快走几步跟上他,两人并肩向后山走去。
太阳最后一丝光芒也落下山巅,漫天的星斗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亮。直到一整只兔子吃完,“去茅房”的海兰察也没出现。火堆渐渐熄灭,周遭暗下来,才看清后山星星点点飞舞的竟然是萤火虫。璎珞望着满天的星星,银色的月光铺满整个山谷。傅恒坐在她身旁,正在擦拭着刚才切了兔子肉的匕首,银色的月光跳跃在他锋利的眉毛上,长长的睫毛上,挺直的鼻梁上。他真好看啊,难怪那么多小宫女喜欢他,更何况他家世斐然,人品......也是颇为正直的。
“我好看吗?”
傅恒突然出声吓了她一跳,璎珞回过神笑道:“少爷是人中龙凤,相貌自然也是好看的!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小宫女在少爷面前跌倒、掉香囊、掉帕子的?”
“那你呢?”傅恒转过头,眼睛直直的望着她。
璎珞一愣,在他的目光里仿佛一切都静止了,心脏停止跳动,只剩下那一双眼睛,望着她,像是看破了她的所有伪装,落入心里。
她愣了片刻错开那灼热的目光,垂眸道: “少爷说笑了,长春宫里事多,奴才哪有功夫天天在你跟前晃悠。”
傅恒轻笑一声不再接话,仰头看着漫漫星空。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耳旁是夏虫鸣叫,身旁是月华如水,萤火虫像落入人间的星星,一切美的像是仙境。两个人四目相对,平白就生出几分暧昧的气氛。璎珞正打算说什么,傅恒忽然凝视着她,慢慢凑近。璎珞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了,身体不自觉的往后仰,紧张的问:“少爷你干什么?”
“嘘——别动。”傅恒倾身过来,他身上传来若有若无的淡香将她笼罩,胸口挂的坠子甚至碰到她的脸。
“扑通、扑通。”胸口的小鹿受到惊吓,撒着欢儿的四处乱撞。璎珞感到头上轻轻一动,傅恒坐回草地,手伸到她眼前:赫然是一只正在莹莹发光的小虫子。
“你以为我在做什么?”傅恒挑眉看她,轻轻吹走了指尖的萤火虫。
“奴才只是觉得……少爷这样随便靠近人家,碰女子的头发,好像有些不得体?”
傅恒一笑,他的目光像酒,深深的望着她,目光温柔又明亮:“明知道不得体,我却还是想靠近你,碰你的头发......你说,这是为何?”
璎珞呼吸一滞,在这样的目光里手足无措,像是醉了酒一样猛的站起来:“我……我先回去了。”说完扭头就要走,手却猛地被拉住:“这就要走了吗?”傅恒站起身,一把将她按进自己怀里:“璎珞,我不信你感觉不到。”璎珞挣扎不开,整个人被包裹在他的气息里,大脑一片空白。
“我......”也许是他的怀抱太温暖,她竟然有一点留恋,呐呐的说不出话,两人在漫天的萤火虫飞舞中静静相拥。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传来寺庙里打更的声音,这声音像是惊醒了璎珞,她猛地挣脱他的怀里一溜烟的跑走了。
还是让她跑掉了。傅恒看着姑娘远去的背影,无奈的低头一笑。他从熄灭的火堆底下挖出一团泥,里面是层层油纸包着的一只烤兔子,只能便宜海兰察了。
3.
按照行程,这天一大早就要启程回紫禁城了。璎珞昨天回的晚,又失眠,翻滚到半夜才睡着,早上头昏脑涨的就去了皇后厢房,却看到皇后已经梳洗完毕,尔晴明玉二人站在身侧服侍着主子用膳。明玉见她来的这么晚,气不打一处来:“璎珞!你怎么起的比主子还晚?昨天深更半夜房里还亮着灯,该不会是夜里出去私会什么人了吧?”
明玉见状连忙对明玉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明玉这才住了嘴,气哼哼的别过头。
“明玉姐姐说笑了,寺庙里都是和尚,我私会谁呀?”璎珞话音未落,就听见一个尖锐的女声由远及近:“皇后娘娘可真是要好好管教下人了,本宫今天不过是起的早去看看大师们做早课,就有人交给本宫这个东西,说是在后山捡到的,这上面可不就是魏璎珞的名字?”说罢,一张浅粉色的手帕伸到她眼前,上面赫然绣着璎珞二字。而进来的人就是皇帝、高贵妃和纯妃几人。
“魏璎珞,你昨天晚上去干什么了?”皇帝一撩袍子坐下,璎珞跪在正前方大脑急速运转。宫女私会侍卫是重罪,她显然不可能说跟傅恒去后山烤兔子这种话。帕子的来历还可以解释,昨晚的去向却不知怎么开口。
“回禀皇上,她当然不敢说,因为昨夜有人看到魏璎珞和富察侍卫两人一前一后从后山出来,这两人分明就是在私会!”高贵妃的婢女抢先说道,傲慢的看着跪在御前的璎珞。
“傅恒?”皇帝狐疑的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璎珞:“到底怎么回事?”
“回皇上,这帕子上面沾着泥水,昨夜又没有下雨,倒是前天夜里下过一点。这帕子也许是前天奴才去后山采花时遗落的。”璎珞答道。皇后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在一旁暗自心急。听到这里接话道:“确有此事,璎珞前日去后山采花臣妾是知道的。”
“哦?那傅恒你说说,昨夜你是否和魏璎珞在后山私会?”皇帝转头问向傅恒。
傅恒一撩袍子在御前跪倒:“回禀皇上,臣昨夜确实在后山,但是并不是和璎珞姑娘,而是和海兰察一同,也不曾遇到过璎珞姑娘,并不知道她是否去了后山,何时去的后山。”
海兰察闻言也赶紧跪下行礼:“臣昨夜是和傅恒去了后山,并未看见过魏姑娘。”
“你们俩?”皇帝觉得好笑,问他:“你们两个大男人去后山干什么?看月亮么?”
“回皇上,听闻后山野兔众多,臣等去捉兔子了。”傅恒说完俯首贴地:“是臣擅离职守,请皇上责罚!”
“朕待会儿再说你俩!”皇帝气笑了,又问璎珞:“那你呢?”
“奴才......昨夜清点行李,发现少了一方手帕,奴才深知这一丝一线都是内务府分发下来的,丢失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才趁着回京之前一路找过去。只是后山人烟稀少,奴才不敢一个人进去找,所以没找到帕子就回来了。”璎珞镇定的回答道。
原来昨天海兰察真的来了,也不知他躲在哪里了,有没有看到什么。
“高贵妃,你可有证据证明他二人确实在后山私会啊?”皇帝端起茶杯,似笑非笑的问高贵妃。
“回皇上,臣妾...臣妾那里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不过是有人看到他们一前一后的从后山出来,又禀报给臣妾而已,如此看来是那人想多了,惹得皇上不高兴,也是臣妾不对。”高贵妃做足了姿态,委委屈屈的给皇帝行了礼。
“行了。”皇帝瞥了她一眼,把手里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至于你们,傅恒,海兰察,你们两个是朕的御前侍卫,就算昨夜不当值也应该随时待命,居然跑去捉兔子?兔子呢?”
“回...回皇上,吃了。”海兰察内心苦不堪言,昨天一个人在后山茅厕喂蚊子不说,吃到的兔子也是冷的,今天还莫名惹出这一场,真是倒霉。
“吃了?”皇帝闻言踹了海兰察一脚:“你们两个身为宫里的御前侍卫,竟然跑去抓兔子吃?”他越说越气,当即就想再踹他两脚解气,不成体统!皇后心知不是大事,可又怕皇上生气责罚自家弟弟,责罚事小,传出去却难听,脸上就有两分焦急的神色。
“皇上息怒,这事说来臣妾也有一份。臣妾想在宫里开一方药埔,种种药材也能修身养性,听闻这后山有不少兔子,想带几只回宫养在药埔里,这才委托了二位侍卫帮忙,平白惹得皇上生气了。”纯妃柔柔的嗓音像是救命的水,不仅浇熄了皇帝心头的火,也解了皇后的燃眉之急。
“......虽说是事出有因,也免不了小惩大诫,朕罚你们两个回去之后亲自给纯妃娘娘的药埔翻土,还有你,魏璎珞,三更半夜到处跑,你就去浇水吧!都给朕滚下去!”
4
这一番闹剧并没有耽误多久,回到紫禁城修整了两日,纯妃特意叫来三人去她宫里“领罚”了。
纯妃站在树荫下,看着挥锄头翻地的两个御前侍卫忍俊不禁,柔柔的对身后的璎珞说:“一会儿浇完水别忘了把兔子也喂了,若不是你们胡闹,本宫也犯不着养这几只兔子。”
闻言璎珞连忙行礼谢恩:“多谢那日纯妃出言娘娘相助!”
“本宫哪是帮你们呀,只是不想看到娘娘替你们担心。你们二人一个是她亲弟弟,一个是她最喜欢的侍女,以后做事不可胡来,知道了吗?”
“奴才记住了,谢娘娘教导。”
“起来吧。皇后娘娘的药枕也用了三个月了,你回去的时候带一个新的给她吧。”
“是,娘娘。”
傍晚时分,三人才从纯妃那里出来。海兰察抱怨着二人不厚道,好事没他的份,受罚却跑不了。
“你们两个在看星星看月亮看萤火虫的时候,我却在茅坑里面喂蚊子,苦苦等着傅恒来找我,你们俩良心过得去吗?”
“那烤兔子你没吃吗?”傅恒斜了他一眼,把锄头扔给他让他快些离开。海兰察嘟嘟囔囔的却十分识时务,一溜烟的就不见了。傅恒对着璎珞摊开手:“你瞧,锄了一下午地,我的手都磨破了。”
璎珞噗嗤的笑出声,放下手里的托盘,从暗袋里掏出那一小罐药膏:“辛苦了我的少爷,奴才这就帮你上药!”
细嫩的手指沾了药膏在摊开的手掌上轻轻涂抹。傅恒的眼睛看着她,她专心帮自己上药,还怕他疼似的不时轻轻吹一吹泛红的掌心。他心里软的一塌糊涂,摊开的手掌合拢将那只小手包在掌心,璎珞垂着头,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一抹红晕悄悄爬上脸颊,就像那日在后山,彩霞的映衬中姑娘粉色的衣衫,还有姑娘比彩霞更娇羞的脸,比星星更亮的眼睛。
“少爷,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