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之哭笑记》锦瑟风

17、麒麟之九转天竹阵——平凡女人的一生

　　似乎是被什么遮挡住了，有一片阴影挡在我面前，我放开麒麟，转正仰望了一下，是一张饱经沧桑的忧愁的女人的脸，我慢慢的站直了身体，她不高，大概我下巴的位置，大概四十几岁的模样，身上穿着一件深枣红色的洗到褪色的长衫，下身是见黑色的大肥裤子，裤脚处星星点点的沾着泥巴，脚上是一双草鞋，她大麻花编织的长辫子绾成一团，咋一看还是乌黑的，细一看，几缕白丝在黑发间几多明显，杂而粗长的微微下垂的眉毛，眉间八字纹清晰，似乎她一皱眉就能夹死只苍蝇，大而美的双眼，只是眼角也微微下挂了，是一双美丽眼睛，模糊中似乎还能看出年轻时的温柔多情，然而此时她的眼神黯淡无神，脸颊颚骨很突出，应该说是她的脸太瘦了，不，她整个人都很瘦，藏在宽大的衣裳里，像晃来晃动的晾衣竿，不由的让人心疼。
　　她搓着双手，似乎很紧张，应该是不好意思吧，乡下人总是很容易害羞的，比如我母亲，尤其是在寻求人帮忙的时候，思想斗争总是很激烈的，害羞不好意思总是伴随左右。
　　我露出自认为最和善的最温柔的笑容，主动问道：“婶子，你怎么了吗？”
　　当我主动开口后，她身上害羞不好意思，慢慢的褪去了，似乎是有了勇气一般，她满是迷惑的问道：“何为笑，为何笑”
　　我上前挽住了她的一边的胳膊，她有点惊讶到，马上开口解释道：“婶子我们坐在阶梯上慢慢说吧”，特意重新整理过的头发，裤脚的泥巴，下垂的眼角，苦楚的面容，无一不说明这是一个生活不如意的中年女人，她的内心一定是有很多无人诉说难以描述的煎熬，她能来到我面前，一定是心里有过不去坎儿，盈溢着慢慢的悲伤愤怒绝望，无处可逃了吧
　　她没开口说话，静静的坐在我身边，似乎想要开口，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就这样的沉默着，一股浓郁的悲伤，忽然间，如浓雾般将我浸没，如同溺水的孩子，这回虽然我触碰了她，而她的故事却没有展现在我面前，或许是她压抑了太久，不知如何倾诉了吧，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人。
　　忽然间，她闷闷的叹了一口气，扬手抹了抹眼角，我将另一只手慢慢的轻柔的搭在她的手背上，难得很温柔的道：“婶子，想哭就哭吧，哭完了，就还舒服很多”
　　她没有回应我，只是木木的看着远方，并没有甩开我的手，她的手时而紧握，时而又松开，时而紧紧的握着裤子的一角，她应该在回忆吧，麒麟看着我们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有点干着急，对我挤眉弄眼，示意我加紧进度，但是我内心也是奔溃的，她不开口，我能如何呀。
　　沉默了很久，她终于开口了道：“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是来受罪的呀？”
　　好大好难的问题呀，我在想如何回答的时候，她又继续说道：“小时候，家里很穷，兄弟姐妹又多，日子过得很苦，连吃饱饭都很难，更别说是吃的好了，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好喝的也都是留给哥哥和弟弟的，从来没有我们姐妹的份儿，但我也不埋怨，虽然每天要干很多农活，有时候还会被父母无缘无故的胡乱骂一通，偶尔会委屈的要死，但是那时候还是有盼头的，会盼着长大，会想着以后嫁的男人如何如何，以后的日子会如何，心里还是有期待的。现在想想还是小时候过的最不苦了，过得算是最好的日子了”，
　　说完，她眼眶里闪烁着水光，闭上眼，捂着嘴时，狠狠的咽下一大口口水，似乎是把童年那些记忆深处的委屈苦难难过的事情全部咽了下去一样，一瞬间的事情，她又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继续用一种带有哭腔却又坚强无能为力的音调说道：“终于我长大了，大到可以嫁人的年龄了，是一个面容清秀略显瘦弱的沉默的男人，我爹跟我说他老实本分，老实人只要自己有一口饭吃就不会饿到媳妇的，跟着他虽然不一定会大富大贵，但是胜在安心没有那些个糟心事儿，我爹说准了大部分，但是他却没有说有些人家的兄弟姐妹并不如我们家这么和睦，
　　我嫁给他后，虽然日子也过的没有好多少，也很辛苦，但是他对挺好的，如同我爹说的只要他有一口饭吃，必定会有我一半，刚成亲的那段时间，日子虽然也很苦，但是我心里就像是装了白糖一样，每天都觉得甜蜜蜜的，婆婆对我也不错，还只有一个妯娌，都是新嫁妇，也都很客气，然而，当我生下第一个女儿的时候，我的我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月子还没有做完，婆婆就天天装病，要我去伺候她，孩子他爹说我月子还没有做完，婆婆就指着天骂他有了媳妇儿忘了娘，这光景，谁家媳妇儿做这么久的月子呀，都是生完孩子，几天后就下地了，还只是生了个赔钱货，就这样称功劳啦，尾巴翘到天上去了…………骂的很难听，我这辈子都记得，忘不了，婆婆她很重男轻女的，她会帮忙带大嫂家的儿子，却从来没有抱过我家小囡囡，风气就是这样的，大家都是喜欢儿子的，那段时间我常常暗自抹泪，孩子她爹是不太会说话的，就静静的陪着我，只会说“下次我们会生儿子的，娘心是好的，就是嘴巴说的难听，你别放心上”，我的姐妹们也来开导了我很多次，劝我养好身体，不要多想，慢慢的我也就自我开解忍下了，虽然心里有很多不甘心很多委屈，却也因为孝顺的缘故，不敢有所埋怨，唉，月子里没有做好，落下了吹风就落泪的毛病”
　　她又顿了一下，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我听着听着不知觉的流泪了，我妈当时生下我，可否也遭遇这样的委屈呢，我没打断她，我知道她还没有说完，我只是将我的脑袋慢慢的靠在她肩头，希望如她闺女般能温暖到她，她摸了摸我的头顶道：“我小闺女也如你这般大小呢，也爱这样靠在我的肩头”，又是定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时空切换，她又继续讲了：“那时候以为已经够委屈的了，哪知道，更大的委屈还在后头呢，我们成亲前，他们家兄弟已经抽好签，决定好了，家里的田地的分配了，他弟弟娶妻在我们成亲后一年，我诞下第一个女儿后，不到半年弟媳生了一个儿子，然后，大嫂和弟媳连同婆婆，要换我们准备建房子的地基，孩子他爹当然不肯啦，我们都不服，怎么能这样呢，就这样子，在家里吃饭的时候，婆婆妯娌们总是风言风语，指桑骂槐的说我挑拨离间，狐狸精，娶了媳妇儿忘了娘什么的，这些我们都默默的忍下了，在家里都不敢多说一句，默不作声，只是安静的干活，然而并没有结束，孩子她爹是个勤快的老实本分的客气的人，手脚又快，又麻利，他的东家对他挺好的，工钱吃的住的在当时算得上村里的头一份儿，我们不肯换地基，他的兄弟们又想了另一个恶毒的招儿，想要他的差事，孩子她爹也不肯，结果呢，他的哥哥和弟弟联合起来把他打了，他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他们还不罢手，又从桥上把他打到了小溪里才停手的，没有人扶他起来，是我找人急急忙忙的跑到小溪那儿，当时他脸上都是血，就静静的躺在小溪的鹅暖石上，就这样目光无神的望着天空，直到我叫他一声，他才晃过神来，才把他扶回了娘家的，真的憋屈呀，我爹没说话只是坐在炉灶边吸旱烟，过了很久后，他劝我们说要不就让一样吧，不然怕他会被他的兄弟们打死打残，工作没了还可以再找，人没了可是什么都没了，那一天晚上我和孩子他爹整整哭了一个晚上，他爹一直在质问为什么为什么，可是这些质问永远都没有答案的，即使真的有答案，我们也不愿意相信，第二天我爹去找了我公公和婆婆说了这个是事情，说愿意把差事让给他们，前提是要马上建自己的房子，地基要找村里人签字证明属于我爸爸了，就这样这事情也这样解决了，那么多不甘那么多忿忿不平，也因有了一个新的期望——搬离了老房子而都咽下去了，你说到底是凭什么呀，大家都同样是儿子，她的心怎么可以偏成这样呀？只因为我生的是闺女吗？难道闺女不是人吗？不是他家的种吗？”
　　说到这里她情绪爆发了，她奔溃了，屈膝抱头痛哭，这声音时而大声时而有低吟，刚开始的时候像小孩子般嗷嗷大哭，到了后期只能听见一抽一抽的抽泣声，倒好了，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抬起了头，随意的抹了抹了眼泪道：“我们总觉得只要我们忍下去，最辛苦的最艰难的磨难已经过去了，他们也会见好就收的，以为以后再也不会碰到这样的磨难了，总是相互开解说这是我们上辈子作孽太多了，才会有这些磨难，今生一定要做好好做人，做个好人，我们的宽容，大度，善良，却并没有带来任何的好运。终于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建好了，孩子他爹的伤也养好了，小囡囡也很乖巧，我在家照顾小囡囡做家务，孩子他爹则在田里干活，偶尔接点小活，补贴家用，与婆婆和妯娌依旧有小摩擦，依旧受委屈的多，但总得而言，那段时间日子过得还是非常舒心的，孩子他爹勤快能干，虽然吃的不是特别好，但是吃饱却是没有问题的，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好时光，到了三年后，我又怀孕了，真的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我们一直希望这回是个小子的，结果还是个闺女，我们虽然失望，但是还能慢慢的缓解过来的，结果生完孩子的第二天，婆婆说话就很难听了，说都是我的命太轻了才有没儿子的什么，害得她的儿子没有人传宗接代什么，妯娌也是，会含沙射影，有得没得落井下石的说上几句，那几个月，真的，生活的如在地狱里一般，不是身体的辛苦，而是被人快逼疯了，小女儿快6个月的时候，有一天我快被这些话逼疯了，胡思乱想的，很怕怕孩子他爹也是这么想的，我就问他了，他说：生儿生女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是上天给的，儿女都是上天给我们的礼物，就算我们没有儿子，这也不是你的问题，我们好好教好女儿们就可以了，当然了婆婆和公公却不是这么想的，大概之后几年分家的时候，这种不满这种偏心就很明显的出现了，孩子他爹只得到了他兄弟的一半还不到，可是能说什么呢，族里的一个阿公说了句公道话，结果我婆婆直接说了，他们家都是赔钱货，这样分已经是非常宽厚了，是自己做人厚道了，按村里有些人家的做法，没有儿子就分不到一分家产，这一次我们漠然了，默默的暗自叹气哭泣，没争没闹，知道即使是反抗了，也没用，搞不好还会再被他兄弟们合起来打了，就如同上次一样。但是没有足够的土地，再勤快能干也只能维持着最基本的温饱，“年景不好的时候，时常吃不上饭，有一顿没一顿的，有一年，遇上了大荒，地里几乎没产什么粮，我们的地又少，几乎要过不下去了，我爹我们姐姐妹妹都接济我们一些粮食，但是救济也是有限的，我们能借了所有能借的朋友，终于有一天，真的饿到不行了，我和孩子他爹带着孩子们去婆婆家兄弟家借粮，婆婆直接就倒地撒泼了，说自己家也颗粒无收，自己都没有粮食了哪里借给你们呀，说自己命这么苦啊，儿子都成家立业了，还要来抢自己的救命粮……，去他兄弟家也都是一样的，我们明明都看到他们都还能吃得上白米饭，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怪我没有生儿子吧，才让他娘的心偏成这样，后来公公私底下背着婆婆给我们偷偷送了一点粮食，我们吃过树根，挖过野菜，想尽了一切办法终于活了下来。后面的日子，也没有那么苦了，地里种的粮食勉强够我们一家四口温饱，屋后种满了各类时令的蔬菜，冬天春天的时候挖笋，夏天采摘各类瓜果，秋天的时候收粮食，冬天的时候收番薯，稍微清闲点，孩子他爹也会去河边山上碰碰运气，很偶尔的时候会抓到鱼虾蛇什么的，但是很少，这些年日子过得很苦很累，也是终于把两个女儿都抚育成人了，我和孩子他爹苦点累点也没什么，只是两个孩子因为是女儿的缘故，从小大到大也不受婆婆她们待见，什么压岁钱什么吃的玩的，她们总是最差的，还时常被其他亲戚的欺负，小的时候常常被人背后推到被他们泼水被扔东西被捉弄，还要常常被人诬陷，时常被婆婆公公责骂，虽然心疼，也没有办法，只能跟孩子他爹更加卖力的干活，对她们更好，希望能让她们生活过得好一点，心里有了盼头的，在苦在累的日子也像莲芯，总觉得会苦尽甘来，看着孩子的笑脸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也觉得都值得了”
　　这一段她说得非常的平静，似乎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她的眼神望着远方，没有了之前那种气愤和委屈了，似乎是被生活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血气，如黄牛一般只会默默的无声的忍受着一切，忍受着人间赋予的所有的苦与难，所有的不公与不平，她像失声了的哑巴一样，不会再呐喊了，不会再争辩了，如同植物一样不论风雨雷电就这样耸立在那里接受着上天的馈赠，只会坚韧的向下扎根扎根，保持着“活下去活下去”的念头，她就是平凡普通的妇女，这些平凡的普通妇女的血液里却留着不平凡的活下去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