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一）
...
-
（一）
天颖和弟弟偷偷的趴在窗户上向屋里望去。
家里来了客人，此刻父亲正和客人在屋里吃饭，满桌子的好菜，泛着酒肉的香气，勾引的天颖和弟弟直流口水。
“哥，为什么咱们不能吃那些好吃的？”
“因为小孩子不能上桌知道吗”
“那我不想当小孩子，我想长大”
“我也想长大，但是你也不可能一下子就长大吧”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等你长的和爸爸一样高的时候你就长大了”
“奥”
天颖和弟弟继续向屋里偷窥着，眼神里充满了歆羡的神情。
“天颖、天成——吃饭了”母亲上完了最后一道菜开始呼唤天颖和弟弟去厨房吃饭。
天颖的父亲是一个严肃刻板的人，平常不苟言笑，天颖也很少和他说话，只是不敢。夜深的时候客人离开了，天颖和弟弟开始进到屋里对着一桌子的剩菜剩饭狼吞虎咽，父亲此时一个人坐在旁边抽烟，母亲则忙着收拾碗筷，并不停的叮嘱天颖和天成少吃点，当心吃坏肚子。
天颖的父亲在一家化肥厂里经营着一个煤场，当然厂子还是别人家的，父亲只是承包过来在自己经营。母亲则是一个典型的家庭主妇，每天忙着打理日常琐事还要为厂子里的十几号工人做饭。每当夜深的时候，天颖总喜欢缠着母亲讲那些过去的事情，而母亲也往往在忙完了手里的活儿以后，坐在床边给天颖讲上一段。
天颖的姥爷是个大地主，村子里几乎所有的土地都是姥爷的，光绪年间黄毛来捣蛋，见人就杀见粮就抢，姥爷雇人在村子周围挖了深深的大沟，注满水，又在村口架起大炮，这才避免了村子被杀光抢光的厄运。后来解放了，姥爷的土地充了公，再后来逢上破四旧立四新，姥爷积攒了大半辈子的瓷器和字画都被统统焚毁，划分阶级的时候又被划成了富裕中农，子女连上学都难。经过这一遭变故，姥爷一气之下，脖子上长了一个碗大的瘤子，家人怎么劝都不吃饭，最后瘦骨嶙峋的姥爷离开了人世。那时天颖才一两岁，姥爷临终前最高兴的就是看着天颖在他脸前爬来爬去，而当时的天颖也总是很轻柔的窝在姥爷身边，用他那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姥爷的大瘤子。每每讲到这里的时候母亲总会泣不成声，而天颖也会感到心里面的难受。
天颖的爷爷过世的也早，母亲有时候也会不经意的谈起这个。
父亲小时候兄弟众多，而父亲又是老五，最小的一个孩子。用母亲的话说，爷爷就是一个有大文化的人，满肚子都是墨水。当年爷爷考上了清华大学，然而家里面子女众多，彼时父亲刚出生，一家人嗷嗷待哺。爷爷要去读书，而奶奶却以死要挟着不让他去。最终爷爷也没有成行，并在以后的日子里郁郁寡欢，终于，在父亲即将成人的时候，爷爷也离开了人世。对于爷爷的过世奶奶悲痛万分，并将这所有的责任归结为父亲的出生。所以一直以来，即便是最小的儿子，奶奶对父亲也没有半点疼爱，而这一切父亲心里面都是清楚的。
成年后的父亲开过小饭馆，帮人拉过砖，最后才经营起了这个场子，日子也慢慢安定下来。父亲没有大知识，由于兄弟众多，只读到初中毕业父亲就辍学不读了。然而那个年代，一个高中生就可以算是一个大人物了，所以初中毕业的父亲已经很不错。然而这也因为着爷爷的原因，即使家里面生活拮据也让每一个孩子都上了学，而爷爷一直怀揣着的梦想也没能在自己的几个儿子中实现，就这样爷爷怀着遗憾离开了人世，而父亲也因此受到了奶奶最恶毒的诅咒与偏见。
母亲说刚结婚的那几年生活很苦，父亲帮人开车，母亲呆在家里照顾很小的天颖，有时候不够吃的，母亲便会卑微的去菜市场捡人家卖剩下来的烂菜叶子回去吃，就这样辛辛苦苦打拼下来，才有了现在的一点积蓄和一个稳定的家。
母亲每每说到那些过去的事情都会情不自禁的哭泣，而彼时的天颖也会感到心里面的难过，一个人惺惺的离开，独自去睡。
（二）
天颖所在的场子很大，但是并没有几个可以玩耍的伙伴。父亲每天都很忙，而天颖也从来都不敢随随便便去和父亲说话。
天颖今年七岁，上小学二年级，但天颖厌恶学校，就像厌恶每天早上起床一样。
又是一个周一，很早的时候天颖就被母亲提溜起来，穿衣、洗脸、刷牙，然后乖乖的等着吃早饭，去学校。
“妈，你干嘛老是让我洗脸，我不想洗脸”
“你是不是脸都不想要了，不洗脸跟没人要的孩子一样，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要你了？”
“不是的，我就是不想洗脸，你把我弄得太干净了我浑身不舒服”
“屁大点孩子知道什么叫不舒服了，你不想干净就别管我叫妈，管别人叫妈去。我费半天功夫给你洗，你还有理了，一边站着去，别烦我”母亲说完又急匆匆的跑进厨房，没有再去和天颖嚼舌头。
天颖讨厌干净，白白的脸蛋儿、整洁的校服，这一切都让天颖感觉喘不过气来，于是天颖决定想点办法好让自己不再那么干净。
这里是煤场，煤渣当然到处都是，天颖见母亲转进厨房便飞快的跑到一处煤堆旁，动作利落的抓起一把煤渣开始往自己腿上抹。不一会，成效斐然，天颖白白的腿上已经变得白一道黑一道的了，天颖看着自己的成果感到满意，这才晃晃悠悠的往回走。
“唐天颖，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说这怎么回事，刚给你洗的澡，你看看这腿上，怎么脏成这样了，真不给人省心，我怎么就生了你这样一个吊儿郎当的儿子”母亲突然大叫起来，显的很生气。
看到母亲愤怒的表情天颖一时愣住了，不敢再说什么，低下头默默的任凭母亲责骂。
母亲骂过一顿之后平静了下来，拉着天颖重新回到屋里，用一个湿毛巾生硬的在天颖腿上搓来搓去，嘴里面还不住的警告着天颖些什么，而天颖早就不再去理会那些了，他的心已经飘到了远方。
早饭是方便面鸡蛋，天颖一份，弟弟一份。天颖上二年级，弟弟上学前班，同在一个小学。
早饭的时候天颖和弟弟比着看谁碗里的面多，都不愿意多吃一口，因为那样自己碗里的方便面就比对方少了。不过天成显然在这一方面做的很好，过了一会儿天成的碗里还有大半碗方便面，而天颖的碗里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面，看到这样，天成便开始洋洋得意起来，故意把碗在天颖面前晃来晃去，显摆自己的面比天颖多。
天颖当然也不是好惹的，见弟弟这样臭屁，心里面一时火大，便跑出门，抓了一把煤，一下子撒到了天成的碗里。
天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盯着自己的碗，一下子把自己碗里的面全都倒进了天颖的碗里，这样一来两碗面都没法吃了，而天成一如既往的哭个没完。
哭声惊扰了父亲，父亲走过来看到了这一幕，什么话都没说，啪啪两记耳光打在了天颖和弟弟的脸上，随后淡淡的说了句，两个人的饭都不要吃了，继而转身又进了里屋。
这样下来天成更是哭个没完，而天颖只觉得耳朵发麻，脸上一阵火燎的感觉，并没有挤出半点眼泪。
母亲闻讯赶了来，又不免一统责骂，这才收了碗筷，准备好书包让天颖上学去。
因为就在附近的村子里上学，所以从一年级开始天颖都是一个人去学校的。弟弟因为学前班，上课要晚很多，所以并没有跟着他一起走。天颖所在的小学是附近几个村子里最好的一所小学了，几乎所有的孩子都会在这里上学。那个年代学习已经很受重视，望子成龙，望女成凤更是每个家长的心愿。所以每个周一学校门口都会人满为患，来自四面八方的男孩子和女孩子聚集在这里吹牛，扯淡。
天颖平常不爱说话，和小伙伴们一起玩的也少，不知为什么，天颖就觉得和他们一起玩的无聊，相比之下，天颖更愿意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漫画书。
这天天颖一早去到学校，刚坐下就发现一个男孩在那里显摆他的新书包，引得周围一群孩子羡慕的表情，得意的不可一世。男孩吹嘘自己的书包是从外地买来的，价值足足有好几百块之多。在那个年代，上学的时候如果口袋里面能揣上两毛钱就已经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几百块那样巨额的大数目，甚至是在自己父母的口袋里也很少看到。那个朴实的年代，大的书写本才五毛钱一个，一块钱就可以买好多好多辣条，而当时一个普通职工的工资也无非就几百块钱。所以当那个男孩趾高气昂的最后说出它的价值的时候，周围的男孩子女孩子都怀着崇敬且仰慕的神情盯着那个男孩，显然那个男孩成了今天最为引人注目的焦点。
当然并不是每个孩子都愿意做陪衬的，特别是那样的可以在人群中大出风头的场合，总有一些人不愿意卑微的隐藏在别人的光环下，而齐小飞显然就是那样的一个男孩。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就是一个书包而已，有什么好新奇的！”，男孩突然大声的说了一句，却同时又装作不屑一顾的表情，把头转向一侧，假装并没有去在意那个被光环笼罩的男孩。
“嗬！有本事你也买一个这样的书包呀，买不起就不要眼馋，哼！”，男孩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显得更加的得意洋洋。
“嗨，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告诉你们一件事情，我今天穿裤衩了，怎么样，你们有谁穿过裤衩，肯定都没有吧，我就是第一个穿裤衩的！”，小飞突然说出了这样一个惊天动地的大消息，一下子便在人群中炸开了锅，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询问这到底是不是真的，人群顷刻间便从曾经的那个男孩哪转移到了小飞这里。
看到自己成为了人群的焦点，小飞显然有点洋洋得意，一屁股做到了桌子上，开始吹嘘自己怎样怎样的厉害，还有就是为什么他会比其他人都更早的穿上裤衩。小飞边侃边眉飞色舞的挥动着胳膊比划动作，引得周围的男孩子女孩子们惊奇不已，目瞪口呆。最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小飞脱下了裤子，亮出了他那惊世骇俗的小裤衩，于是乎小飞在崇拜和羡慕聚焦的光环下登上了荣誉的顶峰，男孩子女孩子们都把小飞视为偶像，小飞已经彻底的把本属于自己的光环夺了回来，此刻正一脸严肃的坐在桌子上接受来自人群的朝拜，俨然一副大人物的样子。
而后在小飞刚刚坐上荣誉宝座的时候一阵上课铃声打破了这一切，孩子们陆陆续续的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小飞感到一阵失落，也自觉的无聊了，穿上裤子，在座位上安静了下来。
（三）
夏季的时光很安静，太阳透过窗子暖暖的晒在天颖身上，天颖很快的感到无聊，心思也随之飘到了远方。天颖想到了昨天晚上看的动画片，低着头心里美滋滋的，一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
突然一阵剧痛，天颖一个趔趄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猛的惊醒才发现原来数学老师已经站在他身边看他睡了很久了。此刻的数学老师正凶神恶煞的盯着天颖，那副笨重的老花镜里透着浓浓的杀气。天颖知道自己完了，于是把头深深的低了下去。
“唐天颖！上课睡觉，你胆子也太大了吧，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师？”
话没说完数学老师就提溜着天颖的耳朵把他从座位上提溜到了讲台上。
“说！为什么睡觉？”数学老师已经拿起了戒尺，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拧巴在一起，就像一个恶魔。
天颖不说话，低着头不敢去看她。
也许是天颖的沉默，数学老师更加的愤怒，命令天颖把手伸开，啪、啪、啪、几下重重的打在了天颖的手上。一瞬间天颖感到手掌像冒了火一样的烧了起来，疼痛传遍了全身。不过天颖并没有哭，只是咬着牙固执的盯着地面，始终不敢去看数学老师一眼。
看到天颖的反应，数学老师似乎没有看到想要的效果，于是更加大声的咆哮起来。
“你是聋子还是哑巴，不会说人话，把你左手也伸出来——！”
天颖依旧一动不动，瑟瑟发抖的站在那个恶魔面前，一声不吭。
数学老师更加愤怒，对于这个敢于挑战她权威的人来说，她只会用暴力来让他屈服，无论他多么调皮，在她的手里都会乖乖听话，从此不敢再犯任何错误。于是她一把抓过天颖的左手，不等天颖伸开就啪、啪、啪又几下重重的打在了天颖还蜷缩着的手指上，天颖一下子感到好像失去了知觉，整只手都似乎是断了。
“你是傻子还是听不懂人话，我问你为什么上课睡觉？”愤怒的数学老师暴躁的吼着天颖，用手拽着天颖的耳朵把他往自己的讲桌旁拉了过去。随即数学老师拿起了一支粉笔，狠狠的砸在了天颖的头上，然后用戒尺猛击天颖的头。见天颖还是固执的低着头一言不发，数学老师一拳打在天颖的胸口处，打的天颖麻木的向后退了几步，而后再次用手拽着天颖的耳朵重新将他拉到自己身边，继续用力的挥舞着戒尺。
数学老师已经彻底愤怒了，像一只老母狗一样狂吠，扯着天颖的衣领把他揪到全班同学面前，而后恶狠狠的咒骂天颖是个傻子。
而此时的天颖已经完全听不见数学老师的声音了，他的脑子里面很安静，静的让人毛骨悚然。世界也仿佛一下子冰冻起来了，只剩下一片惨白惨白的时空，空洞的让人不可捉摸。台下也是一片哗然，惊惧的孩子们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表情木然的看着台上的受难者，好像一群可怜的羔羊。
此刻的天颖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全身僵硬的一动不动，呆呆的站在那里接受恶魔的鞭打，仿佛一条案板上的鱼，眼神空空的盯着地面。
过了一会，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数学老师显示出了疲态，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喘着粗气。天颖瑟瑟发抖的站在那，一言不发。数学老师休息了一会儿，精力再次旺盛，而愤怒随之又涌上心头，就这样，可怜的受难者再次被丢进万劫不复的深渊，阳光透进教室照在那个魔鬼的身上，将她张牙舞爪的挥动戒尺的影子映在了对面雪白的墙上。
天颖被打了整整一节课，直到下课铃响之后数学老师才气啃啃的收了戒尺，走出教室，天颖也由此得救。
下课之后教室里一下子沸腾起来。天颖平时就没什么朋友，此刻更是成为众矢之的。男孩子女孩子们都在纷纷议论天颖被打的事情，言语中透露着讥笑和嘲讽。男孩子们开始高谈阔论起天颖被打的细节，以高高在上的姿态模仿数学老师的口吻咒骂那个可怜的受难者。女孩子们则围在男孩子周围像听笑话一样的边听边笑，窃窃私语。当然可以想见的是今天放学回去以后他们又会把这件谈资告诉自己的父母，兄妹，或是一切他们所认识的人，而对于挨打的天颖来说，孩子们并不会把他放在心上。
上完数学课的天颖已经彻底麻木了，他的世界里完全安静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天颖低着头一声不吭，双手肿的像面包一样，眼泪啪嗒啪嗒的落了下来。
悲惨的一天终将过去，而天颖的童年还很漫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