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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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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山中白雾不散。叶子上还沾着白绒绒的水汽,银网似地缠在松枝上,显得既清又凉。间或偶尔,从一片白茫茫中传来几声来自鸟儿的娇啼,像从天而降的几颗玉珠子,“啪嗒”一声打在人的心坎上。
一个灰衣小童,梳着朝天揪,背着小小的竹篾,像小鱼一样在雾中穿行。他走惯了这条路,这路边灰绿的一丛是什么草,用来做什么,这树上住的有几家喜鹊,几家麻雀,他心里门清。就算他闭上眼睛,也能保证自己撞不到树,踩不进坑。
“哎呦喂!”小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竹篾翻了个个,从里面掉出好些淡绿浅白的叶子花朵来。本该是清清洁洁的,此刻沾了泥,就显得萎缩而可怜了。
“你这个人,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杵在这里啊!”小童扭着屁股,拍了拍脏兮兮的手,又抖了抖竹篾上的泥。
“抱歉。”那人长得太高了,小童只堪堪长到他的腰。他的脸在雾气里看不清,小童只辨出此人穿着一身白衣,飘飘似雾,难怪他认不清楚。
“算啦。”小童重新背上竹篾,转身想要离开,却不料被那人打断了。
“你的草药怎么办?”
“掉了就掉了吧。就算现在不掉,以后也要掉的。”
“小先生留步,你可知道这山中一位姓龙的隐士?”
小童的眼珠子转了转,应道:“这自然是知道的。沿着溪水而行,有一处潭水,名唤三思潭。潭水背靠山璧,这山壁处有一洞穴,沿着洞穴走莫约半柱香的时间,会看到光亮。你沿着光亮走,过一会儿就出去了。出去后你会看到一个小亭,亭名为清思亭,到了亭子,再沿着小路走半个时辰,就到了隐士的居所。”
“如此,多谢小先生。”
“不必言谢,只主人常不在家,你若是运气好,或许能够见上一见。”
白衣人又企图再谢,却发现这小童已在须臾间不见了踪影。眼前唯留白雾茫茫,空余鸟鸣阵阵。
他摇了摇头,便按照小童说的去寻那溪水。可惜,雾气浓重,找了半天也不曾发现这溪水的踪迹。
忽然,一阵喧闹人声传入耳际。他寻声而去,就发现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几人围坐在林间。中间摆了不少山肴野菜,人人手边放一竹杯,杯中的酒水竟是翠碧的色泽。
没有人举箸,好像都在等待什么。
待看到来人,为首的老者便大笑:“这下可都是来齐了!”说罢,唤人斟了一杯,径自递给了白衣人。
“这可是上好的竹叶酒,只能在这里喝,跑别处就不是这个滋味啦。”老人拂须笑道。
白衣人将酒一饮而尽。酒入咽喉,有竹叶之清香,又似山风月华,春岚秋露。
“来,再尝尝这鲈鱼。”老人递给了他一个木碗。
他尝了尝,果真是入口即化,带着新鲜的水汽。
“老先生,请问这山中可有溪水?”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自然。”老人品了品手中的酒水,“你刚才喝的不就是拿溪水酿的酒吗?”
“那溪水又在何处呢?”
老人笑得意味深长。拍拍手,让周围人闭上了嘴。
一时间,人声消逝,只闻鸟语,只听风吟。隐隐约约,在石间,在草丛,传来轻快悦耳的流水声。
白衣人起身,缓缓朝水声处走去。
白衣人按照童子所云,沿着溪水向山上走去,果真遇到了一处潭水。潭水正中央,立着三块石头,石头上用刻着字。依次是“常思”“不思”“或思”。
“这倒是有趣。”白衣人笑了笑,忽然想起了一个刘姓书生。
“罢了罢了。”他摇了摇手里的折扇。
古人云: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于仙人来说,三百年的光景,也不过是俯仰之间。
潭水清澈,里面莫约有数十条红鱼,都好像是在空中游动。石壁上,有一处为藤蔓所掩的洞穴。他撩开藤蔓,弯腰走了进去。
洞穴里极暗,自上而下垂着许多钟乳石,地上又生着石笋,石花,和滴落的水珠相击,发出“咕咚”的声音。洞穴里亦有水流流过,极浅。里面趴着淡白色的,好像小龙一样的生物。白衣人心里知道,这水里的当然不算龙,顶多算是四脚小蛇。
他的脚步声在洞穴里回荡。
洞穴越来越窄,最后只容一个小孩通过。白衣人想了想,化作白鸟飞了出去。
果真如那小童所言,出口的不远处就是一个小亭。周围是野芳佳木,青藤绿蔓,蒙络摇缀。亭檐尖尖的,好像鸟的翅膀扬起,上面挂个木匾,用黑墨写了“清音亭”三个字。
亭里斜卧一个中年人。那人见亭中无缘无故飞入一只白鸟,也不稀奇。抠了抠满是灰泥的臭脚,张开了一口黄牙。
“时运不济兮!”他猛灌了一坛酒。酒水顺着胡子流进了衣襟里,顺着他干瘦的胸膛缓缓下流,整个前襟都是绿不拉几的。
“哐当”!酒坛掉在地上,碎了。
“妾心似明月,君怀久不开。”他掐着嗓子,颤颤巍巍地唱。不知是醉了还是怎的,用胡子沾了酒,就往亭柱上写。写着写着,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抱着酒坛子抠脚。
忽然,他眼前出现了一双白鞋。
“你可知道这山中住着的一位姓龙的隐士?”鞋的主人问。
“知,知道啊!”那人混混僵僵地说,又哈哈大笑起来:“那厮,谁不知道他!谁都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哪一个都没用。”他挑着眼睛,酡红张脸,直起身,向后仰去,然后猛地前倾,朝白衣人哈了口又臭又腥的酒气。
“你知她住何处?”
“住山里啊!”醉鬼袖子在半空中乱甩一通,“住山里啊!你做什么找?天王老儿来了都找不到。你找个屁!”
白衣人摇摇头,兀自离去。醉鬼还趴在地上,双目迷离地唱:“妾心似明月,君怀久不开。”
在亭旁,有一条被荒草掩映的小道。草长得高高的,生成一丛丛的样子。草丛中,隐约可见白色的小花,花上停着几只黄蝶。似是感到人来,黄蝶忽闪着翅膀,蹁跹而去。
“叫我好找。”
白衣人沿着路慢慢地走。过半,路断,又见溪水,他抬步跨过。云归岩瞑,倦鸟还巢。他走了不知多少半个时辰,但他还是走着。
等走到一棵老松下时,他停住了脚步。
清晨所见的小童抱着竹篾,站在松下。
“你作甚骗我。”
“我没有骗你。”小童把竹篾递给他。竹篾里铺着竹叶,放着一坛酒。他记得,这是那个酒疯子抱着的。
“先生说,这竹叶酒当见面礼。”小童说。
“我已经喝过了。”
“你喝的是三十年的,这是三百年的。”小童有些急,脸涨得红红的。
他扯开蒙布,喝了一口就吐了出来。呸,又腥又苦,像狗尿。
他终于气急,直接把酒坛子砸在了地上。
碧绿色的酒浆绽开一朵花,落在老树的虬根上,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小童哭了起来。
“你作甚哭,快说,那隐士在哪里!”他揪住了小童的衣领。
“你已经见过了!”小童大喊:“你早就已经见过了!”
他缓缓松开手,怔怔地站在原地。他见过谁?是那赠酒的老者吗?不,她不会变成那样苍老的样子。是那醉鬼吗?不,不可能!她不可能是那个样子。
是他吗?
他的目光下移,落在小童的脸上。白的,稚嫩的,清澈的,天真的。
小童抽抽噎噎地说:“你见过了,你已经见过了。”
他的瞳孔骤缩,疯了一样朝地上的碎片扑去。他竟忘了自己是个神仙。双手哆哆嗦嗦地捧起一片仍有些许酒液的陶片,使劲嘬着,嘴唇被割破了,鲜红混着翠绿流下。
奇的是,这酒竟然没了味道,就像再普通不过的的白水。
他忽地想起了一些事情。三十年前,有一书生大骂天道不公,惹怒玉帝,便降旨停了此地的雨水。他已于百多年前让位于自己的侄子,空手无权。却不曾料到,此地雨水照下不误,而书生亦安然无恙,只是此生仕途已断,再入不了庙堂。他本以为这是自己侄子的功劳,却不曾想到——
“此处酒酿皆取自于溪水。”小童幽幽地说:“这竹子,靠溪水滋养,酿出来的酒味甘而醇。溪水顺山而下,汇入江流,里面生长的鲈鱼鲜嫩肥美。你看。”他小小的手指着老松,指着山中草木:“她自在这里,你又何曾没见过她。”
见他低头不语,小童叹了口气:“你就当先生采药去了吧。”
“她还记得我?”
“或思罢了。”
“哈哈哈!”
小童摇摇头,留下那人靠在树下,快步走了。
他今天的竹叶酒还没有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