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Chapter１ 时间线重开 ...
-
羊血的腥气在房中散开，殷红色已然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转化为略带肮脏的铁黑色，狰狞地在王宫的密室里画下五芒星和羊头的形状。
祭品是还冒着热气的鲜血和代表着七宗罪的祀物，身穿朱红色罗衣的女子明显常年养尊处优，却依然坚持用因为恐惧和反感而微微颤抖的身躯，亲自提起那些代表着污秽的祭品，放置于魔法阵上。
大卫王的第二任王后，拔示巴紧紧咬住下唇。
她已然并不年轻了，但是美丽已然眷顾她，使得她皮肤光润如同细腻的羊油，嘴唇也饱满鲜亮恍如涂朱，因此即使是英明贤德的大卫，鲁莽的青年时期也免不了为她着迷犯罪，不惜杀死了这位妇人的前夫，也要将她占有。
或许对于逐渐老迈的王来说，他已丧失了对新鲜感和荣耀的追逐野望，相反对于过去的人和事物更为沉湎怀念。
因此，并没有脱离大卫年轻时记忆里朱颜影子、善于使用手腕阴谋的王后拔示巴，尽管做下了不少不可告人的阴私事情，但是大卫王依然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到底这些纵容是因为王的念旧，因为他老迈后不济的精力，还是因为她的儿子——那极有可能登上王位的、就连耶和华也要青睐的所罗门呢？
谁又说得准王的心思？
拔示巴是个聪明的女人，她凭借自己的心计登上了王后的位置，并且这么多年位置稳如泰山，没有丝毫前任那样被拉下去的迹象——对于一个即使老去也魅力不减的犹太国王的后宫执掌者来说，这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
只不过越聪明的女人，就越多疑谨慎。
拔示巴拥有着没有随着年岁和容华逝去的野心，她既然无法猜测出大卫王的心思，也就无法彻底安心。
说到底，她只是个会耍阴谋手腕的女人而已，怎么能和上过战场，戎马一生的伟大王者相提并论呢？
在此情形之下，拔示巴需要一个更为可靠的同盟。
可是大卫王的忠仆们还依然健在，虽然他们也都和王一样，像是稀薄颤抖的夕阳，随时随地可能就这么咽气，撒手人寰，然而恰好是这群随着王南征北战的老人，使得拔示巴无法在大卫王的眼皮底下做出太过出格的事情来。
这对依旧美貌而富有野心的女人来说，无疑是非常挫败的，更何况她急需一个强大能够摆平一切阻碍的外援来实现心中愿望。
压制了她半生的丈夫终于年纪老去，行将就木了，可是她却始终迫于他的余威不敢擅专，岂不是在打这位心高气傲的王后的脸？！
压迫与沉默之下，不是彻底的灭亡，就是彻底的爆发。
拔示巴终于下定决心，在一个静谧的夜晚，铤而走险了。
她按照犹太大地上流传的古老的禁忌黑魔法，召唤了来自地狱的使者。
所以说，拔示巴真的是个在某些方面不输于男子的女人。
敢于在一个集中了耶和华神最忠诚信徒的地方召唤魔鬼，难道不是既荒谬又大胆？！
魔法阵并不完全，拔示巴私下里召集来的巫师只能够试探性地补全了一部分，因此召唤的成功率是二分之一，王后不得不独自一人进行这项危险的实验，为了儿子的王位和自己的野望，拔示巴实在是豁出了一切。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拔示巴白腻的鼻尖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握紧拳头，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扩张的瞳孔逐渐暗淡了下来——
还是失败了吗？
王后不甘心地揪紧了华美的丝绸衣袂，双眼冷漠阴暗地盯着已经失却了温度的祭品，烦躁地几乎想要踢翻那些精准拜访的瓶瓶罐罐。
突然之间，变成了铁色的魔法阵隐隐亮起，像是金杯被敲击而震落一场灰尘，摆放着祭品的器具一起嗡鸣了起来。
拔示巴的眼睛陡然一亮，瞳孔底部燃起狂热的火焰，她抖抖索索地攥紧手指，一瞬不瞬地凝视凭空扩散开一团黑色雾气的魔法阵。
很难说王后心里一瞬间闪过多少不可告人的心思，然而即使创世神在上，也只能够在此刻看见拔示巴动作敏捷地匍匐在地，以连那耶和华最虔诚的信徒也要甘拜下风的谦卑与讨好，静静等候地狱来者的显现。
庞大阴暗的魔压弥漫在咫尺密室中，不详晦暗的气息和圣堂里常年萦绕的清新香料全然不同，早已狠下心来的拔示巴背脊也不禁被压抑地微微渗出冷汗来。
在犹太大地流传的古老传说里，魔鬼的心思一向狠毒而冷酷，他们狡诈而年岁无尽，譬如一个令人忌惮的老狐狸，又或者是择人而噬的狼，原本已经使人敬而远之，现下却又因为神和光明的抛弃经历了千百般的险恶历练，又怎么不使得到底是个没过天命之年的女人的拔示巴心生畏惧？
魔鬼贪图的，是人的魂灵。
如要和他们交易，只有将原本能够在耶和华的蕃祭得到升华的灵魂交付，彻底绝断了轮回和拯救。
但是人类终究是泥土做的，他们着眼于现世，难以对于广远虚渺的未来有更多的考量。失却了灵魂这一人类最根本最宝贵的本质，他们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拔示巴在这一刻忘记了思考。
虽然在后人编纂的《圣经》中，神明和人的联系从来是紧密而神秘的，不断有着各种神迹显现于世。然而事实上，散乱迷离的史诗互相间隔百年，而这漫长时光中，被神眷顾的、并能够流传于世者，只有寥寥数人。
即使是大卫王依然存活的中古时期，神迹已然渺渺难寻。
或许在世人看来，魔鬼与神都是一个神秘层面的灵。因为过分虚渺，所以同样具有凡俗难以拒绝的诱惑力。
可怕的魔压还在不断增大，拔示巴的脊骨都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嘎声响，她忍住了痛哼，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谦卑。
一个惊异并带有奇怪的卷舌口音的声音在密室内响了起来，还带着微微的恹淡和慵懒，好似刚刚从一场穷奢极侈的深夜宴会或是一场丧失理性的巫山云雨中抽身而来，身上还带着靡靡熏香的气息和女人的胭脂味道。
一种绝不纯洁的，堕落而邪恶的气息。
“咦？一个女人？”这个声音的主人漫不经心而微带惊异地道，语气是习惯性的微嘲，“想不到这么一百多年来，第一次成功召唤我的竟然是个女人啊！”
“尊敬的阁下，”拔示巴努力使得自己忽略身体不由自主颤抖的倾向，她的声音动听没有一丝波动，仿佛没有听见那侮辱性的言辞，“您谦卑的仆人拔示巴在此等待您的垂怜，可否请您告诉我您的尊名？”
“哎呀呀，”他笑了起来，意味深长道，“难道教会你这个召唤仪式的巫师没有告诉你，不可以随便对一个魔鬼说出或是询问他的名字吗？”
拔示巴听出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危险，尽管没有辨别出来其中的微妙，但是她依旧反应敏捷，立刻深深地匍匐下来：“请您原谅您卑微的仆人的僭越，我实在不知道这冒犯了您！”
魔鬼见她从善如流，反而失却了兴趣一般，语调都由一开始的亢奋轻佻变得懒洋洋了起来：“算了~你这么无趣的女人。料想这么多年来，堕落的地上界连关于我们的传说都快要泯灭了吧？如此推断，想必你也不知道，我到底是哪位咯？”
“……”拔示巴非常尴尬地沉默了。
“哎哎~”魔鬼非常戏剧化地大叹一口气，摊手道，“好吧，果然如此。原本以为被封闭在地狱这么多年，出来终于可以找个乐子了呢~”
他傲慢地说：“算了，我也不和一个没有见识的人类女人计较，”魔鬼的眼神如同刀尖一样在地上匍匐的拔示巴身上剐过，带来近乎实质性的疼痛，“吾乃□□魔王座下七十二柱魔神之十二，魔君西迪（Sitri），无知短视的凡人啊，你召唤本君到底所为何事？”
“婢女想要请求与您交易，”拔示巴深吸一口气，“将我儿所罗门推上不朽的王位，他生来聪慧不凡，才是我王最好的继承人，合该成为下一任犹太人的王。”
名为西迪的魔鬼不禁失笑：“既然那个叫做大卫的王如此看中你的儿子，你又为何甘冒其险，在这充斥着使我作呕的圣徒气息的宫殿里，召唤一个地狱的来使呢？”他狡猾地伸出尖细锋利的指甲，挑起拔示巴头顶的一绺头发，轻浮地冲着王后的耳垂吹了口气。
拔示巴咬了咬牙，她并不会因为魔鬼轻佻的动作而像小姑娘一样脸红无措，相反，她直觉地明白，若是她于此刻露出一丁点的软弱，魔鬼八成会感到更加的兴奋：“自然是因为，我王并不只有我儿一个儿子啊。”
王后冷静地说，此刻她并不是一个温柔妩媚的女人，而是个足够成熟冷酷的政客：“虽然我和我儿所罗门备受我王以及朝中重臣的青睐，然而王的妻妾众多，在所罗门的齿序之上还有个亚多尼雅，这就代表着继承人仍有易位的可能。”
“哈及的儿子亚多尼雅虽然并不成器，但是他野心勃勃成年又早，已经掌握了一部分支持者，”拔示巴不无担忧地道，“大卫已然老迈，对王庭的掌管并不如前，我儿所罗门即使聪明智慧难有人及，但是力量总是薄弱了些。若是亚多尼雅鱼死网破，孤注一掷一把，我和所罗门的性命难免不保。”
“因此，我想要请求您，保守我儿的王位，”拔示巴坚定地道，“直到他觉得他再也不需要的一天。”
西迪眯起了眼睛，不论魔鬼的表象是儒雅还是轻浮，究其本质，都是一群没有善心的、任性而疯狂的利益动物，对于推动一场或许滋生祸乱的政变，第十二柱魔神感到了难得的兴奋：“哦，看来你的主意已定。只不过，你真的要和一个背离你从小到大信仰的魔鬼做交易吗？”
他从一团遮掩着自己容颜的黑雾中探出头来，好像燃烧火光的瞳子紧紧盯着拔示巴，不放过她眼底的任何一丝颤抖：
“在交易完成之后，我将会收走你的灵魂，从此你必堕入地狱，永生永世为我所有，再也不能够升入天国，见到神的荣光。或许那遥遥无期的某一日，神终于想要收拾我们这群混喝等死的魔鬼的时候，你也会是和我们一起进入硫磺火湖中受炙烤的人之一哟~”
拔示巴没有犹豫，她因为尽在咫尺的魔鬼喷吐出的黑暗气息而微微战栗，语气却依然很坚定：“是的。请您达成我的愿望。”
魔鬼蓦然大笑出声，他拊掌感叹道：“女人啊，你虽然因为短视和嫉妒使我垂青，但是你这男人也难及的狠毒心肠，倒是最最让我刮目相看呐！”
他放开了拔示巴：“今日本君与你订下契约，十二柱魔神西迪将护佑所罗门登上王位，享受人间一切所有的，直至他并不需要的那天，而你将要为此付出你的灵魂。”
他说完，便彻底化作一团黑雾消散了。
拔示巴立刻瘫软在地上，汗出如浆，如同狂奔了几十公里那般气喘吁吁。她没法不感觉身心疲惫，毕竟以她一个深宫女人面对活了不知多少年的狡诈魔鬼，还着实是太勉强了。但拔示巴到底不是一般的女人，交易达成，魔鬼在灵魂契约上的信誉度还是可靠的。
拔示巴能够感觉到在刚刚西迪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说不清也道不明的联系缠绕在了灵魂之上，另一端连接的正是召唤出的魔鬼先生，那隐约借由契约感知到的阴冷感觉，更加使拔示巴心中发寒——她知道，到契约了解之日，自己必然会被收走灵魂，无可转圜。
不过好歹，她也绝对不会后悔就是了。
渐渐地，王后散乱失神的眼眸里亮起了惊人狂热的亮光来。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Chapter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