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飞升事务所》路向歌

27、长生十一

　　“你甘心吗？”黑衣人问。

　　“甘心吗？”陈长生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在反问对方。

　　柴堆上的火焰一卷，突然波浪似的向外散开，展开了一朵极为绚烂的火焰凝成的花。那些大笑着的人静止在原地，被火舌一舔，顿时化作了渣滓。

　　黑衣人又问：“你甘心吗？”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要在这里无端接受惩罚，明明并不知情，却要被迫背上害人性命的罪名，甘心吗？

　　陈长生喉咙里挤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抬起那张被火焰烧得不成形的脸，对着夜空吼道：“我不甘心！”

　　大火蔓延，月亮也被抹上了一层血色。夜空下的无忧镇仿似一朵妖艳的红莲，沾染了鲜血。

　　亡魂游荡，万鬼同哭。

　　陈长生刚说完，身上突然传来一股吸力，他一声惊呼，就又被黑裙女子掐住了脖子。

　　“还有吗？”女子浅浅笑起来，秀美的模样落到陈长生眼里却比魔鬼还要可怕。

　　陈长生浑身痉挛：“没……没了！”

　　女子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在陈长生额头上一点，嗔道：“那你为何要造出这番假象，又为何要把苏白神君引来？”

　　指尖冰凉，陈长生仿佛赤身裸体置身冰窟，连灵魂都被冻结。

　　他嘴巴变得十分不利索：“我的……身子……腐烂了，需要一具……好的身体来……替换，有人……有人告诉我……他可以……”

　　陈长生艰难地看向杜既明，不久前，有人降临无忧镇，告诉他不远处的天南城妖精飞升事务所的杜既明，有一具符合他要求的身体。

　　“嗯？”语调向上，慵懒异常，女子也转头看着苏白怀里的杜既明，“杜所长的身子，有什么不一样？”

　　苏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时怀里的杜既明抽动了一下，悠悠醒转。

　　女子嘴角一勾，手上的力气大了一些：“继续说！”

　　“那人说，杜……杜所长是，不！！！”

　　随着陈长生的声音中断的，还有他的意识。

　　黑裙女子的手抓了个空，几缕白雾从她的指缝间飘出，片刻间，消散在苍茫的夜色下。陈长生被斩灭在一道剑光下，而这一道攻击，却是苏白使出的。

　　苏白手握长剑，两只眼睛闪着冰冷而危险的光，视线指向黑裙女子，涌动的是满满的杀意。

　　“够了！”寒光闪动，长剑剑尖直指黑裙女子。

　　这个时候，女子终于收敛了脸上的轻佻，神色间终于带上了些慎重，可她还是伸出白嫩的手指，轻轻在长剑剑身上弹了一下。

　　“锵！”

　　血肉凝成的指头和宝剑碰撞，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女子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恍惚，像是想到了某些过往的事情：“这便是‘逆鳞’剑吗，真是久违了！”

　　杜既明刚刚苏醒，不知东西，苏白心事重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女子身上。谁懂没有注意到，他们身后的大厅里，浓重的漆黑中，闪过一点暗碧色的光。

　　蛰伏已久的王蛇终于睁开了眼睛，蛇信吞吐，毒牙刺出。

　　一道劲风冲向苏白毫无防备的后背，“砰”的一声巨响，一道身影倒飞出来，摔在地上十分狼狈。

　　那人在地上抽了几抽，当即昏厥，竟然是曲安。

　　女子收回长剑上的手，轻轻摇了摇头：“可惜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刚刚发生的不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刺杀，而是一个仆人不小心打碎了盘子。

　　一道瘦小的影子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向前趔趄了一步才稳住身子。女孩留着齐肩的短发，浑身缠满了黑色的布条，手里握着的，正是刚刚袭击苏白的两把一长一短的匕首。

　　匕首上淬了剧毒，女孩有自信，只要在苏白身上轻轻划上一道，即使他是神仙，也要丢掉半条性命。

　　可袭击失败，受伤的反倒成了她。女孩抹去嘴角的血迹，心想，不愧是天上的人，反应比自己还要快了半分。她把视线从苏白的后背抽离，此时对方已经有了防备，她就再不可能得手。

　　一击不成，便失去了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女孩生气极了，而这一切，全都拜地上那个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的女人所赐。

　　“不过，”女孩嘿嘿笑起来，“这女人刚刚在阻拦自己的时候被自己划伤了手臂，不过半个时辰，就要化作一滩脓水。”

　　想到这里，心里的挫败感淡了一些，女孩舔了舔嘴唇，快步走到黑裙女子身后，低着头不再出声。

　　“解药！拿出来！”长剑一转，指向黑衣女孩。

　　夜晚无风，苏白的衣角却被吹得鼓了起来，他周围灵力涌动，像是下一秒就要出手。

　　可杜既明身体虚弱，曲安也受了重伤，他与对方交手，自然顾不得保护他们。

　　女孩怯怯地耸了耸肩：“没有解药，我被划伤了也只有死路一条。”

　　“是吗？”

　　苏白冷冷笑了起来，堂堂天界的神君，竟然和一个小妖讨价还价起来。

　　苏白的一角动了一下，杜既明隐约感觉苏白的身子左右晃了晃。紧接着，刚刚刺曲安的女孩就发出一声惊呼。

　　女孩的脸瞬间掉了一层血色，她捂着手臂，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流出。

　　杜既明吃了一惊，这时才意识到不过眨眼的时间，苏白就一去一回，用女孩的匕首在她自己身上划了一刀。

　　这等身法，实在是出神入化。

　　“解药拿出来！”

　　苏白似乎变了一个人似的，冰冷的气场压向女孩，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冻成冰棍。

　　黑裙女子一边笑着一边摇了摇头：“绿儿，把解药给苏白神君。”

　　听到主人的命令，女孩心有不甘地瞪了苏白一眼，从怀里磨出一个小瓶，用力一甩，抛了出去。

　　苏白接住药瓶，并没有立即给曲安解毒。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施加在那名叫做绿儿的女孩身上的气场，有增无减。

　　绿儿不由地一阵心虚，抿了抿嘴，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果然！”苏白运转灵力，手里的药瓶就飞了出去，飞到绿儿身边的时候猛地炸开。

　　黑色的粉末一接触到空气，立即发出“嘶嘶”的响声。绿儿面露惶恐，紧张地躲到一边。

　　原来她刚刚将计就计，抛给苏白的并不是解药，而是另一种更厉害的毒/药。

　　粉末落在地面，结实的砖头冒出阵阵青烟，被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黑裙女子叹了口气，面无表情地看了绿儿一眼。绿儿身子一抖，终于在主人动怒之前，把解药交了出去。

　　苏白刚拿到解药，就看见地上的曲安一阵哆嗦，她浑身散发出银白色的光，闷哼一声后，三条雪白的狐尾就从她的腰间探了出来。

　　“三尾灵狐！”

　　绿儿大吃一惊，话音未落，三条尾巴中的一条，染了颜料一般，迅速变红变黑，然后“哄”的一声，黑化的尾巴自燃起来，几秒就化成了灰烬，从曲安身上剥离。

　　相传灵狐一族，体质特殊，随着修为的精进，最多能长出九条尾巴。而每一天尾巴，都能在为难时刻救灵狐一命。

　　今天一见，传言竟然是真的。

　　杜既明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曲安大难不死，损耗的可不止一条尾巴，还有数百年的修为。

　　这样一来，曲安飞升的希望似乎又渺茫了些。

　　杜既明站起来，强忍着胸口的疼痛感，咬了咬牙，伸手打出了一道天雷符。

　　天雷落下，正正砸在黑裙女子的头顶，却被她轻轻一拨抵消掉了：“杜所长状态不佳，何必再逞能出手呢？”

　　“这一道天雷，是为了告诉你，妖精飞升事务所不是谁都可以捏上一把的软柿子，我们虽然斗不过你，但也是睚眦必报。”杜既明扶起曲安，又看了黑裙女子一眼，“还有，是你把我们引到无忧镇来的吧？”

　　陈家大院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角的虫子垂死一样地叫着。

　　黑裙女子吃吃笑起来：“杜所长果然聪慧过人，只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猜的。”杜既明不想多说废话，转身对苏白说，“幻境被破开了，我们去找大师和小黑吧。”

　　既然暂时摸不清黑裙女子的目的，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

　　可下一刻，黑裙女子却笑了出来：“你们要找的，是他们吗？”

　　院子里的一扇房门突然打开了，一个和尚打扮的男人和一只黑猫，身体悬空，耷拉着头，全无直觉地从房间里飘了出来。

　　是李广成和小黑。

　　“可恶！”
　　杜既明愤怒向前踏出一步，又被苏白拉了回来。

　　苏白：“他们还处在各自的幻境之中，贸然惊动会让他们受到伤害。”

　　杜既明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符纸：“幻境不是已经被打破了吗？”

　　苏白点点头，又摇摇头:“那是他们自己的心魔。”

　　杜既明突然想起来，一开始失踪的，就是小黑和大师。也就是说，他们是因为各自的心结，才被蛊惑到无忧镇来的。

　　黑裙女子静静站着，不言不语，格外优雅。她看着杜既明，似乎在等对方先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