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暗恋者》云莫殊

1、短篇

　　黄昏降临，天色晦暗。
　　她与男友一道走在路上，准备回家。
　　若是天光还早，她就会选择比较近的山路，而不会选择总让她迷路的寻龙道。
　　寻龙道是一段被开发整修后的景区，弯弯曲曲的一段返古市集，顺流而上的龙舟赛，再穿过最高处的一段荒凉的石山，就快到家了。
　　开始的一段路，因为修葺景区的原因，堆满了废弃的石土和房屋，形成千疮百孔的虫洞，每次路过，她都忍不住叹息，要知道，在景区开发前，这里也曾是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温暖小区，后来一场大雨带来了泥石流滑坡，毁了这个据说不愿意搬离的人们的家。
　　走过这段破烂的地方，再经过一片密林，几点昏黄的路灯散放着微弱的灯光，带起一片朦胧的有些吓人的光晕，男友在一边埋怨着她，为什么非要弄到这么晚，要走这条路，要知道他总觉得这条路很不适合夜间行走。
　　她好声好气的卖萌讨饶，她也没想到自己沉迷于自己的事情，一回神居然就这么晚了，可是明天放假，他们也不想呆在工作的地方，而且虽然她老在寻龙道里迷路，可是她总是回了家，在她想来，最多就是麻烦了点，也没有什么嘛……
　　男友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流声音，闷闷的捏了捏鼓着腮帮子忏悔的她。
　　从林子里穿过，这种仿佛突然闯进另一个时空的感觉非常强烈，古色古香的建筑，穿着各种朝代衣服的人群，已经在现代社会绝迹的招摇的牌匾，走街窜巷的货郎，耍大刀唱大戏的卖艺者，倚红着绿的卖笑姑娘，跑来跑去打闹的孩童，跟人讲价还价的大妈大娘……
　　她抽搐着眼角拉着男友快速穿过人群，转过弯就是一片安静的红绿走廊，走廊上两侧不时站着几个人，低腰跨步，仔细的在墙上描绘着花鸟鱼虫，或者题写着诗词歌赋，两人一路风的跑过去，也没有人分半个眼角给他们。
　　转过这一片走廊，临水的荷花池边，几个打着荧光伞翩翩起舞的美人在曲桥上忘我的跳着，羽衣薄纱，看的男友都有些侧目，他很少走这条道，走也是白天，夜里还是第二次，第一次他们足足饶了五个多小时才到家，而那次夜里因为还算早，并没有看到这么破时代的热闹，只是不断的迷路迷路再迷路，所以他对走这条道相当有心里阴影。
　　她扯了扯男友的手，好笑道，“别看了，她们脸上画了烟水妆，怎么也看不清楚脸的，不过身材很不错。”
　　男友无语的看着她，为什么别人的女人看到自己的男人看别的女人不是撒泼就是娇嗔，而自己的女人却还有心情一起评论对方的身材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他想的郁闷，不吃醋的女人一点也不可爱，却听她继续道，“你要喜欢看，我们下次去刚才路过的小青楼里看呗，顺便再去摸摸，我想摸好久了，恩恩恩，我肯定坐怀不乱……”
　　男友完全斯巴达……
　　经过了小桥美人，就有破锣嗓子在吆喝着开演了，那是一面高大的白布墙，也不知道景区怎么想的，那种投影电影居然还会存在，不过两人从小拱洞穿出来，乍一看到那么大张布上突然出现的巨大僵尸脸，两人都是一头冷汗，她拍拍男友的肩，“别怕别怕，咱们这次运气比较好，我有好几次直接闯进了阎罗殿的十八种刑罚室，把我给吓的各种害怕，后来我都不敢随便做坏事了。”
　　男友嘴角直抽，两人从人群边上跑过去，可是当下一个通门穿过后，男友再也忍不住狠狠给了她两个暴头，这混蛋简直就是乌鸦嘴转世！
　　她虽然说自己乱入过好几次刑罚室，没想到他们下一个穿过的地方就是这里，高大的雕塑栩栩如生，惨烈的尸体在五彩盐灯下简直比真实还要诡异，她都还没有尖叫，男友反而给吓的蹬蹬倒退两步跌坐在地，她拍手直笑，“胆小鬼，胆小鬼，怕什么啦，你不是白天来过吗，这些都是假的，人雕出来的，你看”，她伸手去拍了拍被剖腹的地方，“都是硬的啦，不信你来摸摸……”
　　这种在尸体上笑的天真的家伙真是他女人嘛，为毛他有种自己看到女鬼的错觉，女鬼靠近了，他大睁着眼，女鬼来拉他手了，他啊啊乱叫，不过叫到一半，就感觉到手上的温热，对上了那个错以为女鬼的家伙笑的抚着肚子嚣张的笑脸……
　　不知道走了多久，每穿过一道门，一道走廊，一方花园，一方水池，一个拱洞，就会进入一个新的场景之中，而且这些场景完全没有规律可循，他问自己的女人是怎么回事，没想到她回答的很满意，这样不好玩吗，跟穿万花筒似的，他极度无语，问题是没有熟悉的路线吗？这样走，他们得走到多久才能到家……
　　待从最后一道挑花帘洞出去后，人山人海的喧闹声让他们都长舒了一口气，可是此刻再看外面，灯火亮如白昼，长长的龙神河里早已经有三艘龙舟整装待发，一声悠长的号角，龙舟迅速的开动起来。
　　“总算走出来了”，她拿出手机看了看，靠，这次居然只用了一个小时零九分，得意的把手机给男友眼前晃了晃，男友好笑的揉着她的头，把一把马尾揉的都炸开，她用手使劲的推了推，推开了他又恶作剧的放上去，她生气了，举起手机就威胁他放手，他眼睛不经意的扫过手机渐渐暗下来的屏幕，瞳孔忽然一缩。
　　龙神河边的梯形看台外围，有一条长长的轨道铁梯，这东西只会在白天时开动，晚上只剩下干净的轨道，他们两手拉手穿过人群，明明那么多的人，也不觉得很挤，走到轨道前，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们没走错吧，我记得是这个方向？”
　　寻龙道两头都有轨道，通往两个不同的方向，她看向男友，男友也皱起了眉头，最后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你决定吧”，因为在他看来，方向好像也是对的。
　　她望了望远处，大概是对的没有错，松开男友的手走上轨道，轨道并不宽，根本不适合两个人并排行走，她边走边对男友道，“慢点哦，今天没下雨，虽然不滑，不过也注意些。”
　　男友拍了拍她的屁股，“走你的吧。”
　　轨道顺着龙神河一样斜直向上，大概有个两三千米长的样子才到顶，两人吭哧吭哧的爬了半天，才爬到一半，她回头向下看着还在努力前行的龙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黄绿的龙舟下面有一条不断拱起的红色，待仔细看，又不见了，切，大概是龙舟下面的灯光特殊效果吧，没有丝毫多想的家伙指了指三条龙舟，“喂，你觉得他们哪一个能赢？”
　　男友没好气的催促，“你还回不回家了，想在这里过夜是吧？”
　　她委屈的瞪他一眼，转过头继续吭哧吭哧的往上爬。
　　待快爬到顶时，完全黑下来的夜伸手不见五指，她掏出手机一边照明一边对后面的男友道，“把小电筒拿出来，唉，今天晚上连个月亮边儿都没有。”
　　电筒虽小，亮光总比手机强，两人爬上了顶端，坐在地上休息，他把她揽在怀里，“歇会儿再走，饿不饿？”
　　她摇摇头，爬了这么久，确实相当累，眼睛似乎有些困倦的睁不开了。
　　模模糊糊中，她继续往前走，天似乎没有那么黑了，反而有些像黄昏的颜色，一个魁梧的少年没好气的在前面走着，“要走就走快点，慢的跟个乌龟一样。”
　　她对着他扮了一个鬼脸，吐了吐舌头，“你才是乌龟，还是胖乌龟。”
　　少年不理她，飞快的跑到前面去了。
　　她只能不满的追，追着追着，头上忽然掉下来一个东西，她低头去看，一张纸上用圆珠笔涂抹了一大片零乱的线条，虽然不知道原来是什么，不过还能大概看出来原本写的应该是‘我爱你’三个字，涂抹的人大概没想到涂成这样还能被认出来，她也只是当一张废纸看了看就扔了。
　　她走后，身后忽然出现的少年用一种深沉的目光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捡起那张纸，小心的把团成一团的纸团摊开，折叠后放到了一个四方形的铁盒子里。
　　再往前走，她时不时停下来捡地上的小石头子儿，或者藤蔓上结的小干果，一边还不安分的蹦跳着，路不平有石子，很快就跌了个狗吃屎，摔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也没掉出来的家伙用手把裤子卷起来，一溜的血水顺着皮肤就渗了出来，她皱起眉，嘟着嘴，坐在地上继续往上卷，简直霉运，她郁闷的想。
　　有一个阴影覆盖在她上面，她抬头，就见那讨厌的少年嘲讽道，“走个路也能摔成这样，你发育的时候只长四肢没长脑子吗……”
　　她决定再也不要理这个毒舌的王八蛋！
　　“要你管”，她把裤子往下卷，才不理这个没有同情心的家伙，疼死也不要在他面前丢脸。
　　少年切了一声，手里多了一个指头大的瓶子，“行了，看在你是弱质女流的份上，老子不跟女人计较”，一边说着，一边把她的手按住，把瓶子里小半瓶的药油小心的滴在伤口处，痛的她直抽抽，眼泪终于滚出眼眶，她把腿和手往后缩，少年不耐烦的瞪她，“动什么动，小爷的药可是千金难买的好东西，弄洒了你拿什么赔！”
　　别说，上完药油，虽然开始的时候很痛，但很快就不痛了，血也不流了，少年仔细的给她缠着伤口，然后把药油塞到她手里，“睡觉前再擦一次就行了”，然后背对着她蹲下身，“上来。”
　　她握住药油，恶狠狠的扑到少年背上，心里阴暗的想着，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我压死你个混蛋……
　　寻龙道景区那时候还没有开发，山路陡而多艰，少年一边嘀咕着女人真烦、她真重之类，一边走的稳稳当当，她在少年背上用手指狠命的戳戳戳，戳的直到少年威胁她再乱动就把她扔下去才停止，她才不甘的用手指在背上乱划，划着划着就睡着了。
　　“醒醒，醒醒，亲爱的，你再睡咱们就要在荒郊野岭过夜了”，聒噪的声音让她很是不安，她清醒过来后，才发现他们依然还在刚爬上来的平顶，天色黑暗如墨，男友揉了揉她的脖子，担心的问道，“怎么了，不舒服？那我们走快点，早些回家休息。”
　　她点点头，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些难过，爬起来的动作没平衡好，人就向前扑倒，男友连忙接住她，但是她的手还是在地上撑了一下，咦，她扒开男友的手，用手机照了照，发现自己刚才撑的地方有硬东西，她回头对拿着电筒照她的男友眨了下眼，“有宝贝。”
　　平顶上方是土坪，因为有时候轨道会往上冲一段距离，所以土坪非常松散，她好奇扒拉扒拉，土层里面埋了一个铁盒子，男友本来想阻止这个好奇心旺盛胆大的家伙，可惜看到她已经把铁盒子扒拉了出来，只能蹲下来跟着研究。
　　铁盒子没有生锈，她举起来看了看，是一块名表的包装盒，她眨眨眼，“猜猜里面有什么。”
　　男友直翻白眼，“快看，看完了早点回家。”
　　她嘟嚷着没情趣没意思，小心的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泥土，再慢慢打开盒子，微愣了愣，盒子里的东西在手电下一览就清，十来个手指头大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或者小半瓶东西，十来颗特别的小石子，几十颗光滑的藤蔓干果，还有叠成小方块的几张纸，她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是梦里的情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药油是好东西，一边暗搓搓的对男友道，“把这些小瓶子装起来，都是好东西，治伤可灵了”，一边随手打开了一张纸，用手机靠近了看，一张涂抹的规矩的线条，大概可以看出应该是‘我爱你’三个字写出来后又涂抹掉的，她没有兴趣再看了，随手扔在一边，又很感兴趣的去捡小石头子和小果子，一只手拿手机一只手根本拿不下，她干脆把背上的包拿到前面，把铁盒里的纸块扔掉，把所有东西全倒在了包里，看的男友嘴角直抽抽……
　　“好了，走吧”，扔掉了没用的空铁盒子，她把包重新背好，拍拍手抖抖灰尘站起来。
　　两人走了半天，终于从平顶边的小路爬上了荒凉的石山，但是此刻黑色好像转淡了些，透出朦胧的轮廓，她一拍脑袋懊恼的道，“唉呀，走错方向了，惨了……”
　　男友非常不满的瞪她，两人辛苦爬上平顶，走了这么久才说走错方向了，他果然就不该期待她这次不会迷路的可能，没好气的拉着她的手，慢慢又走回了平顶。
　　平顶上一张飞着的纸张贴上她的脸，她忽然停了下来，拿着手机找到了刚才扔掉的铁盒子和纸块，用手肘拐了拐男友，“我们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吧，我总觉得我要是不看的话，肯定找不到回去的路。”
　　男友难得的没有反对，两人靠坐在一起，慢慢打开了信纸。
　　——“烟烟，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这些，妈说就算想把你娶回家也要等我成年以后，可是我还是想把你先拐回家，不过你脾气这么臭，性格这么差，人长的又不是很漂亮，脑袋还那么笨，除了我，肯定没有人会娶你的，所以我就勉为其难的把你接收了吧。”
　　——“烟烟，妈说要找女孩子就要找温柔漂亮贤慧的，说你性格太跳脱，做女儿好，做媳妇儿不太好，我才不要你做我妹妹，我要你做我媳妇，我跟妈说了，你当她女儿，当我的媳妇，她把我好揍了一顿，好惨……”
　　——“今天我看见了你跟那个家伙勾勾搭搭，我警告你哦，你是我预定的媳妇，除了我，你谁都不能嫁，以后要管好自己，不然我会揍你的。”
　　——“今天摸到烟烟的手了。真滑，真软，真嫩，哈哈哈……”
　　——“烟烟，我偷了好多药爷爷的药油，你那么喜欢跑跑跳跳，老受伤，我给你全留着，你以后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反正我会保护你的，给你准备很多药油，不会让你摔坏……”
　　——“烟烟，我喜欢你，妈说在我有资格娶你以前，不能再去找你玩，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那我把东西藏在这里，等我去娶你的时候再拿给你，你一定会喜欢……”
　　——“烟烟，你不会忘记我吧，我有点担心，我好喜欢好喜欢你，你可爱的跟仙女儿一样……”
　　几张纸不多，字也很丑，歪歪扭扭的让她眼睛发热，早就被尘封的记忆瞬间苏醒，她用力的眨了眨眼，想把眼泪眨回去，梦里本来模糊的情景也愈发的清晰，她手忙脚乱的把纸张重新折好，放进铁盒子里，这才看清铁盒子底粘着两张并排的小小照片，一张一个别扭着脸的傲骄少年，一张一个梳着两条小辫的缺牙小姑娘，她终于没忍住眼睛，抚住嘴无声哭泣。
　　——那是她小学时学生证上的照片，她记得丢过一次，后来补办了。
　　——而另一个他，则在那场景区过度开发时引起的山体滑破中，随着那个平凡温暖的小区，一起消失在了现实的世界之中……

　　“她发烧多久了？”
　　“一天了，恩，昨天早上她吃完饭就说困，然后她说她想眯会儿，我上班回来，她还在睡，我喊了几声，她说她头疼，想继续睡，我就没在意，后来晚饭也没吃，我想着她睡够了可能就好了，没想到半夜里烧的厉害，怎么喊也喊不醒，这才送过来，你看，她没事吧？”
　　“等血检出来再看看，烧到这个地步能没事，你是怎么注意的……”
　　声音渐渐低下去，渐至消失，有重量压在她身边，微凉的手抚过额头，带来一片暖凉，“烟烟，醒了吗？”
　　额头顺着手掌微微动了动，她慢慢睁开眼，口鼻间随着呼吸喷吐着灼热的气息，定定的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他，又仿佛在透过他看别的东西。
　　“烟烟”，他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医生一会儿就过来。”
　　她困惑的眨眨眼，烧的晕红的双夹向他的手心靠，嘟嚷着不满，“热……”
　　他用手细心的抚住她的脸夹，看她舒服的半眯着眼睛，像极了家里养的那只斑纹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不舒服也不早说，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她摇摇头，目光依然落在他脸上，她曾经从楼梯上摔下来过，忘了很多事情，包括梦里的那些场景，也包括那个从来只会欺负她毒舌她的家伙，她只知道后来遇到了现在的他，他的长相，她一见就喜欢，他的动作，总是给他似曾相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