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故事》关于

3、桂花香

　　1999年10月18日，他在图书馆里遇见她。
　　他站在那里，有些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到他不合年纪的慌乱，她向他走来。她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最合适的弧度，说，好吗？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如果她说，你好。那么他可以礼貌的回一句，好，你呢？但是，她问的是，好吗？他该怎么回答呢，好还是不好？什么才是好呢，所谓的“好”又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评定的呢？他前所未有的慌乱。他只能这样一直看着她。
　　他的眼睛大而深陷，似乎承载了太多无法卸下的行李，但又杂乱的好似一无所有。
　　她突然将眼神移向窗外，轻轻地说，今年的桂花可真香。她无法再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太多熟悉的东西。虽然已经没有当年的锐气，但执著更胜当年。她，害怕再看那双眼睛！为什么还要再让他们重逢呢，时间为什么这么残忍？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静静的看着她，看她的脸上不停变换的表情。她依然那么喜欢桂花香，这么多年都没有改变。
　　见他只是沉默，她说，那么，好吧，我要走了。
　　她无法说出“再见”这两个字。今天这个突然来到的重逢和他让她很失望。今天只有桂花香才有回忆的资格，但她多半是不愿想起今日的桂花了。她将嘴角的笑容收起，然后缓缓地从他的身边走过。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柔柔的晃动，她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连余光都控制在没有没有他的范围内。心底最深的地方的那道伤痕又渗出了血丝。这压抑了多年的痛啊！
　　奇怪，她问自己，为什么这么痛了，却还没有泪呢？真的是很奇怪，对不对？她从喉咙里发出了笑的声音，但听起来却像在干呕。或许是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清理出来吧。
　　你，还好吗？身后忽然传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的音量，恰能使她停下迈出的脚步。
　　还不错。她转过身，面对他，脸上还是那种轻轻的笑。我还以为你会一直沉默呢。她淡淡的口气仿佛不在意。
　　面对那熟悉的面庞，熟悉的笑容，刚刚想好的话又全都收回去了。他的脑中又是一片空白。他努力的想找出一句合适的话来解决这种尴尬，但有因为想说的太多，所以什么也说不出来。这世界安静的只有他们在呼吸浮动的香气。
　　爸爸！远处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向他飞奔而来，闯进了这个没有设防的世界。那么轻易的就闯了进来，整个世界的桂花都逝去了。
　　他伸出手按住了孩子的稚嫩的双肩，说，小心点！他忽然觉得很自然，对话也不再是那么困难的事了。他面向她，苓，这是我的儿子。他没有发觉自己语气中的自豪。
　　她微微怔了一下，嘴角立刻又挂上了笑容。这是早该想到的事了。他是那么不喜欢图书馆这样安静的地方，又怎么会无缘无故的在这里出现呢？
　　她看着那个十分漂亮的孩子。微卷的黑发服帖的垂在额前，脸颊是光滑而洁白的，此时却由于奔跑而显的微红，煞是可爱。一双漆黑的眼睛闪烁着光芒，眼珠在灵活的转动。
　　这可爱的孩子在看着她呢。她忽然想起，自己早晨就见过这个孩子，当时还怔住很久呢！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周末。
　　这时孩子甜甜地说，老师，你认识我爸爸吗？
　　她笑了。那种灿烂的笑，他呆呆地看着，已经很久未见了。
　　是的，我认识你的爸爸。她觉得自己已经不能再将自己的眼睛从这个孩子身上离开。这个孩子几乎继承了他所有的优点。除了那嫩白的肌肤，或许这是从他妈妈那里继承来的吧。突然间，她心情郁闷，心一直在向下坠。他终究还是娶了皮肤白的女子。
　　老师，你会一直给我们上课吗？孩子抓住她的手，仰头问她。一双眼睛似乎汇聚了这世上所有的渴望。
　　不，老师只是来代课的。你们的李老师病一好就会回来上课的。她说。
　　孩子的脸上出现了失望的表情，红红的小嘴嘟了起来。孩子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回到爸爸的身边，将手放回到爸爸温暖的手心里。他握紧了孩子的手，似乎感到了她手中的热度。
　　她有种冲动想为这个孩子上一生的课。但她知道她不能，她什么也不能做。她仅仅是一个代课的老师，教几个有美术兴趣的孩子画一幅美丽的画。她甚至不是一个职业的老师，她没有资格许下任何的承诺。原本以为此生第一次上课会一切顺利的结束，但没有想到会遇见他和这个可爱的孩子。这个世界可真会捉弄人！
　　一起喝杯茶吧。他说。
　　不了。她看着他，然后有怜爱无比的望了一眼那个藏在父亲背后的孩子。
　　他很沉默，牵着孩子的手不禁手紧，眉头也皱了起来。孩子也因为疼痛而挣扎着想要收回自己扣在父亲手心的小手。
　　她看了有些心疼，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会那么的喜欢这个陌生的孩子。她一直都不是一个冲动的人。
　　喜欢归喜欢，她望着孩子的眼光还是有一抹掩藏不住的心酸。上苍似乎就是因为想看这样一种眼神而安排了过去：让他们爱过，伤害过，然后别离。多年后，见他们无法遗忘，又安排了这样一种重逢。很可笑，是不是？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叫那个孩子的名字。小亮，跟爸爸回家吧。别忘了要把画画完，下个星期当做礼物送给 李老师，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要走么。他说，用的是肯定句。送你？
　　不了，她说，和孩子回家去吧，别在耽搁了。再见吧！
　　她告诉自己，今天只是一个普通的周末，一切都和平常一样。然后，她再次转身，穿过弥漫着桂花香的走廊，走向尽头那一片阳光。下楼，转身，打开车门再关上。阳光直射进车内，但没有送进桂花的香气。她蓦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好远，香气再也飘不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