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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 曾经你对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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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穆缉煕年二十二,先帝沉迷美色多年,仓促的做了个风流鬼死在了温柔乡里,留下唯一的儿子,缉煕十七岁登基到如今六个年头。
七月初八,雨,连日来情绪不佳的年轻帝王决定要去自家后院走一走,顺便见一见自家过门多时还没见过面的沁贵人。
沁园是他取得名字题的匾,但是这个叫做婪沁的女人,他毫无印象。他做皇帝日理万机,一只手要撑着朝堂另一只手还要顾着后宫,看到的常是些好出头的臣子和变着法折腾的后妃,沁贵人这种没有存在感的他乐得清闲也不会主动招惹。
他今日来这沁园,是打算幸了她。
华贵人的事儿他心里明镜一样。一个华贵人换一个兰妃连带撬动大司徒这颗毒瘤,到底还是划算。他少年登基经历的波折非三言两语能说的清。先帝在位三十七年给他留下了个满目疮痍的东堤,这烂摊子他接在手里六年能维持如今的太平,无论手段还是心肠都当的极致。
他宠幸华贵人引起后妃的妒忌,根本不消他动手,自然有人上钩,这盆脏水迟早泼到兰妃头上,他想要整治兰妃一党,只需等待。
他步步为营,唯独漏算了自己对亲情的渴望。
他想要一个孩子,在这个世上血脉相连的传承。
先帝虽有庞大的后宫,却没能给他留下一个兄弟,他生母出身低微,是皇后的贴身丫鬟,皇后入宫多年无法生育将自己的丫鬟献给先帝,先帝好色且薄情,一夜之后便将人忘到九霄云外,幸而他生母争气只那一次便顺利怀了龙种,皇后小心翼翼护着终于得到一个儿子,他的生母却难产去世。此后多年皇后一边全力栽培他一边防着后宫另有所出,先帝的子嗣除了他以外全部被扼杀,许是做了许多亏心事,缉煕登基第三年,争斗一生手上染血无数的太后薨逝。
从此他在这后宫中再无至亲。
沁贵人这些安分,并且没有背后的势力让他头疼,他经历了一场死别,现下仍旧十分渴望一个孩子,这个孩子他眼下乐于给一个背后没有任何威胁的女人。自华贵人有孕以来他也曾动摇,无奈已经走了这步棋,华贵人留不住,这个孩子有缘无分。
天色暗下来,浓重的云夹裹着酷暑的热气滚滚而来,余光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取伞来,一行人跟着缉煕向沁园踱步而去。
余光亦步亦趋的跟着缉煕,皇帝情绪不佳走着走着脚下便生了风,小太监一愣急急地撒开步子跟,雨却突然泻了下来浇了缉煕一身,缉煕被雨一淋回头瞪了一眼撑伞的小太监,余光赶紧接过雨伞将缉煕罩住顺势将小太监往地上一推,说,皇上息怒。
小太监惨白着一张脸重重的将脑袋砸在水花迸溅的石板上,在雨中抖的可怜。缉煕定了定神再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余光跟上,背后给小太监打了个手势,小太监顿时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回了下神爬起来继续跟着。
雨落了一阵渐渐缓下来,余光已经领着缉煕站在一处紧闭的门前,门上悬着个素匾,缉煕认得自己的字,匾上没有装饰,就龙飞凤舞的写着,沁园。缉煕在那一瞬间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他蓦地想起自己幼时曾远远见过一面的婪将军,身形高大国字脸,眉目浓重皮肤黝黑留着络腮胡子,被他瞪一眼都要小心肝抖一抖。那时候他觉得男子当有如此的英雄气概,可是眼下万一婪将军的女儿也有如此的气概那该如何是好……
缉煕踟蹰了片刻,余光没能猜到主子的想法,已然走上前去推开了沁园的门,木门厚重关而未锁,许是长时间没有开过,随着余光的动作带出长长的呻/吟,这声音也引着缉煕回过了神。
院子空荡荡,他们推门进去也没见人来迎着,缉煕的目光在院子里晃了一圈,觉得自己倒像是进了间农家小院,他的后宫里居然有人在自己的寝宫里种菜,绿油油脆生生的整整齐齐霸占着院子的一角,另外一个角落里搭了架子结结实实的爬了一片的葡萄,葡萄架下不远处是一套收拾干净的石桌凳。
余光撑着伞跟在缉煕身后打量了一番这院子,扬了扬嗓子道,“皇上驾到!”
雨势不减浓黑的云层划过一道亮光,轰隆的雷瞬间吞噬了余光的声音,院子里没有动静,余光清清嗓子又准备张口,一声雷又炸了起来。缉煕摆摆手,抬脚走进了屏风后的寝殿。
门开着,因着天气屋子里光线很暗,房间内的摆设异常朴素,一张桌子两张凳,再往里面的小房间里放着一张床,床头立着个洗漱的架子,搭着两条半旧的毛巾,架子上嵌着一面昏黄的铜镜。
余光目光睇了半晌没看到人,服侍着自家主子坐下来自己往后面绕去,小太监淋了一身雨规规矩矩的立在一旁。忽然一人从侧门闯了进来,与正要出去的余光险些撞上,来人似乎吓了一跳,余光也被她晃的一个趔趄险些摔个屁墩儿本能的丢出一句,来者何人!
来人愣了一下,堪堪回道,你们是谁?
余光站定,尚未仔细打量来人,只见她素衣素面怀里抱着一摞洗过的被单,只当是个洒扫的宫人,道:“大胆,皇上驾到还不让你家主子赶紧接驾!”
来人愣了一愣,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厅中的缉煕,紧了紧手中物什噗通一声跪下去:“臣妾参见皇上!”
缉煕打量她,一身布衣未施粉黛,浓黑的头发用一根不知道什么的树枝松松的绾在耳后,松却不散看起来倒整齐利落,她低着头看不清五官,缉煕的目光掠去只见浓黑细长的一条眉隐没在眼尾鬓角处,她低着头显得那一双眉看起来异常笔直。缉煕伸手扶住了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触手细腻温软骨骼不尖细弧度自然,沁贵人的一张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眉细长带着一些弧度略有些张扬却不凌厉,她的眼垂着,浓密的睫毛掩住漆黑的瞳孔,鼻梁直鼻头小巧,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人中略短显得有些倔强。
缉煕心中舒了一口气,幸好幸好。说不上多好看,也勉强看的顺眼。
缉煕伸手拎住她的胳膊,指尖一捏只觉细瘦精干,便顺力一带拉着她往内室走去,回头不忘叫余光让敬事房的太监来一趟。沁贵人被他拉着三两步进到内室,脑子发懵,手上的东西被他一把丢在地上才好似有了些许反应,她一边不敢用力挣扎,一边口中结结巴巴叫着:“皇…皇…皇上……”
缉煕却没有理她,拽过她来用力往床上一摁,自己栖身上前胳膊肘往床上一抻,两个人的重量让本已年岁不小的木床发出一声尖利的抗议,缉煕的胳膊和床板一接触,咚的一声痛的他瞬间泄了力气重重压在沁贵人身上。缉煕愣了一瞬撑起身来手不闲着去扯她的衣裳,只听刺啦一声,那个人在他怀里像只抹了油的泥鳅,两个翻滚就跑下床冲了出去。缉煕彻底愣住了,沁贵人直直的夺门而逃,余光和小太监守在门外来不及反应已经给她跑了出去。缉煕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混着雨水钻到了长势喜人的葡萄架下面。大门口乌泱泱站着一排侍卫,若非如此她怕是要夺门而逃。
“请皇上恕罪。”她的头发被雨水淋湿,粘在颊上,也不用手捋一捋,垂着脑袋不看他,口中喊着皇上恕罪,只露出一个乌油油的头顶给他看。
见他未出声,婪沁舔了舔发苦的嘴唇,小心措辞:“臣妾入宫三载,未见天颜,承蒙皇上垂怜,臣妾自知粗鄙,今日有幸得见圣颜已是感激涕零死而无憾,实在不敢肖想其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话,她忍不住要喘一喘气。
“……”他没有说话,伸出一只手去拽她。
“臣妾惶恐。”她马上下意识的一躲,他的手扑了个空。
“你就不怕朕诛了你的九族!”他眯起了眼,有点怒了。
沁贵人小心翼翼从葡萄架下挪出来一些温顺的跪在雨里,雨势弱了许多却很浓稠,细密的雨丝很快在她的睫毛上结成了一张网,渐渐滚落结成一线剔透的珠子从眼角滑落。一时间他竟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她的泪水。
余光打着伞亦步亦趋的跟着皇帝,缉煕脸上的表情冷峻,他今日心绪烦愁实在没有什么心思跟她慢慢耗磨。他近日手上染了血,没剩下多少收拾她的欲望。否则她大概不死也要脱层皮。诛九族是他一时气急,他也清楚,拜他父皇所赐,她的九族此刻全在天上看着她呢。
这个十八岁入宫的沁贵人,是他后宫中唯一没娘家的女人。她与他何其相像,无依无靠,来来回回不过是一个人。先皇轻信,以通敌卖国的罪名砍了婪将军一家,九族亲朋皆未放过。东堤立国以来共四代君王,多以仁德治国,只在先皇这里诛过一个九族,还是东堤的骠骑大将军,且用的这种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的手法。
他知道她怨恨皇家却仍旧在他登基之后利用她来笼络军心。把她弄进宫里来,起初两年余光还处处提醒他要防着沁贵人是否有不轨之心,后来他越来越忙,忙着对付兰妃党,忙着稳固朝纲,渐渐也就将她忘记,近一年多,连余光都不在提及她,他自然也就将她忘得干净。他如今失了孩子已然心力憔悴,不想与她一般见识,全当积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