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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叫唐叙 我叫唐 ...

  •   孟书期待许久,唐叙这家伙却恰到好处的狡猾,她转转眼珠,新点子自上心头,“大冒险是吧……”她找服务生要了纸笔,写下内容,折成爱心状递给对面的唐叙。
      “是什么……”唐叙动作仔细地拆开,里面白纸黑字写着:“请唐教官去最近的药店买一盒……”
      看到唐叙颇为意外的表情,孟书邪恶且惋惜地开口:“你看,你应该选真心话的。”
      “愿赌服输,我去。”唐叙把那张纸重新折回爱心,放进衬衣口袋里。
      “为了表示本小姐的人道主义精神,我陪你。”孟书心情愉悦的跟着唐叙出了门。
      他们沿着这条人不多的街走到尽头,是一个规模还算大的生活超市,其余……唐叙刚想换条路再找,旁边孟书兴奋激动的声音立刻绕耳:“那里那里,超市左后方,大药房!”似乎预料到他会眼大无光一般。
      “行,我们去吧。”事实上唐叙希望那个药房即刻恰好打烊。
      结果嘛,两人走至药房门口,店内依旧灯火通明,唐叙索性闭着眼睛踏进去,再睁开眼努力靠自己找寻孟书指定的那三盒东西。
      计生用品,颜色鲜艳,种类多样,唐叙率先找到,握在手中,其余两样……他神色不紧不慢绕过两排药柜,依旧没有找到,唐叙无意抬头,不远处的孟书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他又局促地低下头继续寻找……
      “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药?”
      “哦……不,不用,我想我自己能找到。”唐叙多少有点不自然,把手背到背后去直起身,瞥了她一眼,眼神重又游离回货架牌上。
      “我看您找了好久了,要不还是……”那店员委婉道,仍站在他身侧。
      “谢谢你,我想享受自主购物的乐……”药柜上的药品太多了,花花绿绿的纸质四方包装盒,让唐叙觉得杂乱烦躁,甚至于不可仔细地分辨一个人的声音。
      是她吗?她说了两句话,他扫视过她一眼,他下意识握紧了手心里那个颜色眩目的小盒子,闭上眼睛。
      直到那盒子的边角突然坍塌下去,他才侧目,睁开眼睛。
      他毫无礼貌可言的直视眼前这个女人,她穿着白色的药店大褂,她还扎着不算短也不算长的马尾,他认得她的面容,可是那个名字如鲠在喉。
      “延生……陈延生!”终于有一个人先他一步喊出了那个名字,是欢快的,上扬的声调。完全与他心里颤抖的默念相悖而行。
      唐叙竟然很戏谑的想起电影里的一句台词:“有时候,耳朵比眼睛还重要,很多东西用耳朵听比用眼睛看好,一个人假装开心,但声音就装不了。细心一听就知道了。”
      他的耳朵很灵验吗?十年了,什么是不会变的?他没有在她说第一句话时就辨识出是她,称不上漫长的滞后,唐叙只觉得漫长到不敢相认。
      她被那声呼唤吸引,不再和他对视了。
      “孟书?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她的语气透出惊喜意外。
      唐叙回头,孟书已跨到跟前,在他和她的正中间,似乎谁也不偏袒。
      “真是绝了哈,延生你上次说你住什么新路原来就是江心路啊,你在这里工作?太巧了!”孟书俨然一个交际花,揽过她的肩膀。
      那人见其余同事都把目光聚集过来,面色由白转红,轻声应了孟书一句“嗯”。
      孟书有些神经大条,还沉浸在偶遇旧友的快乐中无法自拔,她拉了一把唐叙的袖子,“嘿,唐叙,这是我的一个朋友延生,姓陈,你赶快认识一下好买东西呀。”
      “延生,”他舔了舔嘴唇,还有点啤酒的苦味,干干的。
      “喂,你这眼神……你们不会认识吧?”可是明明延生的表情和她一样茫然。
      “请问你是……”唐叙眼里的那人不笑,声音渐微却异常坚定的表明自己对一个陌生人的疑惑。
      她不记得他了?唐叙脑中属于回忆的那部分思绪如碎冰似的爆裂开,扎得自己鲜血淋漓,她问他是谁。
      不是说人是种记仇的生物么?那么他见证过她的青春,他也应该是害她做过一场噩梦的人吧?她怎么能不记得他了?
      “陈延生,我是谁?”唐叙感觉到血丝逐渐布满眼球,只是因为一直注视着她的缘故吗?
      孟书把目光转向延生,如是澄明,坦白的陌生,她似乎没有逼迫自己回忆的意思。
      “我叫唐叙,叙旧的叙。”唐叙眨了一下过于疲惫的双眼,努力使自己至少看起来平静。
      “呃,你好,唐叙。”她朝他友好地一笑,露出仅有一侧的酒窝。
      “可恶……陈延生,你装什么不认识?”唐叙不信,他真的不信。
      孟书被他那声咬着牙恶狠狠的“可恶”吓了一跳,难道已经认识了快一年的礼貌正直优秀的唐叙是个假人,此刻这场愤怒才是真性情?不应该呀。
      可是接下来她的好友,延生的反应更让她乍舌,在唐叙这句愤怒后,顾客不多的大药房陷入了近一分钟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延生似慧根突掘,左手举到了半空中,将一声迟钝的“哦……”拉长了许多后无意识的跳开半步:“唐叙,原来是你……”
      “哼。”唐叙从嗓子深处发出这声不屑,却莫名有点感动后的沙哑。
      “你,变端正了……”延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溢美之词又让某人怒目圆睁起来。
      变端正了,陈延生这是什么话?难道他以前是歪斜的?可见她十年前的眼光就虚与委蛇。
      唐叙愤愤:“你夸人能不能真诚一点?”
      “哎,唐叙,你是不是男人,偶遇旧友还不大度一点,喜悦一点?”孟书朝他挤眉弄眼,不知他是哪里搭错了筋。
      “我,我们不是朋友,是同学。”旁边响起一个细小的声音纠正她。
      孟书哑然,这个纠正……她努力顺着话圆:“哎,同学是吧……唐叙你今天来巧了,赶快告诉同学你需要什么啊。”
      唐叙经孟书这巧妙的一点拨,才想起“愿赌服输”的事情来,心中吃瘪,又瞪了陈延生十几秒,义正言辞地开口:“咳,我要一盒那个,一盒,”声音不大,可那头柜台的几个小姑娘可都尖着耳朵听呢,这会儿已经有憋不住的直接笑了出来。
      “呃,好,我去给您拿。”陈延生在他面前滑得比鳝鱼还迅速,其实那个装载着他要寻找的胜利品的柜台距他只一步之遥了。
      “给你。”她如释重负的把两样物品交到他手上。
      “谢……谢谢了。”唐叙尚存理智,对劳动者致谢。
      一秒,两秒,三秒……他已经发现面前的人用余光瞄了他三眼了。
      “你,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这世上还找得到比他更耐心更绅士的男人么?至少对待陈延生这样一个奇女子,唐叙自觉已经百分之一百零一的仁慈了。
      “……我?呃……恭喜你啊唐叙,要当爸爸了!”她的眼神在方才递给他的一盒仪器上悠悠一圈,对上他质问的眼神。
      “你给我生?”不知过了多久,唐叙气极反笑,反问出这一句话,他今晚所剩无多的幽默感终于被眼前这个贺喜的女人耗尽了。
      不知是不是约定好的,他话音未落,药房里那面万年历电子钟大亮,欢快而活泼地响起,像是要响到天荒地老,不把他赶出去就誓不罢休。
      “你好,结账。”唐叙决定不再浪费时间,径直朝右前方走去,停在收银台前。
      “您好,这里一共128元。”
      “我付现金。”
      “找您32元,欢迎下次光临。”
      “孟书,他们这店好像已经下班了,你……”
      “噢我来了……你不打声招呼再走?!”孟书朝门口使着眼色,偏偏唐叙没有丝毫要折回里间的意思,至于这么绝么?
      “——哎,延生,改天再聊,那家伙……你老同学今天酒喝大了,别跟他当真啊!”某人没有丝毫客气之意,她却难当今晚的尴尬。
      “好……再见,晚上注意安全。”延生朝好友会意地笑笑,直到她和他出了门,她回到员工杂物室收拾自己的东西。
      “给你,”出了门约30米,唐叙靠着一棵树站定,示意她接过方才购得的那三样宝贝。
      她一时只觉语塞,“唐叙,你你你……!”,可似乎在弄清原委前又没什么理由对他抱怨,“喂,果然你今天一天都不对劲哎。”向还缓了缓语气对他。
      “你不要?”老街道的路灯昏黄,倒给唐叙的英气平添了少许可怜的柔和。
      “你们……”
      “坐公车回去两条路选,你想走哪一条?”他递过手机导航给她看,似是变相拒绝了她的疑惑。
      “哦,我选择更远的那条路。”孟书低头,漫不经心地踢着沥青路面上的一块小石子向前走,良久,却没听见后头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回头,唐叙脸上还残有来不及收去的愕然和温软。
      “唐叙,唐——”她第二声呼唤话音未落,他已三步作两步的走到她身旁了。
      “我在,”他说。
      为什么非要选一条更远的路?就是这么一个里外透着傻气的抉择,却能歪打正着的让一个聪明人困惑了十年,那是一段太过遥远的光阴,现在随着孟书的回答又如同梭子般射回唐叙的眼眸,丝毫不减当年的锋芒,前尘韶光,关不住了。
      “你在什么呀,你还不如学个遁地术消失一会儿呢。”孟书瞥了他一眼,有些气不过的回话。
      “这会儿消失……47路来了。”唐叙扬了扬手中的公交卡,满怀歉意地笑笑。
      “哇,这辆车就我们和司机师傅哎,”孟书择了一个靠后的双排座位,心情即刻大好。
      “夜间线,实在有事情的人才会夜里出门,”车转了个弯,拐到路灯很亮的大路上。
      “还有像你这种心里有事儿的人也会昼伏夜出啊,”孟书好心地替他补充。
      “你别误会,其实我和她除了曾经是同学,什么关系也没有。”尽管这样承认更显得自己突兀,但事实就是这样。
      “唐叙,认识你一年,你今晚像个太监,”丝毫没有一点军人的果敢和成熟。
      “阉割得很彻底,对不对?”他接下话后垂头,却喜剧般地瞥见椅背上关于某男科医院的广告。
      “嗯……也不一定,反正人人都有怕的东西,要不是看你在药房那模样,我都忘了我怕什么了。”孟书将侧脸枕着窗,任年久失修的窗棂颠簸。
      “你怕什么?”他明明是问旁边的孟书,偏偏自己又在回忆里翻检起来。
      “我怕久别重逢,”她说。“很怕,怕死了。”
      “我听过一个关于重逢的故事,一个开船的老头,你猜他开船为了什么?”唐叙微笑着说下去:“他说他开船就为了躲开重逢的机会,他以为只要上了船,以后就不会有伤心崩溃的可能了,”明明这车的速度不快,此夜亦无风,可唐叙就觉着眼角酸得厉害。
      后来呢?”孟书恍惚发问。
      “哦,他也是个怂货,看不见陆地他就慌了,后悔了,那老头又盼着每个港口,他觉得只要上岸就肯定能遇见他那老相好,”车停下来,等一个漫长的红灯,他闭上眼睛,难得的静寂。
      “我猜老头最后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孟书手撑着下颌,凭着性子接下去。
      “是,”唐叙睁开眼睛看见身旁人的侧影,“可是没有重逢。”
      良久,孟书没转过脸,只轻嗤一声:“你这人,不会安慰人。”
      “没有大海,也有人海,所以你不用担惊受怕的。”
      “见不着就是见不着,见着了也是见不着,前一句我拿走,后一句你合适。”孟书揉了揉震得发痒的皮肤,突觉窗外凉意袭来,想着去关窗,却有一只长臂先她一步,合上了。
      “孟书,我不信,”唐叙关于感情的这道堤坝看似坚牢,实则早就被白蚁啃啮得只剩骨架,好像就等着某天狭路相逢,来势汹汹的回忆和十年前就埋下的情愫会一下子冲决而出,从此江河入海,纠缠到死去活来。他心头的白蚁,是拼命回避和压抑却终究一点一点放出的欲望,十年里几千个翻来覆去的夜。
      他恐怕不如孟书,能够笃定自己害怕;他十年如一日地盼望着重逢,他也十年如一日地害怕重逢。所以他孑然一身地守护着自己的矛盾。
      “你不信延生的眼睛,还是不信她的心?”孟书并不自诩聪明,然而女人最通晓的感觉论她用起来得心应手,她从他的言语和眼神里读出不服气后,似笑非笑的反问。
      “孟书,人的记性有这么差吗?”对她而言,那就真的只是一场因一个人的死亡而提早结束的单方损失交易?没有丝毫怨恨和补偿协定?他获利了,但他不愿意。
      随着唐叙这句话问出,公交车上响起了报站的声音,今晚的时间被拉得冗长,她也应该下车了。
      “哎呀,唐教官,我到家了,”她弯唇看他一眼,他即刻歉身让她出去。
      “谢谢,”她握住了前排座位的扶手,居高临下地看唐叙:“我的记性大概比延生好,我还记得你给那批党员做的自我介绍,”
      他那时说,我叫唐叙,“叙”是余又“叙”。
      她也是那时不平,他几时才能想出一个不那么拗口的介绍词?
      原来她只是遇见得晚了,原来他这人是这么穷讲究,某种印象只留给某个特定的人。
      “嗯,”从她的角度看,他敛起了眉眼。
      “唐叙,人的世界里有两种失明,要是你不愿意相信她是心盲,那你就当她是眼盲。”什么都比不过自己的好过。
      等唐叙回过神来,身侧再无孟书的影子,只在一旁空出的座位上留下了方才在药房买的物品。
      对于延生,他就是一个人,什么名字的释义于她都没有意义,他们之间,十年了,可是从来无可叙旧。
      “我叫唐叙,谁也不是的唐叙。”他一字一句地轻声念,步下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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