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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戚一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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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微熹,霞映在天上,朦朦胧胧的鲜丽。云飘得轻淡,阳光镶上金色的边。远山泛起温柔的黛色涟漪,风不知从何处来,长长地似水般流过。戚一墨便如此噙着笑,步步走来,在光影中模糊出所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剧组的人纷纷在心底赞叹这夺目的风采,一时都低声絮语。
可当他走过霞光,许多人便大失所望。他脸和身材都属清瘦,并不甚高,穿着一套普普通通的休闲服,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并不会让人有什么想法。或许是因为那抹笑太过疏离,或许是因为他苍白肤色上的黑眼睛总是远远地望着,游离在人群之外。当他敛下眸子,便自然而然地湮没在人潮中。他坦然自若地在各色目光注视下站定,身姿挺拔如松,安静地说:“我是戚一墨,请多关照。”
如此,这位《清如许》剧组的男一号就默默地进组了。他的助理在后一天才来,是个同他一样沉默寡言的女生,整天也无需做太多事,只是如同影子般跟着。这二位就这样在角落待着,对剧组人员层出不穷的搭讪既不拒绝也不主动聊天,顶多问一句答一句,直到正式开机的第一场戏。
第一场戏便是《清如许》中男主角与女主角在宫中相遇。男主角是当朝九皇子,威仪英武。女主角是一位宫女,平凡而灵动聪慧。本是一场有缘无分的相遇,谁料情深。最终两人相携而去,悠游山水。实在来说,这种剧本已是所谓“烂大街”了,稍微有点名气的演员都不屑一顾。谁叫这年头大家都求创新呢?总之,是无人看好这部剧的,恐怕一点是黑是红的水花都掀不起。
演女主角的兰欣齐,本是千不愿万不愿,后来听小道消息说是被大众遗忘,没剧本,因为太穷而不得不接下的。她是个小美人,娇小活泼,与剧中女主颇有相似之处。可惜,她向戚一墨用除剧本以外的方式搭讪数次未果,以至于气鼓鼓地宣称:“这戚一墨,绝对演不出九皇子的威严和深情。”
她早早换上一身素色宫女装,点唇画眉,便守在化妆间门口,眼珠子调皮地转来转去,灵气十足,娇俏万分。导演满意地点点头,又稍皱眉,脸上微沉:男一号换个装化下妆就过了快一个小时了,连女演员都弄好了,怎么还不出来。若不是实在找不到人,自己又想随便拍拍靠最后一部剧糊弄点钱,是绝不会请这样的人的。
旋即,戚一墨便噙着他那万年不变的笑容从化妆间走出来。兰欣齐眼前一亮。只见他的肤色被稍微加深一些,额头便似教堂大理石拱顶般微微隆起,显出庄严伟岸。面部轮廓并非扁平,而是深邃立体,眉斜飞入鬓,长身玉立,清瘦的身躯掩在宽大的玄色衣袍下,无来由的不显瘦弱,而是加重了冷峻之气。除了那一抹笑和那一双总游离着的眼,,活脱脱就是剧本中的九皇子。
他走到兰欣齐前,这两天来第一次主动与她说话。他的声音轻缓而低沉:“请。”兰欣齐愣愣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亦步亦趋跟上。在场中站定的那一瞬她才回过神来,心中暗暗嗔骂自己:“还没开始演呢,在了真演戏时才见真功夫。”她便兀自蕴劲,想试试这目中无人的小子的本事。她不禁偷瞄了一下戚一墨,却见他还是那副模样,笑的淡淡,眼神不知落在何处。
他在兰欣齐心中的形象又立马跌至谷底。:“这人对演戏到底认不认真?不会一点实力都无吧。”她撇撇嘴,蓄势以待,心中却低看几分。
“好的,三、二、一,开始。”导演道。
阳春三月,正是万物勃发时。细柳如烟的湖旁,一位小宫女趁无人巡逻,坐上了柳树下秋千,荡呀荡。少女的欢笑犹如翩飞的蝴蝶,更张扬如朝阳。近观来,少女明眸善睐,肤色白中透粉,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自由快乐,让人忘了她仍身处深宫不由己。一会儿,她荡得累了,便跳下秋千,朝湖边堤走去,蹦蹦跳跳,步伐轻快无比。
在满天地的烟柳中,一袭玄色衣袍的男子赫然而立。他不知是否听到了脚步声,忽而抬眸,笔直地望向小宫女,目光像一柄箭般冷锐。小宫女却是不惧,轻轻巧巧地跪下行礼,低着头扬声道:“不知是哪位贵人?奴婢叨扰了。”
那男子却不答,只缓缓行来。周围的柳条纷纷卑躬屈膝地为他让路。他气势沉凝,愈走愈近,却在一步步间渐收气势,直到她跟前。他未让她起来,只低低问:“你是侍奉谁的?”
“奴婢在尚食居做洒水宫女。”小宫女的声音婉转如黄鹂,却不见娇羞,反一派天真无邪。
“你明日便不用去了,来本殿殿里做事。”男子轻轻扶起小宫女,动作温柔地同他始终冷肃的面庞不符。可他眼神柔和,小宫女感受到这目光,鼓起勇气呐呐地问:“殿下是谁?”
男子一怔,旋即脸上冰雪消融,一种符合年龄的稚气先是从他的眼眸里随着笑意流出,再是到上扬的唇角,最后到整张脸都笑得起了红润润的光。他全身的若有若无的威严感山崩地裂般消失殆尽,只余少年气,让人觉得要是不跟着他一块乐简直就不是个东西。小宫女听到这笑声,便抬头,只一瞬猝不及防,就陷进了那双平日掩得好好的桃花眼的春水波澜中,晃晃悠悠,不知心在何处了。
他笑答:“本殿是九皇子。你唤什么名字?”
她脸红了,声音细若蚊蚋:“回九皇子,奴婢叫清渠。”
“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好名字。”九皇子挑挑眉,似乎有些惊奇。小宫女清渠受到赞许,更是心中燃火一般暖,只痴迷地望着他的脸,觉得千好万好,又怕被人看出心思,只低头笑。
“话说回来,这样好的名字谁给你取的?”九皇子又问。
“奴婢不知,只道是宫中嬷嬷。”清渠把头垂得更低了些,为自己答不上话而羞愧似的,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泛起泪花。
“行了,我最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了。有这个好名字是你的福分,哭什么呢?”他说的话不客气,但既已“你”“我”相称,语气更是宠溺,“既然来了本殿殿中做事,就要开开心心的,听到了吗?”
清渠眼睫上还带着泪珠,胡乱点头,口中不停应着:“嗯,嗯,”却是漾出一个释然美好的笑容。他们凝凝相视,唇边带笑,如此,一眼一世。
“好!”随着“卡”的一声,导演率先鼓起掌来。几乎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纷纷说:“好甜,看得人真想恋爱了。”“演得太有感觉了。”导演朝两位演员走来,用力拍拍兰欣齐的肩,再深深地看一眼已经恢复成“自然隔离状态”的戚一墨,说:“你们还真是没让人失望。放心演,绝对能爆。”
兰欣齐敷衍了导演几句,便急急走进更衣室。她也不换衣,也不稍微擦一擦还欲掉未掉的泪珠,只是静静地站着。却只见她眼中蓄积的泪水越来越多,眼圈红了大半,但又不哭。她心乱如麻,想:“亏我还自夸是演技派,今天却被一个本看不上的毛头小子带得入戏,演着演着还差点心动。之前还说他演不出,如今看来是自己输了才对。”
外面已经有人在敲门了。她闭闭眼,把所有情绪都遮下,睁开眼,又是一条好女子。她隔着门低低应了几声,便迅速地换上另一套装扮。确认好她的眼已看不出什么不该流露的情绪,她便推开门,直直走向化妆间,找到正在换上一身玉白长衫的戚一墨,看似平淡地说:“您演得很好,我为之前说过的不当言论正式向您道歉,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说完这一席话,她想垂眸,却又强迫自己直视着戚一墨的眼睛。只见他一双本游离着的眼诧异地微挑,便如水墨般舒展浸染开来,那一刹那,他的眼中萤火生辉。他含着笑,温文地说:“谢谢,您也演得不错。并且您无需道歉,我不介意。”
兰欣齐的心狂跳起来,她霎时脸红了,又磕磕绊绊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落荒而逃。她赶紧进卫生间,用清凉的水洗了一把脸,脸上的温度才渐渐降下来。犹豫了一会儿,她抿抿唇,稍微涂点粉,搽点口红,便出卫生间,寻化妆师上妆去了。
接下来几周,戏是越拍越顺。戚一墨和兰欣齐配合越来越默契,更何况二人演技本就不差,其中一个对这种恋爱戏更是似乎未尽全力也游刃有余,导演也天天喜笑颜开,剧组里的气氛是其乐融融。由于故事线尤其简单,几乎没有什么阻挠,也没有其他戏份多的男二女二,所以很快就拍完了。直到导演最终喊“卡”,每个人虽然开心,但又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还想再过几天剧组生活似的。总之,杀青宴大家都玩嗨了,什么灌酒,脱衣接吻,都不在话下。只有两位主演和导演捧着酒,无奈的看着他们闹。三人沉默着,最后还是导演按捺不住话头,小心又热切地问:“你们俩对于炒CP这事怎么看?”
兰欣齐其实对导演这么直接的问法感到意外。她看一眼安静地发着呆,心神不知在何处的戚一墨,还是尽职尽责地回答:“我无所谓,还是要看戚一墨。”导演见兰欣齐应下,转头问戚一墨:“您认为呢?戚一墨先生。”
戚一墨默然一会儿。兰欣齐不知为何,却真切的在这安静中品出了些不一样的味道。她心不受控制地揪紧,似害怕,似有一丝说不出的期待,等着他的答复。
“我恐怕不行,导演。”他慢慢地开口回答,声音依旧冷静文雅,似乎还有些不明白的温柔。兰欣齐却只觉他的话语是如此冰冷,只看到他的眼睛中泛起的玻璃般的光芒。她的身体在发冷,直至接下来导演和他说了些什么,又问了她什么,她只是浑浑噩噩地回应,妄自对导演解释说是酒精上头。最终,杀青宴散场了许久,她才迟钝地站起身,晃了一晃,却始料未及地被扶住,那顺着小臂传来的温热和她清楚知道的那人的残忍反差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她心底竟升腾起了勇气,狠狠地甩开,抬起头直视着戚一墨:“你为什么不炒,难道你不想红吗?”
戚一墨的眸子中浓重的淡漠终是消去了一些,化作她看不懂的深幽寂静,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却又像薄薄的黑色的真丝罩,让人永远看不清隐藏着什么。他轻轻地说:“抱歉。”
“就一句抱歉?我喜欢你,你知道吗?”兰欣齐瞪大的眼睛中充盈着泪,她却不闭眼,而是豁出了命似地睁大,声音又微弱下来,喃喃道:“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
“抱歉。”他把唇靠近她的耳,也像豁出了自己一样,叹息般说着,“我是gay。”许久,他又像从没说过这句话一样重复了一遍:“抱歉。”
之后,他绅士地把她送到酒店门口,为她擦干泪,自己静悄悄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