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妄（宝前戬心）》南侠

1、第 1 章

　　西海之滨，孤岛之上，有一竹屋。
　　这间竹屋是某一个夜晚突然出现的，每到正午时分，竹屋上方就会出现一个半圆形的透明的罩子，罩住了这座孤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罩子的缘故，数百年来，只有寥寥几人来过这座孤岛。

　　这一日，又来了一位黄衫女子。
　　她立于云端，看着下方的孤岛出神。
　　二百多年前，她来过一次，当时，她的哥哥还在她身边。
　　“杨戬此来，只为提亲，恳请龙王将令爱许配于我。”
　　“杨戬自知过去有负寸心，不想辩解，只是今日是诚心前来，杨戬可以指天立誓，此生绝不再令寸心有一丝伤怀，望龙王成全。”
　　“三妹，寸心不愿。这门亲事，不仅是西海不应，更是寸心不愿。”
　　“三妹，她不肯回头。她甘心为我永禁西海，为我削掉封号……但是，她不愿意再见我。”
　　“三妹，你来了？你看，寸心就在这儿。我想不出寸心在岛上会是什么样子。她向来喜欢热闹，喜欢说笑。岛上只有她自己，她是怎么捱过这数百年的凄清？”
　　“在神殿，我想着她时，就觉得她在陪着我。在岛上，她大概是不会想我的，我这样在岛外陪她，她会不会觉得厌烦？”
　　“世人皆谓杨戬无所不能，即可斧劈九日，又能改换天条，有谁知道，我连自己的爱妻都见不得。三年来，她居然可以真的在竹屋之内，半步不出。”

　　这女子按下云头，落足孤岛，来到竹屋外，轻声唤道：“三公主，杨婵来访，还请一见。”
　　竹屋中传出个清脆的声音：“三圣母难得前来，还请稍待。”
　　话音刚落，杨婵面前的空气如同水幕一般波动起来，几息之后，出现一位粉衣女子，正是三界中销声匿迹数百年的西海三公主敖寸心。
　　敖寸心现身，不远处随之出现石桌石椅，整套茶具。二女坐下，敖寸心向杨婵递了杯茶，笑道：“这茶叶算不上好，却另有一番味道，请三圣母品一品。”
　　杨婵虽然面色不大好看，但还是接过茶水抿了一口，随后放下，道：“三公主，今日贸然拜访，是有一事相告。”她盯着敖寸心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我哥哥去了。”
　　敖寸心一愣：“什么？谁怎么了？”
　　“我哥哥，为了封印不周山缺口，以身相祭。”
　　敖寸心还是没有回过神，愣愣地问：“怎么会？”
　　“为什么不会？”杨婵苦笑，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不周山的缺口，不是什么人以身相祭都可以的，哥哥身为司法天神，他为什么不能牺牲自己？他……他……为什么……又是他……”
　　“杨戬……竟然……这样像是真君会做的事。”
　　“真君？你叫他真君？”杨婵忽然激动起来，长袖颤动震倒茶杯，茶水洒满衣裙也没有发现，“哥哥当年来提亲，你为什么不答应？他在岛外等了你三年，你都没有现身见他一面？”
　　“我……往事已矣，我又不想再续前缘，既然如此，何必再见。”
　　杨婵含泪自袖中取出一物，敖寸心认出，这正是显圣真君从不离身的墨扇，也是随他征战无数次、令敌手闻风丧胆的神兵三尖两刃刀。
　　杨婵轻抚墨扇，眼泪滚滚而下，滴落在扇子上。
　　“哥哥临去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唯独放不下你……他让我把这个给你送来……他临死前都想着你！当年……你要是肯答应，哪怕是见他一面，也不至于让他抱憾而去！”
　　杨婵看着敖寸心，泪眼朦胧：“今日，我把东西送来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三公主收不收，都随您的意。杨婵失态，先告辞了。”说着，把墨扇推到敖寸心面前，勉强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敖寸心看着杨婵边走边哭，连一个避水诀都捏不好，在海中载沉载浮，终于相信，杨戬是真的不在了。

　　杨婵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敖寸心还是看着她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开口：“三首蛟，你能出来吗？”
　　墨扇一阵抖动，敖寸心又道：“我看不懂，你要是能出来的话，就化出人身。”
　　光芒一闪，墨扇已经不见，石桌旁站着一位身着铠甲的银发男子。
　　“三公主。”
　　“三首蛟，你主人不在了，你也走吧。”
　　三首蛟眉头一皱，沉声道：“三公主，你可知主人让我来这里，也是为你的安全考虑，有我在，没有人能伤害你。”
　　敖寸心叹了口气：“我在这里结界里，别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谁能伤害我？”
　　三首蛟怒气渐升：“这结界就算是天条所化又能如何？只要把玉帝赦免的圣旨拿来，自然能消掉这结界。”他瞥了这结界一眼，又道，“不是我自吹自擂，若是我潜入龙宫、偷出圣旨、化了这结界，三公主你又能奈我何？”
　　“这结界不是天条化成的。”
　　“不是天条？那是什么？”
　　“是佛法，专破执妄。”
　　三首蛟皱眉不语，伸出手轻轻地碰触结界。光幕如同孩子躲避挠痒痒的手指一样，灵活地绕开了他的试探。
　　“三首蛟，这是三哥以佛法所设的结界，但凡有执有妄者，就能被这结界感应，执妄不消，走不出这结界。。”
　　三首蛟看着敖寸心，神色复杂。眼前的粉衣女子容貌依旧似当年，但是眉眼之间，再没有了初见时的神采。此刻，女子眼神平静，无悲无喜，完全看不出她刚刚被告知，爱恋千年的郎君已然不在。
　　她可知道，她爱恋的显圣真君在改换天条的暗夜独行路上，多少次想着她的容颜才能得到一些安慰？西海诀别后，这男人对她爱火复燃，又是如何心心念念地要将妻子接回家中重温旧梦，要和她再次朝游沧海暮桑梧？她如今恍若无事一般，要是知道了……
　　三首蛟忍不住问道：“三公主，您当初为什么不答应主人？主人心里有你，你就算不答应提亲，至少见上一面。主人一直耿耿于怀……”
　　“我想说的话，当年在西海岸边，都已经说完了。缘份已了，情分已断，何必再有牵连？还不如天各一方，各自安好。”
　　“安好？主人一直不太好，倒是总念着你过得好不好。”
　　敖寸心忍不住一笑：“你又知道了？真君不会说这种话。”
　　“不是说的。我和主人心神相通，虽然平时我感知不到主人的想法，但是主人想得多了，偶尔也会忘记切断我们之间的联系，我就知道了。”
　　“三首蛟，现在没人能束缚你了吧？”敖寸心敛了笑容，低头看着自己粉色的裙裾。
　　“是。”
　　“你走吧，以后，你自由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要让自己遗憾。”
　　遗憾？三首蛟抬头看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在海上看天空，其实看不到什么，天地之间的屏障阻挡了来自凡间的法力，但是他好像还能看到盘踞过万年的凌霄宝殿，栖身了千年的真君神殿。神殿不知道还会不会保留以前的样子，会不会和三公主一样变得陌生？他不会再回神殿了，三公主也不需要他保护，他……也许真的自由了。他又瞥了低头的女子一眼，三公主在结界里，没人能伤到她，自己也不能，啧，好像她出来了自己能伤到她似的。不管怎样，她和自己一样，都是被主人留下的。
　　“我已经没有什么想做的了。从前，我想要自由，现在看来，自由，也不过如此。”三首蛟看着敖寸心抬头看向自己，正色道，“三公主，既然您执意留在这结界里，我就走了，您若是需要我，只要喊一声‘三尖两刃刀’，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三首蛟即刻便到。”他又笑了笑，“我要走遍沧海苍梧，主人想去但是没有机会去的地方，我都要去看看，做过的、没做过的事，也要尝试着做些，以免日后有什么遗憾。”

　　三首蛟也走了，孤岛再次恢复平静。
　　敖寸心呆坐片刻，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向岛外走去。她双足入水的那一刻，光幕再次一闪，随即消隐无踪。
　　结界已破。
　　执念消，妄念息。
　　此后，三千世界中，无处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