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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妖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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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武林一向不干预朝廷之事,陛下之所求着实令贫僧为难。”慧空躬身以表示歉意。
小皇帝不过十四岁左右的年纪,虽明知国家危急,但尚且没有处理事情的手段,眼前被慧空拒绝,一时急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傅双手稳住小皇帝的肩,示意小皇帝冷静。
“慧空大师,陛下之所求亦是我朝百姓之所求,您是出家人,修行禅道,以慈悲为怀。胡人凶残,夺城池,入关残害百姓,您难道也要对此视而不见吗?”太傅逼近慧空,眼里有质问之意。
“难道我前些日子听闻慧空大师因不满门下弟子未专心修禅而烧毁少林武功秘籍的事都是慧空大师在作秀吗?既然希望门下弟子一心修禅,就该让他们知道修禅为何,让他们知道民间百姓疾苦,凭此才可使之成长,不是吗?武林那些小打小闹,恩怨仇杀,如何能使你少林弟子参悟禅道?”
慧空颔首低眉,面对此质问依然从容:“倘若只是我少林,贫僧倒也愿意答应派出门下弟子保卫家国。但陛下如今是要同整个武林签订盟约,贫僧虽为武林盟主,也不敢断然代替整个武林与朝廷结下盟约。如若陛下真心缔结盟约,贫僧还需与武林中人商议。”
“既如此,便予大师三日时间,希望大师尽快做出回复。若是拒绝,朕也好做其他打算。”
“慧空作为出家人,自然愿意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但武林中人一向随性惯了,要他们听从朝廷调遣充作军队剿敌,自然是不愿意,几经商议周旋,最终决定与朝廷签订协议,但条件是打仗之时,武林中人只在战役中服从调配,无战不听从军营管束,其次,若战役结束,朝廷需给予武林中人极大自由,以后若武林中人有打架挑战之事,只要不伤及平民官家,官府不得管束。而少林作为第一大宗派,慧空又作为首要推动盟约缔结之人,人力方面少林需出七成。”吴奶奶一口气讲了许多,伸手接过阿狸递过来的鸡汤,喝了一口润润嗓子。
“偌大武林,少林就出七成,就算战胜,怕也要消耗许多吧?”阿狸问。
“自然。这慧空若作为修禅之人,自是一代大师,但作为门派首领,则着实……他一心只是想着救民救国于危难,抗胡之战岂止派了门下七成弟子,他是直接命门下所有弟子奔赴战场。少林素来门规森严,纵有许多弟子不愿意,也都随着慧空上了战场。”
此一役有多惨烈不用说,胡人骁勇善战,善骑马打仗,其首领又勾结苗疆之人,下蛊施毒用些阴毒手段。此战去之十人,归来两人。少林亦是伤亡惨重,门下弟子归来者寥寥数百人。慧空大师在战场之中身负重伤,归来弟子完好者也屈指可数。武林其他门派虽有伤亡,但远不及少林惨重。趁此少林疲虚弱势之时,武林诸门派以慧空伤重无力承担处理武林事务为由重新推举了武林盟主。
“说实在的,其实当时武林不满慧空担任武林盟主很久了。武林本就杀伐气重,当初推慧空当盟主也是因为少林势大,又有其他有野心的少林高僧在背后推动。但慧空作为武林盟主,管束颇多,武林的江湖豪气都被他压了几分下去。两门派打架,只要一听慧空来了,就都恹恹地鸣金收鼓,表面上装作一团和气,等慧空走了,暗地里再约时间干架。”
“少林至此,也气数已尽,迅速衰落下去了。不过十年光阴,当初门庭若市的嵩山少林寺,已门可罗雀,无人问津了。”
“背景交代完了,现在就进入正题,给你们讲讲那个妖僧的故事。”
“那妖僧原本是一富家子弟,祖籍河北,父亲本是个读书人,儒雅有致。家风本来甚好,但由于书读得太多,脑袋里装的东西就有点奇葩,在教导孩子方面出了一些问题,把孩子教养得……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和世俗观念不太一样的人。这大概是他后来被人称作妖僧的缘由。总之,他父亲肯定是要为他的所作所为负一份责任的,毕竟养不教父之过。”
妖僧的童年生活可以算是十分顺风顺水。锦衣玉食,宝马雕车,所要之物鲜有得不到的。父亲虽有些奇怪思想,但他从小接触,受其熏染,也能理解和接受。甚至在他母亲看来,他有时和他父亲简直如同一人——都是无法理解的人。令人恐惧害怕。
抗胡之战的时候妖僧不过十岁。朝廷国库空虚,为充军饷,各地官府查了当地富豪的家财,尽数充公。
识相的,怂的,就乖乖交了家产送出去,耿直的,护食的,就聚众反抗。
妖僧的父亲对钱财并不看重,但他憎恶朝廷不为黎民百姓谋福利,反倒要从百姓身上搜刮钱财以维持统治的做法,也去聚众反抗了。
“国不护我,我何卫国?”
话说的着实蛮豪情壮志的。若是事成,说不定也是平民英雄,毕竟有那么一点为平民百姓出头的意思。可惜朝廷本来就只对着富豪下手,此事与平民百姓一点关系也无,大家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区区若干人,如何成事?
官府只是派兵镇压下去。但掌权者不干,今日就有人敢反,明日怕也有人效此举,迟早动荡政权,因而示意下面抓了几个代表人物,杀了砍头,顺便抄家,以儆效尤。
妖僧的父亲就是被抓的人之一。
出逃之前,他父亲将他叫去书房,看他半晌,最终也只是挥一挥手,让他随仆从出城。
他跨出书房门槛之时,回过头去看父亲,窗棂的光透进来,只有父亲的轮廓鲜明。
明明是个不受世俗捆绑的人,但竟然还存着几分读书人的脾性,不肯和他一起出逃。
所以才白白死掉了。
这是妖僧对他父亲的评价。
逃难的日子着实难过。
原以为盘缠充足,找个地方随便安顿下来,日子应当也还可以勉强过下去。但一路下来,到处都是从北方逃难南下的难民,田地废弃,粮食的物价高得吓人。身上携带的钱款很快便花销一空,随行的仆人与之同行不过半月,便自己悄悄地走了。走时倒也仁义,没偷拿钱财。
但他不过十岁大小的孩童,又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所以接下来的路于他来说是他人生中最艰难的两段路途的其中之一。
钱财花销一空,无钱买吃食,他原本还有些公子哥的傲气,不肯随北地难民乞食,但一个小孩子,手无缚鸡之力,又无一技之长,很快便向现实低头,随之做了难民,一路逃难至嵩山地界。
到嵩山之时他已逃难大半年。
“妖僧一生重大的转折点有三次。第一次即是逃难,此番经历方让他知疾苦,也为他以后的人生奠定悲剧的基调。”
“第二次即是在嵩山发生的事。”
吴奶奶看阿狸和小相公收拾饭桌上的残局,随手从桌上装着牙签的木盒里抽出一根牙签剔牙。她如今六十岁了,牙口倒还硬朗。
“今日晚了。我该回了。这妖僧在嵩山发生的事,咱明天再讲。”
吴奶奶戌时之前必归家,这是芝麻村人都知道的事情,因此阿狸和小相公也不留她。
“吴奶奶慢走,明儿个早些来,我等着听故事呢。”小相公送她出门,拱手送别。
吴奶奶背对着他走,挥一挥手,示意他回去。
听到小相公关门的声音,吴奶奶回过头去看挂在大门上亮着的两盏灯笼,光芒微弱,木质未上油漆的大门只有黑糊糊的一块。
她苍老的嘴角牵扯出一抹笑。
“唉……现在的年轻人哪,都那么爱听故事,好像自己听这故事也跟着经历了一遍不一样的人生。”
“可谁又真正知这故事之人的辛酸悲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