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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十月,正轨 她知道这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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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罗冬桉总是格外喜欢雨天。
在那群遥远的大山里,雨水既与希望和生存相关联,却往往又与危险脱不开干系。山坡陡而无依,山路原始荒芜。一场大雨降落,先是满山的绿被浸湿,接着就是土壤来接受这一番洗礼。农人没有躲雨的习惯,总是戴一顶巨大的草帽便无所顾忌地行走在雨中,牵着牲畜,从田间向另一座山上的家进发。鞋子往往深陷进稀软的泥路中。
罗冬桉永远也无法忘记那无数个大雨滂沱中依旧背着重重的篮子上山做活的日子。她总是习惯性抬头,看上方黝黑的天空与近乎垂直的山体相互掩映,仿佛下一秒就会毫不留情地倾倒下来,掩住包括罗冬桉在内的全部事物。雨水打在幼女脸上,肩上的藤条狠狠勒进肉里。她不得不不断擦去渗进眼睛的雨水,抹开贴紧眼睛的头发,看清路,低头走。
那时她不懂命运,也不懂什么是幸与不幸。只是自始至终她对那铺天盖地毫无美感的黄土都没有丝毫感情。夜深时听见远山上一声又一声的犬吠狼啸,她只觉得惊悚而难以入眠。
所以后来她走出了大山,就决定永远也不要再回去。
偶尔深夜罗冬桉被雷声惊醒,还是会下意识想起那条泥泞的,危险的,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山路。等她稍稍清醒,便会轻松地长舒一口气,扭开暖洋洋的床头灯,随手拿起一本书直看到雨停。这是使她感到莫大幸福的事,在远离那使她压抑的故乡多年以后,平静安和的异国他乡。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这天早上醒来,已是上午十点。
罗冬桉轻微动了动,一种异常舒服的感觉便迅速将她包围。她从没住过这样明亮干净的房间,木质衣柜端端正正摆在一旁,有几本书散放在床头柜上,斜靠着白色小巧的床头灯。她也从未睡过这样柔软舒适的大床,干净清洁的床单被套,松松软软的棉被把她整个人都恰到好处裹了起来。
这时,刘依的妈妈端了碗粥进来,罗冬桉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起身:“婆婆,我又睡过头了。”
李老师笑了笑:“你是小病人,多休息有助于身体恢复呀。”
在近两周的相处里,李老师和罗冬桉聊了很多事,包括她从前也在一中教书,丈夫两年前因病去世了等等。
罗冬桉最终决定不把自己生病的消息告诉家里。父亲已年近六十,家里除去已出嫁的两个姐姐,还有一个十岁的妹妹和六岁的弟弟需要养活。她不是不知道用班费支撑自己做手术以及靠刘老师和她母亲照顾实在是很不合理的事情,只是贫穷让她不得不放下尊严,厚着脸皮接受施舍。
她从前不清楚走出大山落户城市究竟意味着什么,宿舍简陋的环境与乡下的差别也实在不大。直到住进刘老师家,她才发现原来城乡差距竟是这样显著,她才发现原来生活可以这样美好舒适。
罗冬桉第一次产生了努力奋斗的强烈愿望。好几个夜晚她失眠,脑子里一会是家里昏暗油腻的煤油灯,一会是头顶精致明亮的吊顶灯;一会是苍老邋遢浑身潮湿蹲坐在墙角抽着水烟的父亲,一会是保养得当气质优雅的李老师。
我能不能拥有这一切?她一遍又一遍问着自己。罗冬桉想起平虞和来,想起她目光坚定看着自己:“你听说过‘越努力,越幸运’这句话吗?相信自己,用努力创造一个奇迹”
她接着又想起被自己错过的月考来,也不知道平虞和考得怎么样她突然惊了一下,似乎高考已经近在眼前。
她知道这将是她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
“婆婆,”罗冬桉喝完最后一口粥,开口道,“我想回学校了。”
秦尤许的目光扫到平虞和身上时,突然亮了亮。这时正好数学老师走进来,他便迅速回了头,没有看见平虞和烧红的脸。
周六早上平虞和鼓了很大的勇气才同纪明姜一起走进了尖子班教室。她们在后排选了一个并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在这里几乎可以看到全班同学的动态。
秦尤许坐在二组第五排,微微低头不知在写什么。他的同桌就是那个经常和他在一起的瘦黑高个男生,此刻正手杵下巴翻看着数学课本。教室里格外安静,只有老师洪亮的声音从前排涌至后排,清晰地汇入平虞和耳朵里。
平虞和随手拿起一只黑笔在草稿纸上涂画着,听老师讲思路,一边演算出自己的答案。在老师讲题的间隙,平虞和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秦尤许,却发现他也正回头看向自己。
目光相对的一瞬间,秦尤许迅速回了头。平虞和顿时咧嘴笑起来。纪明姜转头看看她,假装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平虞和又将视线投向秦尤许,意外发现他的耳朵竟变得红红的。平虞和又忍不住偷笑起来。
下课时,平虞和故意磨蹭到秦尤许离开以后才走。
纪明姜抱着书站在一旁等她,笑着问:“怎么,做贼心虚?”
平虞和“切”了一声,不再理会纪明姜的调侃。
她们先把书送回教室,然后穿过小广场去食堂吃饭。走到一半,平虞和就遥遥听见小广场方向隐约有音乐声传来,不由有些好奇地问:“高一高二有活动?”
“谁知道呢,”纪明姜先是漫不经心答了一句,又突然恍然大悟喊道,“今天是社团活动日呢!”
平虞和也跟着惊呼感叹起来。
对于学业繁重的一中学生来说,社团活动日算是众多课外活动中最热闹最受欢迎的一个了。这一天高一高二全天自由活动,小广场上各种各样的社团都出动了,举办成一场小型演出——音乐社唱歌,舞蹈社跳舞,手工社海报展览还有各种各样的小摊可以逛。
“去看看吗?”纪明姜问。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心照不宣地笑着朝小广场走去。
这天天气晴朗,阳光在树叶建筑间闪烁着金光。平虞和一只手放在脑门上遮挡阳光,一只手随意地挽着纪明姜。
小广场上是音乐社在唱歌,两人便在阴凉处找了个台阶坐下,一边看着广场中心那个临时搭起的舞台上的表演。舞台上的女孩长得很清秀,旁边站的男生则高大帅气。
平虞和这时突然想起个人来,不由脱口而出:“要是陈枫杨还在,哪轮的上他们。”
纪明姜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像是料到平虞和会这样说一样,只轻轻“恩”了一声。但由于纪明姜的声音实在很小,与其说纪明姜是在肯定平虞和的说法,平虞和倒觉得她更像是无意识地轻哼了一声。
平虞和绝不是随随便便说出这样的话来。她们高一的时候陈枫杨就在学校大火了一把。那年冬季运动会学校举行了一个才艺秀,平虞和和同伴去看了决赛。
决赛出场的第一个人便是陈枫杨,尽管彼时平虞和并不认识他。他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手里抱一把吉他,随意地靠坐在椅子上,开口便惊艳了众人。由于决赛现场挤满了人,不由有些吵闹。平虞和听不清歌词内容,只隐隐约约觉得旋律清新动人,使人忍不住想要听下去。“这是什么歌呀?”平虞和问同伴。同伴一脸兴奋地回答:“好听吧?没听过吧?他自己写的歌!”
陈枫杨自然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小广场上的女生一开口便把平虞和的思绪拉了回来。那首歌平虞和听过,叫《need you now》。女生略嘶哑的声音配上并不好的音效,反倒制造出一种伤感氛围来。
“And I wonder if I ever cross your mind(我想知道你是否曾想起我)”纪明姜在歌声里突然不可抑制地思念起一个人来。那个永远笑着的男孩,那个曾为她一个人弹唱《need you now》的男孩。她突然很想见到他,很想像从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和他在老地方吹风,大声告诉他“我想永远在你的人生里”。
歌声停时,纪明姜终于冷静下来。她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走啦小和,吃完饭回去写作业了。”纪明姜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