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满纷

2、再遇

　　陆尘绝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在机场等远归的爸妈。她也是刚回来，准备和爸妈在机场碰面。她东瞅瞅，西瞧瞧，也没发现爸妈的影儿。

　　陆尘绝小声嘀嘀咕咕：“都说好这个时间，还不来。”她一边面对亲戚的电话轰炸，一边在乌泱泱的春运大队中寻找爸妈。

　　找了半天，都没找到，一个电话过去，才知道爸妈走的是vip道。

　　陆尘绝说：”行行行，妈妈身体不好，不该来这里挤的，我们就在外面的xx饭店见。“陆尘绝说着，拖着行李箱在人海里杀出一条血路，但没能跑出来。

　　她被人撞了，没有人仰马翻，正面倒地，姿势还算优美，有些弱柳扶风的意思。她一撩眼皮，看清了罪魁祸首———一虎壮的小男孩。小男孩后背上背着个大书包书包，一双大眼无辜地望着陆尘绝，无根肉乎乎的手指打了个结巴。一虎了吧唧的小男孩摆出如此扭捏的表情，意外的可爱。

　　不等陆尘绝自动起身，就有一双软若无骨的手碰上了她的左胳膊，搀着她站了起来。陆尘绝余光一瞟来人，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隔着一层厚厚的衣料，她还是觉得那只手很烫。烫得她心乱，心脏在无法无天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有要冲破胸腔的势头，还好是在冬天见面，衣服够厚，能够将她所有的躁动都藏起来。

　　心已经为她乱了，可面子上还要装出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陆尘绝一个正眼也不往左边递，扒开那只手，然后揉了揉小男孩毛乎乎的脑袋，细声细语地说：“姐姐没事。”

　　小男孩适时拍了下马屁：“姐姐人美心善。”

　　“这成语用的好。” 陆尘绝左边传来一声赞美。

　　这下没法坐视不理了，陆尘绝扭头朝她扯出一个笑，打发了撞人的小男孩。

　　来人是程遇，一头及肩黑发，黑的不含杂质，每一根头发丝都被她看进去了。程遇轻启双唇，一个“尘”字就要脱口而出，陆尘绝看见了，眼睛里净是冷漠，一口堵住她的话：“你好，谢谢你刚刚扶我。”

　　语气像是陌生人之间客客气气的打招呼。陆尘绝在心里评价自己的演技：赛过国际章，碾压众小花。

　　程遇听了她这话，很是意外：“啊，哦，不客气。”程遇还以为是这五年自己变化太大了，所以陆尘绝没认出自己来，心里有些难过。

　　话音刚落，一阵\"蹬蹬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陆尘绝循声望去，见自己老妈踩着高跟鞋一阵风而来。陆尘绝当即扶住摇摇欲坠的老妈，嘴里碎碎念：“你穿这么高的鞋，不怕跌到？爸爸准你穿了？穿了就别跑这么快呀，这里离饭店还有一段路呢，怎么不到饭店等我。”

　　“哎呀，鞋子是你爸爸挑的，还会不让我穿，我就觉得挺好的。”说着，老妈抬起脚来，示意陆尘绝欣赏自己脚上的鞋。鞋确实不错，款式优雅大方，黑色皮革做旧处理，尖头添风情。陆尘绝说：“好看，爸爸眼光好。”

　　“那是，不然怎么看上你老妈我的。”妈妈又低头摆弄了一下脚上的高跟鞋。等再度抬头，才发现离开的程遇。妈妈慈祥地打量程遇，觉得眼熟，问：“这位是……”

　　\"街上碰到的，不熟。\"陆尘绝转头对程遇说，“你还不走，有事？”

　　不等程遇回答，妈妈踮起脚来，猛敲自己闺女一个爆脆，说：“不熟，不熟你个头。你给我瞧瞧，这不是遇遇吗！”

　　陆尘绝干脆演到底，大大方方地盯着程遇看，末了，作不解状：“哦，哪个遇遇不记得了。”陆尘绝的言下之意就是：看吧，你在我心里已经毫不重要了，我已经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回轮到妈妈不解了：“上回我还跟你提起遇遇了，你不是告诉我遇遇当了什么演员，哦，你还拿了张照片给我看，你看这遇遇是越长越好看了。不过，陆尘绝，你这记性怎么回事，记得昨天吃了几餐饭吗？”

　　妈妈，你闺女脸疼。

　　这回轮到程遇盯着陆尘绝看了，眼睛里带着笑，显然是看透了陆尘绝的一切伪装。

　　戏一旦开演，就不能中途撤下，陆尘绝再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伸出一只手，说：“程遇，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程遇握住她的手，回答。妈妈欢欢喜喜地搂着两个小姑娘离开，说：“遇遇也回来过年，要不要先去阿姨家吃饭。阿姨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吃阿姨做的剁椒鱼头，阿姨回家给你做。“

　　“妈，是我爱吃，程遇不能吃。”陆尘绝接话。

　　“是，阿姨，我胃不行，吃不得太辣。”

　　“哎哟，是阿姨忘了。那阿姨给你做些清淡点的，阿姨记得你喜欢吃甜吧，我家尘尘弄甜的就厉害，我就她做给你吃。”

　　“好，谢谢阿姨。”

　　“诶，程遇，怎么会在这里碰见你？”陆尘绝问。

　　“哦，我在这里下飞机，明早再转车回家。”程遇看着她眼睛回答，而陆尘绝一接收到她的目光，就将头扭得偏偏的。

　　妈妈一听：“那遇遇今晚有落脚的地方吗？来阿姨新家住好不好，阿姨好多年没见你了。”

　　“阿姨，我小时候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现在就不麻烦你了。”

　　陆尘绝一听这个架势不对啊，赶紧帮程遇拒绝：“就是，妈妈，说不定程遇在外面订好了房呢。”

　　妈妈给陆尘绝发射过去一个眼刀，示意她闭嘴。在妈妈的大力邀请下，程遇再拒绝就有些不听话了，就答应了。

　　傍晚五点，陆妈妈准备在厨房大显身手时，对材料不是很满意，训斥陆尘绝：“陆尘绝，你给我看看，这条鱼放了几天了，这菜都焉了，快去买过。”

　　程遇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实在是难受，陆尘绝对她就像对空气，阿姨又热情得不好说什么。难受的程遇索性找点事干，将买菜的活计揽到自己的身上。

　　等程遇出门后，陆妈妈想了想，觉得让客人干活不是懂礼数的表现，就派陆尘绝也出门了。这下，陆尘绝就浑身难受，又不好违背老妈的话，一路小跑追上程遇。

　　冬天天黑的快，陆尘绝远远就看见了在路灯下的程遇。陆尘绝一溜烟跑了过去，问：“迷路了？”

　　陆尘绝跑得太快了，现在还在微喘，程遇静静地听她喘息的声音，回答：“嗯，不过我已经知道怎么去了，有地图。”程遇学过播音，字正腔圆。

　　两人并肩向菜市场走去。陆尘绝挠挠自己的脑袋，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我妈怕你不会挑菜，所以叫我跟着你。“

　　程遇：”我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程遇认为沉默是自己带来的，自己有义务打破它：“这五年，你还好？”

　　“我挺好的，吃穿不愁，没有烦心事。你呢，没忙着演戏吗？”

　　“我？年后再去。”程遇平平静静地回答。陆尘绝没能正眼看她，只好回味她的声音。声音好听，像是秋天的声音，温而不软。

　　“你变了很多，你以前很可爱。“程遇接着说。

　　“长大了，以前不可爱，蠢。”陆尘绝被刺到什么似的，话都不愿好好说了。

　　程遇低头，也不说话了。好在菜市场已经到了，尴尬没能继续蔓延下去。

　　二人如愿地买到了陆妈妈所需的菜。陆妈妈手艺实在不错，连正在减肥的程遇都吃了两碗饭。等三人饭吃的差不多了，在外应酬的陆爸爸也回来，陆爸爸刚回国，就被老友们拉去喝酒了，喝得醉醺醺的。陆妈妈见了烂醉的老公，一边嫌弃一边将人拖到楼上去。

　　一时，客厅就剩了程遇和陆尘绝两个人了。陆尘绝怕尴尬，飞速吃完自己碗里的饭，转身给程遇收拾出一间客房来。

　　“客房里有独立的卫生间，毛巾浴巾都是新的，要洗澡就自己洗吧。我就睡你隔壁。”陆尘绝说 。

　　“有事可以找你吗？”程遇问。

　　“不可以。”陆尘绝转身回房，飞快地把门关上。她背靠着门，长吁一口气，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很好，够决绝，没有落下风。她想够了，想满意了，就到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刚从浴室出来，门就被敲响了。陆尘绝一开门就看到了程遇。

　　程遇手捏着衣角，说：“呃……电灯坏了。”

　　陆尘绝随手拿了一件浴袍披着，一头湿发散得毫无章法，她眯了眯眼睛：“所以？”

　　“你不帮我修下吗？”程遇飞快地扫了一眼敞开的浴袍领口，冲她眨巴眨巴眼睛。

　　陆尘绝干脆利落地别过头：“不帮。”然而三分钟后，她关了电闸，左手提工具箱，右手拿了一盒电灯泡，出现在程遇的房间。

　　陆尘绝找来一个椅子，踩上去，开始折腾那几个灯泡。程遇则是拿着手电给她照明，顺便可以看看她白乎乎的脚丫子。

　　脚丫子真好看，又白又嫩，脚指甲也被剪得整整齐齐，看着圆润。脚一点不瘦，富有肉感，想咬一口。

　　“要是摸一摸的话，一定很滑吧。”程遇在心里想。

　　“往这里照照。”陆尘绝和灯泡们对了个眼，发现不知道怎么办，问了句蠢话，“程遇，我会不会被电死？”

　　程遇：”不会吧，电闸都关了……要不我来吧。“不等陆尘绝同意，程遇就踩上椅子，和陆尘绝来了个近距离面对面。

　　陆尘绝慌忙扯下眼皮，要遮住所有的情绪。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一定要遮严实了。陆尘绝\'啊哦“两声，赶紧跳了下来。

　　程遇边捣鼓灯泡，边和陆尘绝搭话：’‘尘尘，如果我被电死了，你负责不？“

　　陆尘绝不接她撩的闲，并且有点生气：”那就等你死了再说吧，还有，不要叫’尘尘‘了。\'

　　“那叫什么啊？”这句话尾音是上扬的，带了些撒娇的意外。

　　“小陆吧，陆同志也行，我不挑。”

　　“我叫习惯了，不想改——哦，这个是卡口松了，没多大问题。“

　　话音刚落，灯就亮了。陆尘绝顺着光，抬头看了看，看见暖橙色的灯光洒在程遇脸上，留下错落有致的阴影。她还没看够，程遇就从椅子上下来了。

　　陆尘绝将没有发挥到作用的工具箱和电灯泡收了起来，准备推门离开时，程遇叫住了她：“之前为什么装不认识我？”

　　陆尘绝回头，句子太长了，她没听清：“啊？”

　　“之前在车站，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程遇走向陆尘绝。

　　“因为不知道怎么办好，我们以前是那样的关系，这么多年了……”陆尘绝抬眼看她，坦坦荡荡地回答。

　　“尘尘，我觉得我们可以重新开始。”程遇抓住陆尘绝的手。

　　她的手是那样软，陆尘绝在心里说，嘴上又是另一番说辞了：“我觉得不可以。”说完，她夺门而出，连工具箱和灯泡也没拿。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平静，心里在博弈，一方是喜悦，一方是愤怒。最后，她诈尸般从床上起身，暗暗骂了句：“你他妈想回来就回来，想复合就复合？”而与之一墙之隔的程遇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个灯泡，自言自语：“灯泡兄弟，我们也是尽力了，再接再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