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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逼宫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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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宣室殿外一大早就聚集了一帮大臣,他们都在这里看稀奇。常侍因为齐浩没有起也就不敢惊扰,但是他们的声音吵吵闹闹的,惊醒了齐浩。他翻了翻身子,迷糊问道:“不是还没到早朝的时辰吗?为什么外面这么吵?”
常侍又惊又怕地回答道:“陛下,大臣都聚在外面。”他觉得回答得不够详细,又战战兢兢加了句,“看稀奇呢。”
齐浩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问:“有什么稀奇好看的。”
“孟……孟丞相正散着头发,也没穿朝服,手里拿着什么,红着眼睛跪在外面呢……看了,怪吓人的。”
齐浩梦中惊起:“你?你说什么?!哪个孟丞相……孟良还是孟奕?”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很蠢,孟奕病得起不了身,怎么还能跪在外面。
他赶紧换好衣服,心里的恐慌与不安让他匆匆忙忙地就出门去,恨不得伸出一只手把孟良拉起来扔进粪坑里去。
“孟丞相,你为什么一大早跪这里呢?”有个大臣问道。
“是啊是啊,朝服也不穿,冠也不戴,就在这儿跪了也不知多久。”不知谁随意附和着。
“图的啥呢……”
图的什么,只有他心里清楚。
姜明儿没有看错,他是个狠人,狠得稳狠得准。
齐浩看到,赶紧皮笑肉不笑地过去扶,“孟丞相,你怎么跪在这里,穿得也少,地上凉,可别着凉了。”
孟良膝上用劲一沉,齐浩扶也扶不起。他用红得可怕的眼睛盯着齐浩,头往地下死死一磕,听得“咣”一声,碰了块沁血的红块出来。
“臣有罪,臣不敢起。”
齐浩尴尬地一笑:“丞相说的是哪里的话,你哪里来的罪?”
孟良手中往前一撒,扔出一件孝服,一封信还有一双赤舄。
“臣的罪,也是臣刚刚得知的。昨天臣回府里,家父问我收到信没有。我问他什么信,我没有收到过。他才说他口述了一封家书,让下人送到我的住宅中去。我这才知道,原来家父还送了一封信给我。还好信中说的,不过是家父夜间梦见了一条大白蛇,他拿着把剑,要学伪朝太祖斩白蛇,结果反而有被吞的危险。家父年纪大了,梦见这个不详的征兆以为是自己活不长久了,要我好好为朝尽忠,便想向他唯一的儿子诉说一些,没想到半路被截了。恰巧最近,我也正在为家父准备身后的一些事情,没想到竟然没人曲解,拿出去做说辞,让臣蒙受不白之冤。如果说是树大招风,引得朝中小人陷害,臣也就算了,因为从古至今的每一个大臣忠臣贤臣,没有一个不是遭受过谗言的。可是臣竟然也在家中,发现了这双赤舄,敢问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权力!竟然将陛下的鞋履放到臣的住所!”
“这……”齐浩神色慌张,“可能……可能是谁用心不良吧。”
“不!”孟良坚决地反驳,“不是!这是有人要臣死!因为一封信,他可以曲解成家父和臣有复汉之心;孝服,他可以解释成臣是在为伪朝皇帝服丧;至于赤舄,这更是天大的不敬!此人用心歹毒,是在把我往死路上逼。如果我不在这门前戴罪,谁还会相信我的清白?”
“爱卿……爱卿言重了。”
“重?”孟良反问,“那试问陛下,天子冠冕重不重?天子权杖重不重?天子江山重不重?!现在你的臣子正在为了你的冠冕权杖而付出他的生命!你的臣子的儿子正在为了你江山社稷而付出他的青春热光,尽忠竭智!你,陛下,和你身后的小人,却视他为仇人,一心想要除去他,因此不惜用肮脏手段,这种冤屈,我伸不了,也不敢伸。我只能跪在陛下的门前,跪在天子的门前,跪在苍天的门前,来偿还我的罪孽!陛下,臣如何没有罪呀!”
齐浩慌了神,脸上一层层地换着颜色,坐立难安,手足无措。
孟良站起了身子,额头上的血慢慢流了一些出来又开始凝固,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烈而坚定,“陛下,我并不在乎我的安危,哪怕你此刻或者以后终有一天因我或者我的父亲为祁朝付出的心血而开始忌惮我们,甚至杀了我们,我也毫不在乎。因为这大好的河山,辽阔的疆域都是陛下一人的,我们——”他的目光扫视了周遭看戏的大臣,“不过是您的看门人,护院而已。我只是想要你清楚——臣子尚且不思安危保家卫国,国君怎么能心生妒忌致使天下不宁!”
姜平实在忍耐不下去了,他站出来驳道:“这件事情还不清楚是谁做的,你凭什么就这么来污蔑陛下?如果是你一个人在这里自擂自唱,喷了陛下一身脏水,又有谁能为陛下洗涮冤屈?”
一个大臣看不下去,耳语另一个大臣说:“太蠢了。”
“是啊,活不长了。”
孟良听完,目光缓缓下垂,微微侧身,说:“我也不愿这样去想。可是我都看到了,昨天傍晚,我正准备进宫与陛下商议如何应对农夫弃田从商一事,恰巧就看到陛下和你,还有数位大臣,神色庄严而兴奋地走出宫门。我想着,天子出宫,我自当回避,就没有打扰你们。没想到这时,姜皇后也出来了,她对你们说了什么,你们便像下了霜的花一样,萎靡不振地回去了。结果刚回府中,那边的人就急急忙忙地赶过来,说在家中发现了不知何处而来的赤舄,简直把他们吓得要死。家父问起信来,我才又得知了信的事情。”
他转过身子来,捡起地上的信,塞到姜平面前,“姜侍中,这是家父今日平明写来的信,劳烦你替我念给大伙听听。”
姜平自己也知道眼前的情形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到这时才猛然明白昨天皇后讲的道理,可是已经太晚了,这只猛虎,这只饿狼已经朝他们反扑了过来。
他颤着声音念下去:“老翁不贤,将死之年,累及子良。君臣生疑,不利于安邦兴国。长此以往,恐名将毁焉,名既不正,无谈佐政……”
齐浩不堪羞辱,嚷道:“不要念了。”
姜平顿时不敢再念,他身旁的大臣夺过信纸,继续念道:“何不自戕以全清白,尽薄智以保君誉。父虽泣涕呕血,亦心慰之……”
齐浩满脸通红,骂出声来:“不许再念!”
大臣也不敢出声。
孟良轻轻带出最后一句:“不久,亦将为伴同行黄泉矣。”
齐浩恼羞成怒,恨不得上去就把这几个人通通给当成羊肉手撕了。
后面急急忙忙走来一个人,面目姣好,通身打扮温婉当中透露着贵气。
“陛下。”洛川夫人行了见面礼,道,“皇后身体不适,托我过来看看这边发生了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扫视了众人一眼后,又特地看了几个脸色不对的人,猜得几分,也便开口说:“这件事,我们女人家的本不该管,也不便听的。可是皇后又特地吩咐了,我也就不得不说几句。但凡大些的事情,总得到朝堂之上去辩论,哪里有这么早就在宣室殿前堵着的说法?另外,孟丞相的穿着打扮也是甚为不妥,知道的人说您是来谢罪的,不知道的人还说您是对陛下不恭,这不论对您还是对陛下,总归是不合规矩的。既然孟丞相一不合朝廷进言的制度,二不合上朝礼仪的规范,那到这里来如此慷慨陈词也就显得不合时宜,诸位大臣也该劝一劝才是。况且事情总是要弄清楚的,在此之前,不管您受了什么委屈,都希望能够保持与您身份地位匹配的举止——同陛下如此对话,怕是忘了您的身份与应尽的职责。今天的事情,到此也就该告个段落了,诸位大人请回吧,陛下一定会将事情调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孟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也明白事情到这里闹得该收场了,便退下了。
洛川夫人把齐浩扶进宣室殿内,安慰了很久很久。齐浩猎虎不成反被咬了一口,急火攻心,在宫内摔了好几个瓶子,一股血冲上脑顶,好容易才没有昏过去。
早朝并没有上,洛川夫人将齐浩安顿好哄睡之后,又赶往椒房殿。
“姊姊,今日……”洛川夫人贴在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姜明儿听完,脸上一白,摇了摇头,道:“不行了。阿玉呢?”
“大概在外面玩吧……”
她叹了口气,眼神直愣愣盯着外面:“陛下心性高傲,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羞辱,已经气得血气上头,等到孟良站稳了脚跟,陛下……唉……”
她忍不住哭起来,惹得洛川夫人也开始眼泪汪汪的。
“妹妹,你不要哭,听我说。我已经决定好了,如果陛下去了,我也就跟着他去了。你不要学我,你要好好……”
“姊姊,你说的是什么话?陛下还健在,怎么就说这么丧气的话了。就算真的有那一天,也是我随陛下而去。”
“不,我一直都知道陛下最爱的是你。但是我也是爱陛下的,所以我甘愿随他而去……而且我是一直你的品性的,我的能力和心性都早已被朝中大臣窥个干净,但是你久居深宫,他们不了解你,你可以韬光养晦,伺机而动。我相信你的能力,就算在前朝压不住孟良,也要在后宫掣住他的袖子,拖着他的腿!还有,阿玉还小,他今年也要年底后才十七岁,如果没有孟良,他也许会是个振兴祁朝的君王,但是他的意气风发现在正是杀死他自己的利器,我请求你一定要好好保护他。长乐公主性情跟你相像,请你好好待她,如果可以,就让她远离宫中争斗。珪儿先不要召回宫中,当初正是为了保护他锻炼他才将他派去凉州的,日后事变,妹妹你听我说……”
姜明儿克制住了她的情感,将理性挥发到一种令人心疼的地步。她又在她身边细细碎碎说了些什么,两人哭了半天互诉衷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