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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十弦惊梦——记华月 我为沈夜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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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为‘华月’之前,我的名字是——‘一’。”
“流月城的第一个活傀儡,就是我。”
我为沈夜存在,最终也为沈夜而死。
我从小被流月城前代大祭司选中,作为沈夜的助手而被培养长大,因而自然地将辅助他人、关怀他人当作自身使命。我的位置仅次于瞳,乃是沈夜最为信任的人。
箜篌是伴我一生的乐器,我的思念与追寻尽数寄托于它的世界里。我本是平民家的孩子,但因前代大祭司为了给自己的儿子找个玩伴,便将我选去沈夜身边,从此被剥离记忆,改换容貌,以“一”的身份出现在沈夜面前。无数个日日夜夜,我都将心事诉诸于这把箜篌里,它是除了沈夜以外,唯一能让我感到舒适而安稳的境地。
那时候,阿夜还是个小小少年,他从未关心过我的来历,而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具会说话的尸体。后来有一次,他在读书,我在一边不小心打起瞌睡,额头撞上桌角,发出很大声响,他忍不住“噗嗤”一笑。
从那之后,我们便渐渐熟悉起来。前代大祭司没有给我取名字,只因为我是他第一个制造的活傀儡,便称我为“一”。阿夜觉得这称呼太难听,于是为我取名“华月”。华月是指一月,一月时节更新、万物待苏,正是好时节。
阿夜唯一的朋友,便是沧溟。沧溟乃是流月城城主,但她自身已罹患绝症,阿夜为了寻找治愈绝症的方法,曾有段时间将他自己整天关在密室中,试验那些神农留下的上古秘术。
虽然贵为大祭司之子,但对有些事情,还是无能为力。
他失败了。
为了尝试借神血之力治疗沧溟,大祭司将阿夜和令妹小曦送进了矩木核心。
那一刻的心情我无法忘记,血液仿佛一丝丝地正在凝结,如同一条冰冷的蛇缠住我,令我无法呼吸。而就在那一刻,我深刻意识到,我是为阿夜存在。但我虽然为他存在,却无法帮助他任何事,天下之大,我与他,都不过是区区蜉蝣,流月城,亦是一只在茫茫海域中漂浮的扁舟,孤独而苍凉。
我,是为他而生。
那个渐渐不复存在的少年,我也是为他而活。
阿夜没有告诉过我,他自己也罹患了绝症,所以他开始寻找继承下任大祭司的人选,就这样,他选择了谢衣,并收其为徒。但他的病情并非太过严重,只是小曦——却再也无法长大,并且记忆能力被彻底摧毁。她也许能活几百年,但对她来说,再漫长的时光,也不过反反复复的三个昼夜。
那时候,阿夜每日都变得沉默,除了陪小曦嬉戏,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学习术法。我每时每刻都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被忧思围绕的双眼,也看着我们一天天被岁月带走的年华。
我们被时光改换了模样。十数年后,前任大祭司薨逝,阿夜就变成流月城事实上的主宰者。沧溟长期沉睡,小曦的记忆又永远停留在进入矩木前的那天夜里,瞳的性情古怪而不好交往,而谢衣……叛出了流月城。自此以后,便只剩我们两人形影相吊。
在其位,谋其政。阿夜为了大家,做了许多令世人无法原谅的事,他踏着血与火铺成的道路,走上流月城数千年来权力的巅峰——流月城历史中,在他之前,不曾有任何一位大祭司能与城主平起平坐。
那时,我似乎感觉我们之间疏远了许多,自他成为流月城的大祭司后,就仿佛一只孤傲独翔的鹤,高高挺立在流月城的终巅。
我有时会自诩,认为有他在,我便能安稳地生活下去。但阿夜……他被时光改变了太多,我伸出双手欲抓住他的衣角,无奈他在我眼前化作一个个晶莹闪烁的光点,渐渐离我远去。我可以接近他,却无法得知他心中所思、所想、所念、所感、所闻。流月城里冷冷清清,死气沉沉,看不到希望,也看不到他的笑容。
从他进入矩木的那天开始,他就已经不会笑了。被命运牵缚的双脚,只能一步步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被病痛折磨的双手,只能听从上天的安排,将一根根尖锐的利刺戳入指尖,眼睁睁看着自手中流出的冰冷血液,但只能忍着痛楚,任由剧毒蔓延全身,从而改变他的生存轨迹。
我也是。我按照诞生时被赋予的使命,陪伴在他身旁,而已无法猜出他的所思所想。
有天夜里,阿夜突然敲响了我的门。
他说,自从谢衣不在了,就再没有人陪他喝酒,找了一大圈,只好来问问我愿不愿意一起。
他是笑着说这句话的。这么多年来,他笑了,但却是那样凄寒,他再也不会真正地像寻常人一样笑得天真灿烂,在我看来,他的笑,却远比心底的悲戚还要凄惨。他的这句话,我听得很难过。知交零落,一至于此。
一,初七,十一,十二……
谢衣背叛了他,他才将谢衣洗去记忆,变成“初七”,而我呢……我不会背叛阿夜,因为在我心里,阿夜是唯一一个能让我安心的人。我没有家人,没有过往,这茫茫人世何其广阔,然而除了阿夜,我什么都没有。阿夜他是,比我的命、比所有一切,都更要宝贵的、我唯一拥有的人。
矩木枯萎,流月暗淡。
那日,下界之人破了结界,屠杀者流月城里的其他人,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肆意杀戮着下界的人。因因果果,反反复复,如今,这也算是我们的报应吧……
但我不再理会。这一刻,我竟变得如此自私,独自前往寂静之间,守住离他最近的地方,守住……阿夜。
他们闯了进来,杀到我面前,我向他们说出了多年来执着的东西,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畅然。
长剑刺入我的胸膛,我欲拿起箜篌的手重重垂落在地上。
这种感觉,很释怀,我的生命在流逝,血液渐渐变得冰冷。眼前依稀浮现出大家聚在一起的情景。夜里的雨淅淅沥沥,阿夜,我,小曦,瞳,我们走向一片光明,而远方,谢衣执着伞,为小曦遮挡了这稀疏无常的细雨。流月城,本应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啊。
但是……
对不起……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从今往后,再也看不到你的脸,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一直记得你。
就让这架箜篌弦音融入你的梦境,在梦里,我希望能和你形影不离,而你,也会永远听着我弹奏的乐曲……
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