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杜鹃》钟修修

1、内篇·序

　　大漠沙如雪！
　　天还未亮，地平线上隐隐透着白光。我爱罗站在村口，沙漠的早晨真是冷啊！寒意砭入他的肌骨，风呼啸过他红色的头发，扬起他白色的衣袍。
　　他就这样定定地站着，仿佛一尊雕塑，默默凝望着那模糊的地平线。
　　天空渐渐明亮起来。
　　天边忽然出现躁动，我爱罗眨了一下眼，而似乎是瞬间，地平线上涌出数十股密集而有序的队伍，一层层一列列，像是浪潮一样涌上地面。队伍整齐而严明，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庄严。骏马上的铎铃顺着行进的节奏叮当作响，铃声悠远而苍凉。我爱罗眯起眼睛，忽然觉得天地之间有种前所未有的空旷……
　　他有点恍惚，一霎那看不清队伍也听不见铎铃响，只有那队伍中的旗帜迎风飘扬，抓住了他所有的思绪。只见上面的杜鹃华丽而娇艳，红得似血，绚烂如朝霞。
　　太阳从东方冉冉地升起来了！
　　我爱罗怔了许久，然后缓缓地屈下身子……
　　内篇壹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天边缱绻的霞光告诉他，自己又熬过了一个漫漫长夜……外面隐约有喧哗声，我爱罗走到窗前，擦掉玻璃上面的水汽，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子正在不远处玩耍。
　　我爱罗眼神一黯，厌恶地皱眉。刚想离开，却瞥见稍远处山丘上正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身影。“和自己一样的怪物！”他想。只见她蓬头垢面，浑身脏乱，手拿一本破败缺页的书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晨光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她就这么坐在那里，与朝阳对峙，好像自己的出身是个天大的荣耀！
　　我爱罗皱着眉头，忽然怒不可谒！掀起数丈高的沙浪凶狠地扑向她，却在即将触到她的一刹那突然停止。
　　背后响起了夜叉丸温润的声音，“我爱罗大人，请息怒吧，究竟何事令您如此生气？”
　　沙子慢慢平静下来，她愣了一下，随即拍拍身上的尘土，下了沙丘，走到他再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夜叉丸，那个女人是谁！”我爱罗低吼。
　　“大人……”
　　“她是谁？回答我！”
　　“她是百杜鹃，大人。母亲是个流浪的妓女，把她扔在了这里。”夜叉丸看了我爱罗一眼，我爱罗脸上阴晴未定，他语气有不可察觉的怜悯，“大人，她，也是个孤儿呢。”
　　我爱罗声音颤抖起来，“那她为何不羞愧？为何不憎恨？她为什么不觉得自己是个多余？连她的母亲都不想要她了！”
　　夜叉丸只是笑得很宽柔，“我不知道，大人。但她好像从未憎恨过……”
　　每次想到这里，我爱罗总是不可避免地想起夜叉丸——他的舅舅，那个曾经陪伴他的人。有酸涩的滋味涌上心头，我爱罗沉默了，他静静看着屋里的仙人掌。夜叉丸很喜欢仙人掌，他曾经说过：
　　仙人掌是一种很坚毅的植物。努力地从沙漠中汲取水分，从不抱怨，很能吃苦，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让自己的表皮长出尖刺，使人无法靠近，惧而远之。可是它的内心却是如此细腻……
　　似乎……后来百杜鹃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是啊……她说，仙人掌虽然坚毅，到底硬不过人类的锄头，到头来还不是被人轻易的剥皮取肉？我是不喜欢仙人掌的。说到底，只是迫不得已的表面刚硬罢了，实则不堪一击，做人要是到那种份上，那就真是可惜了。我喜欢杜鹃，千里齐放的杜鹃，风之国有吗？
　　有。我爱罗说，在都城。
　　都城，在都城。百杜鹃朝他看看，说，是啊，杜鹃在都城。
　　我爱罗也看她，两人年龄相仿，而她却足足比他高了半个头！我爱罗微微扬起头就这么看着她。
　　我爱罗。她叫他名字。
　　恩？
　　这片沙漠够广阔，够荒凉，可是啊，却有地方比之更苍凉……她闭上眼，展开双臂，仿佛拥抱前方……那地方，肃穆悲壮，有雄伟的寺庙矗立在高山之巅；冰霜在夜晚降临然后消失于清晨……人们对着慈悲的佛像虔诚祈祷，仿佛看到了前世今生，刹那间领悟了人间的生死悲欢而不禁潸然泪下……
　　她绽出一抹笑，堪比霞光。
　　我爱罗啊，停留是瞬间，转身即天涯……这世界之大，我短暂的生命于之何其渺小，就怕一个不小心，蹉跎了风华……
　　……蹉跎风华么？我爱罗的眼光不知落向何处。他从没想过这种问题。他的生命从来不能完全属于自己。十三岁以前他从来都没有为自己活过，十三岁以后，他是为村子，为同伴，为羁绊而活。蹉跎风华这种事……他微微苦笑，心里竟不知是什么滋味。
　　一抬头，夕阳金黄的余晖映在她的眉间，我爱罗竟一时有些晃神，他有种错觉，仿佛她意气风发的脸一转，就永远地消失在了天际，而隔在他们之间的，不是万丈沟壑，也不是万水千山，而是……天涯。
　　然后，她去了都城，成为了大名公子身边的一位伴读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