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扈》远处有座须弥山

28、28 桂城傅 意宁很

　　意宁很顺利的将身边两只眼睛都给送回京城了。
　　当然，朱雀的离去，是个意外，她不过是顺水推船罢了。
　　这么多年，她从随长姐入宫时的小童，长到如今，会为了长姐暗自筹谋，对于周太后和安阳的事情却从来只是袖手旁观。
　　并非漠不关心，而是周太后和安阳足够强大，强大到即使避居万佛山，得势和掌权的明太后和摄政王也得对她礼敬三分。
　　安阳昔日只是长公主，却也能建府独居，自由出入禁中，位比亲王。
　　涉及到针对他们的阴谋诡计，意宁根本不用跟着掺和，也懒得掺和。何必费力还不如不费力解决的更好？
　　当然，周太后喜她安守本分，不揽事也不怕事。
　　安阳认定她全心信赖。
　　这便是美丽的误会了。
　　霍意宁即使长在宫廷，却也是霍家女，虽风仪出众，性子沉静，内里却也是烈性之人，只不过从来都有人挡在她前面，不曾施展过手段罢了。
　　单论识人与驭下，她幼承其姐家学，后有周太后言传身教，姬衡从旁指点，同辈之中，便已是少有可以相较之人了。
　　面对仿佛恰巧撞破的陈年旧谋，惊讶之余，也不过是派朱雀将那姑娘送到该见她的周太后和姬衡面前罢了。
　　至于阴谋之中所涉及的种种，她也是听过就忘。
　　是真是假尚未可知，何必多死多虑？
　　不过，即使是民间贩字为生的酸儒们穷尽一生之想象，大约也无法写出这朝廷与后宫里的片刻之波云诡异吧？
　　沿水路前行不过五六日，意宁一行，便将要抵达这一次的目的地，吴郡。
　　吴郡有望族傅氏，书香传世，世出文豪。
　　上一任家主傅声越故去后，声名渐没。
　　近些日子，却又有起复之势。
　　自然是因为昔日远嫁北境的已故傅家嫡长女所出的霍家女做了皇后。
　　而吴郡的官绅望族这时才惊讶的发现，如今烈火烹油般的定国公府，一大后台中宫霍皇后正是傅夫人所出。
　　而定国公世子，亦是傅夫人所出。
　　霍皇后如今又有一位三皇子。
　　若运转得当，霍家未来三代都是天子近身之臣，自然是世间第一流的富贵。
　　而作为霍家的姻亲，傅家自然也今时不同于往日。
　　早在霍皇后册封为后的明旨传遍天下郡县时，吴郡傅家四房傅咏禾便按捺不住，欲备厚礼往京城而去。被如今傅家的家主，傅夫人嫡亲的兄长傅咏文给压下了。
　　吴郡桂城里，傅家四爷是有名的纨绔子弟。
　　因他是傅家太夫人的老来子，极为宠溺，傅老太爷在世时都懒得管教，也只有傅家大爷身为长兄，劳心劳力的管教，却也不曾见效。
　　傅家世居吴郡，嫡长一脉回到桂城却也不过三十余年。
　　傅老太爷在世时，虽有无数佳人情愿投身做妾，一生之中，也不过是只有太夫人陪嫁的丫鬟生了一个庶子。
　　终此一生，也不曾纳妾，后宅之中，太夫人一人独大。
　　傅大爷幼承庭训，虽文才平平，却是一位人品端方的君子。
　　可惜，其余三子，皆不成器。
　　傅家便也渐渐于朝中没落。
　　但在吴郡，仍是累代望族之家，少有人敢轻慢。
　　只是傅家家宅不和之事，亦是吴郡坊间津津乐道的谈资。
　　钟嬷嬷去了一趟借居之处的厨下，又寻了往昔故人说了一会儿话，便已经将傅家如今的情形打探的七七八八。
　　“如今傅家，与十几年前相比，第三代渐丰，长房共有二子一女，都是大太太孙氏所出；二房育有一女，无子，但并未纳妾；三房子女最多，三子三女，嫡出二子，其余都是庶出；四房二子二女，一子一女是元配和离的四太太陈氏留下的，一子一女是后迎娶的四太太李氏带着过来一个女孩儿，又生了一个儿郎。
　　据说傅四爷在江东相好无数，风流韵事被编了无数话本子。
　　去年还曾被一个外室闹到家门口，好一阵子没脸。
　　好在傅家如今只有傅二爷远在蜀中为官，只是一地县令，并不怕言官参奏。
　　傅四爷被太夫人宠的不知天高地厚，好在只是纨绔，并没有鱼肉乡里，做下什么大恶之事。\"
　　钟嬷嬷说完一遍。
　　意宁已然挑眉道：\"只是没有做过大恶之事？”
　　钟嬷嬷沉默。
　　意宁沉了脸。
　　没有人比她更知道宫中那几位的喜恶了。
　　凡事都讲究一个规矩。
　　世人皆以多子为多福，故富贵之家姬妾成群亦是常事。
　　可若是行事不端，又因此事而家宅失和，就另当别论了。
　　整个吴郡都在看傅家四爷的笑话，麒麟使遍布天下的禁中又如何能不知？
　　以陛下对长姐的爱重，苏家表兄及冠尚得封赏，傅家是嫡亲的外家，至今不见分毫赏赐的意思，焉知不是因此而不喜？
　　意宁这么想着，未见傅家人，已带了几分喜恶。
　　事后回想，终究是经见太少。
　　她长于禁中，见到的都是世间顶尖之人，所见所处，尽皆不凡，又哪里真正在世俗红尘里走过看过？
　　意宁一行人来到江东，身边服侍的是钟嬷嬷与月瑟，月胧并六个二等丫鬟婆子，护卫则是昼访和夕修带着十名家卫一队，朱雀带着五六个属下一队。
　　另有霍志宥身边的外管事薄骁带着四名长随，负责安排行程打尖，来回跑腿。
　　粗略一算，也有三十余人，分乘了两座大河船而来江东。
　　自然不会投宿寻常客栈。
　　鉴于与玉姑姑论茶甚欢，叶陵候慷慨的借了一处吴郡的别院给意宁暂居住。
　　作为昔日以江南为封地的宗室之后，在临近地方有些产业自是寻常。
　　意宁也毫无心理负担的住了。
　　这样一个顺水人情，还不值得像昔日在禁中那般左右思量。
　　此来江东，亲眼看看外家固然是目的之一，却也只是顺便。
　　游山玩水是首要。
　　江东却也有一个意宁非见不可的人。
　　正是数年前嫁到江东的周家姑娘，周茵娘。
　　正是在离桂城有半日水路之程的扬州城。
　　借了姬虞的别院，是不愿再外家善恶未料之时太过亲近。
　　于意宁而言，外家虽也是血脉亲情，但并未有过寻常人家那般亲近接触，自然比不上长姐重要。
　　别院歇了二日，钟嬷嬷也打探回了许多坊间传言，只是传言终究是传言，个中如何，非亲眼不可见。
　　“月瑟，你随薄管事一起去傅家呈帖，代我向傅家外祖母及诸位舅母请安。”
　　意宁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钟嬷嬷，轻笑道：“嬷嬷生长于斯，想必还有许多故人，这两日便给嬷嬷放假，嬷嬷也好同故人们叙叙旧。”
　　钟嬷嬷抽了抽嘴角，她在意宁身边向来是半主半仆的所在，又不用当值，何来放假之说？
　　可…
　　罢了，中宫素来有主见，她一手教养而成的亲妹，又岂是好拿捏的？
　　想来，是这几日探听消息所得，她在回话之时难免带了几许怨怼，令女君不喜了。
　　自家女君别看年纪小，却并不喜欢身边人感情用事。
　　自己仗着伺候了几十年，有时失了偏颇，女君也不苛刻，自是感念的。
　　可这一次，却实在是初回江东，闻听傅家之事，愤慨之余，一时心绪难调了。名声卓绝的傅家，自老爷去后，真的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意宁见她神情缓和过来，知她已经明白了，便不再多言，捡了月瑟准备的礼单来看。
　　呈帖时的礼物，自然是薄骁采买的上等茶果点心，凑做四色，清新雅致，外祖母处及四房共五份。
　　此时要看的，自然是拜访傅家时，需要准备的礼了。
　　这是意宁第一次拜访外家，又无父兄长辈相随，却也马虎不得。
　　月瑟将拟好的礼单，一一禀报。
　　傅家最大的自然是太夫人，
　　礼最重，全套上等紫檀木雕的福禄寿摆件一套，羊脂白玉祥云如意一对，福寿回纹宫锦面火狐皮斗篷一件；
　　长房当家，贡品文房四宝一套，云锦十匹，进上的胭脂水粉两匣；
　　二房、三房和四房各有云锦八匹，京城宝祥斋的胭脂水粉两匣。
　　七位小郎都是上等文房四宝一套；
　　七位姑娘则是各有上品金制花钗一支，内庭司秋日新制的堆纱宫花两朵。
　　又因傅家长房的元娘已经出嫁，多添了两匹云锦。
　　“咱们带了这么多云锦？”
　　“云锦产在东海之滨，与江南的烟霞锦，蜀中的珍锦齐名。江东多用本地产的吴锦，最上等者名曰凝萃，却与烟霞差些，云锦此处极少，物以稀为贵。故选了云锦。且是姑夫人回京前祝福过的，此地负责姑夫人绸缎生意的张管事已备好五十匹供女君取用。若是不够，三五日也能从临近之地调用。\"
　　意宁明了，“各房主母，再各加一对金镯。”
　　“唯”。
　　“此地也有金蟾号的分号，便采买他们今秋新制的玉兔逐月可好？是官认的一两金。”
　　“可”。
　　月瑟便告退去添置。
　　月朦则带着小丫鬟们装金银棵子。
　　“女君，赏人的荷包备了五十个，金制如意的十个，金制喜乐的十个，银制如意的十个，银花生二十个。另带了一匣子铜钱，共五千钱。”
　　意宁点头，“大约够了吧。再带着散碎银两，以备不时之需。”
　　“您尽管放心。必要带足了的。”
　　钟嬷嬷则忍不住补了一句，“江东不比京城，跟着女君去时手面紧些，瞧着得脸的下人再给，寻常的便不比理会。”
　　傅家如今的情形，钟嬷嬷隐隐有些体会，可不亲自去看到实情，也不敢再在意宁面前贸然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