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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童年 以刘子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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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逸在十六岁以前,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继承大统,坐拥天下。
他内心最不愿提及的自卑,来自她的母亲。在众多兄弟姐妹中,数他的母亲邓氏身份最为卑微。邓氏原先只是侍候风煊帝入寝的点灯内人,因其性格温顺而被风煊帝临幸,也因其除此以外再无可提之处,而被夫君渐渐冷落,只封得最低“娘子”的名分。幸而邓氏颇有运气,寥寥几夕侍寝之后便怀了身孕,并于风煊三年生下了刘子逸。不过没有几年,邓氏就因为感染伤寒而去世,留下年幼不知事的刘子逸。哀其不幸,风煊帝随即册封他为信王,追封邓氏为“德妃”。
当时的大盛朝已有三位皇子,八位公主,这对于一位拥有后宫三千的君王来说,并不是一个可观的数据。他的身体并不能为国家延绵更多子嗣,所以他对自己的每个子女都无比疼爱。他平等地对待自己三个儿子,给他们相同的教育条件。小儿子刘子顺资历最高,太子刘子承则最为刻苦钻研,只有刘子逸平淡无奇,最不出彩。
但最不幸的却不是他,而是刘子顺。
五岁的刘子顺在一次爬树玩耍中发生意外,摔断了一条腿,落下终身残疾。
刘子逸同情自己那可怜的弟弟,但是却一直羡慕他母亲王氏出身显贵。
王氏。由王戚光大了这个姓氏,使其成为风煊年间四大家族之一。
巨大的身份落差,使他一直活得不畅意。
直到自己的第五个妹妹安乐出生,他被送入凝秀宫,来到颜妃面前时,那份自他出生而来的自卑感才渐渐被压制。憔悴而美丽的女人唤他到身前,然后用春风拂面般温柔的声音告诉他:“以后我就是你母亲了,我叫你瑜,好不好?瑜是美玉的意思,愿你能拥有美玉一般可贵的品质。”
父亲的宠妃颜氏,在妊娠后,染上疾病,缠绵病榻,不能再养育和照料婴儿安乐。
风煊帝怕颜氏孤独,便让她收养无母的刘子逸,两人得已作伴。
很多时候,刘子逸在窗边读书,颜卿则卧在雕花楠木榻上,安静地注视他,时常问他渴不渴,想吃什么,或者领会了什么道理,刘子逸皆恭敬地一一作答。闲暇时,母子俩独处会交流谈心,虚弱孤独的母亲倾诉对女儿的想念,而懂事的幼子能做的仅仅是沉默地倾听,彼此间的情分日益增长。
颜卿的家人每隔一个月便会来看望她,来得最多的是司马氏和她的独女颜朝,两人的相貌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一个优雅沉稳,一个活泼开朗。
颜朝那时候才十二岁,就会演皮影给颜卿看了,今天是《西厢记》下个月便是《大闹天宫》。有她在,凝秀宫里总会充满欢快的笑声。
一开始刘子逸与她并没有过多的交谈。后来,有一次他坐在庭院里看书,颜朝走过来见他读的是《韩非子》,便问是否能看懂,他道:“会背了。”颜朝笑了:“若背我也会背,我是问你有何看法?”他瞥了她一眼,道:“生杀予夺之权要是落在大臣手中,君主就有失势的危机。君主过于宠信大臣,必然会危及自身。而大臣权势过重,必然有篡位之心。韩非子主张法治王道,我很是赞成,不过我大哥并不喜欢法家,他一向支持父皇的‘内儒外法’之道。”
颜氏颔首道:“外儒不过是君王用来独裁愚民的仁德假象罢了,‘学而优则仕’的读书人以辅佐帝王‘治国平天下’为政治、人生理想。他们在出仕之前,饱读诗书,满口仁义道德、家国天下,一旦入仕为官,就变成蝇营苟狗之徒,一肚子男盗女娼。”
“那……你的意思是,你也赞成法家?”
颜朝坐在他身旁,不急于回答他,而是侃侃而谈:“阳为道学,阴为富贵。法家赏、罚、恩、威并重,是治国之道、帝王之学;然而为了面子光彩,鲜有皇帝去学。至于儒家嘛,起初本意是好,也确实是大道理,但被后人曲解和利用,现在已便成吃人的礼教,尤其残害了不少女子和读书人。至于任用官员,也从‘唯才是举’变成了‘德才兼备’;如今的盛国,官本位、任人唯亲、人浮于事、为贤者隐……”再说下去便有些逾越了,她适时住口,却仍不尽意,丢下一句:“实在可惜。所以,我个人来讲,是推崇法家的。”
刘子逸被她唬得一愣,看了她好几眼才又回到书上,内心似乎赞同她的说法,却仍有些疑虑,因此迟迟未开口。
气氛不免尴尬,颜朝随即扯开话题:“对了,你为什么从来不叫我阿姨呢?这样是不礼貌的。”
刘子逸心想你不过比我大六岁,我却要喊你阿姨,实在是吃亏,于是保持缄默。颜朝见他一脸憋屈,不由笑道:“如果你不叫我阿姨的话,你叫我什么?”
“叫你姐姐。”
“可是你的母亲是我姐姐,我的辈分始终比你高。如果你叫我姐姐,我叫你母亲也是姐姐,岂不是乱套了?无论从法还是儒来说,都是不对的。”
刘子逸听她说的颇有道理,只得缓缓点头,不情愿地叫了她一声‘阿姨’。颜朝摸了摸他的脑袋,“真乖。”又问,“我们不在的时候,都是你陪着大姐吗?”
刘子逸点点头。颜朝道:“谢谢你,让她不再那么孤单。”刘子逸心里小声道:“该是我谢谢她。”她又道:“我听姐姐叫你瑜,以后我也这样叫你行吗?”
他欣然接受,他喜欢母亲给他取的名字。
后来有一段时间再没看到司马氏带着颜朝来宫里,颜卿哭肿了眼睛。刘子逸向人打听才得知,司马氏叛变被诛九族,颜朝的母亲吊梁自尽,颜朝的地位也一落千丈,她没有资格也不愿再入宫。往后来宫里看望颜卿的就改为新夫人邱氏,偶尔她的女儿颜夕也会跟来,是个白净娇憨的女孩子,也不要求刘子逸叫自己阿姨,甚至不曾与他说过话。有一次,他主动问颜夕:“她好吗?”颜夕挑眉看了他一眼,笑道:“看来你很惦记我二姐嘛,她让我给你带一句话。”他急忙问:“什么?”颜夕不答,故意和他卖关子,转身要走,他便来追,紧握住她的衣袖,俩人拉扯起来。这一幕正好被前来看望颜卿的帝后二人看到,风煊帝随即对曹皇后说:“你看这俩孩子,真是神气可爱,让我想到我们年轻时。”曹后含笑而认真地听着自己夫君讲述彼此少年的时光,两人相伴,一同走进大殿。
“你别闹了,”颜夕甩开刘子逸,张望了一下殿门口,“刚才皇上皇后好像来了。”
刘子逸不依不挠:“我不管,你快告诉我她说什么了?”
颜夕也是服了他,道:“二姐她说以后都不会入宫了,让你在宫里好好照顾自己,多向房先生学习。”房不言是太子太傅,颜朝认为他是耿直博学之人,常劝刘子逸与他多多往来,只是刘子逸一向讨厌房不言的直言不讳,因此在这事上始终不听颜朝的。如今听到这一句话里半句是房不言,心中几分失望几分不悦,松开手问颜夕:“没了?”
“没了!”颜夕好声没好气地丢下一句就往大殿内走,刘子逸跟随其后。年幼的两人,谁也没料到皇帝一句话的契机,会成为今后彼此间最重要的牵连。
颜卿久病不愈,反而加重,风煊帝为其在宣城修建一座占地百里的别院,将她送去休养。离宫前,颜卿顺下手腕上红线缠绕的金钏,交付给刘子逸,然后由宫人散下车上帷帐,启程前往宣城。刘子逸看着护送母亲的车队越走越远,心中忽然升起无比荒凉的寒意,他有一种微妙的预感,此生再也不能相见。一旦这样想,他便再也不能克制自己,在数名宫人面前,竟然俯身一跪,痛哭流涕。
风煊十九年春日的某天,刘子逸收到颜朝与陈咸大婚的喜讯。接着,两个月后又传来颜卿病危的消息,宫里才派去数名医术精湛的大夫,便传来讯息说颜卿已瘗玉埋香。风煊帝闻讯悲痛不已,与曹皇后相拥而泣。刘子逸反而表现得很平静,主动提出要亲自接回母亲的遗骨。帝肯许,令他择日出发。
一路上刘子逸的心情都很低落,那么多年没有见母亲,不知她冰冷的容颜是否依旧,去世前又是谁人陪伴,可否有什么遗言呢?
听闻大将军颜徴光在肴山领兵,与蜀国激战,情况似乎并不好。
又听说邱氏带着新婚不久的颜氏停滞在冰城,前去宣城不过一日的路途,不知道……能不能见到她。
刘子逸正晃神间,听到身旁侍卫急急喊道:“信王小心,后方似有人来袭。”
他怒而调转马头,道:“接迎颜妃凤体的队伍,谁人敢袭?”
目光所及之处,竟是数十名驾马的士兵,然而他们所着盔甲并非盛国所产,待再近些,才发现竟是蜀国的兵马。刘子逸此时才意识到这儿是眉山官道,离肴山很近了。这并非前线战区,蜀国士兵如何能踏入盛国境地?莫非……莫非是前线被攻溃?
侍卫们也大吃一惊,纷纷拔刀保护刘子逸。
“殿下还是先走为上,进入邤宜城方可安全。”双方战斗开始之前,几个侍卫护送刘子逸先行撤离。
气派的行头,慌慌张张的逃跑,引起蜀国士兵的注意,他们揣测这个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必定身份尊贵,或许也听到一些关于皇室行迹的小道消息,因此一面与侍卫厮杀一面追赶而去。
箭搭在弦上,蜀国士兵瞄准前方,射了出去。
一个侍卫猛然在刘子逸面前摔下马,连惊叫都来不及发出,脑浆迸裂而死。触目的箭翎和模糊的血肉吓得刘子逸惊慌地加快马鞭。
第二箭接着发出,射中刘子逸的坐骑,他登时从马上摔下。他周围剩余侍卫无奈只能回身相迎,与赶来的敌人马上相杀。
刘子逸在杂草中战战栗栗地爬滚,天地颠倒,耳边嗡鸣,两眼发昏。心想自己这么年轻,又是头一次出宫,竟然遇到截杀,命悬一线,真是凄惨无比。他待会去了下面,见到母亲们,又是如何一番景象呢?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马嘶长鸣。以为是敌人追至,吓得屁滚尿流。他惊恐地抬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眉长入鬓,眼若鸿波,黑色的长发盘于脑后。干净的素颜,唇下有一粒痣。
是她!
颜氏俯身向他伸出手,叫道:“快上马!”
两人一马,疾驰在荒野中,身后渐渐聚集更多的蜀国追兵。
刘子逸抖成筛糠,“阿姨,现在……我……我们……怎么办?”
颜氏没有回答。他坐在她身后,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是能感到她浑身都在轻微发抖,除了与自己一样的惧怕外……似乎内心也在做激烈的斗争。
“阿姨,我好怕。”他终于忍不住哭出声。他才十六岁。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多,与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
颜氏忽然侧头对他说:“瑜,你别怕。前面有一处狭窄的岔口,如果能甩开他们,我们就能获救了。”
他抹了抹泪,道:“可是……该怎么办?他们……他们穷追不舍……我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抓我?”
“因为你是盛国的皇子。”颜氏几乎是吼出来的,“抓到你,他们就能肆无忌惮地向盛国提出条件了。”
“他们想要什么?”他哽咽。
“土地、城池、金钱……他们会不断地索取,而皇上……会同意他们的。”
“没有我,父皇还有承和顺,他绝不会……拱手让出盛国的土地,来换无用的我……一定不会的……”
“瑜!”她再次回头,喘着粗气,坚定道,“皇上会的!一定会!所以,你不能被抓,你要安全回到临照城!”
他怔住了。
颜氏忽道:“摘下你的斗篷给我披上!”
他乖乖照做,在替她系好带子的那霎,意识到什么,猛然睁大眼道:“阿姨!难……难道你要……”
前面人的声音此刻也是颤抖的,但是她的话语坚定如磐石:“瑜,你要活下去。不要怕,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邤宜,到时候再派人来救我!”
“阿姨,不要!”
“你要听话!不然我们都逃不了!”
“可是……如果他们抓住你会怎么样?”他忍不住再次流泪,痛苦地问。
短暂的沉默后,她微微侧过头,一滴泪顺风打在他面颊上,融入他未干的泪痕中。
“我只知道如果他们抓住你,盛国会成为刀俎上的鱼肉。”她说完毫不犹豫地将绳子塞进他手中,身子一歪便如断翅的蝴蝶飞滚下马。
苍茫大地上,黑色斗篷分外显眼,紧随其后的蜀国士兵立刻勒马而停,将落马之人团团围住。
那人被斗篷紧紧裹着,本是半伏于地,听到四周武器声响,才吃力地支起上半身,缓缓抬起头。黑色风帽随着那人轻微的动作滑落而下,露出一张带有新鲜伤痕的女子的脸来。黑色的痣,苍白的皮肤,女子的神情却坚毅凛然。
她忽然笑了,如同荒野里的玫瑰绽放。
事隔多年,刘子逸早已记不得当初自己是如何达到邤宜,又是如何找到大盛军队,带着颜卿的尸骨回临照城的,但他永远无法忘记颜氏纵身跳马前那决绝的眼神和话语。
那段日子,他魂不守舍,如同行尸走肉。回宫后,他才知道当今太子坠马意外死亡,颜徴光战败而归,蜀国以颜朝为人质要求盛国皇帝用十座城池相换。意料之中,朝中绝大部分表示反对,任凭刘子逸如何请求,皇帝始终不肯松口,于是此事便拖了下来。作为补偿,风煊皇帝没有降罪颜徴光,赐颜朝淮阴郡主的封号。三个月后颜徴光重新收复邤宜,本以为事情会有转机,谁知两国之间的关系却更加紧张,颜氏的归来遥遥无期。而刘子逸也成为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很快被封为太子。两年后风煊皇帝病逝,他登基称帝,娶了颜家三女儿颜夕。颜徴光开始称霸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