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之颜》豆蔻年糕火锅

18、反叛 司阴讲述三

　　靖徽三年，颜徴光得到一份特殊的名单。

　　当时还未担任宰相之职的王戚早已有谋反之心，欲联合百官扶持自己的外孙——荇王刘子顺登基，参与谋逆的官员都被记录在名单上。

　　颜徴光搜集罪证后，获悉了王戚的行动，于是暗中调回地方军，驻扎在临照城外，以防王戚造反。

　　起事前，王戚意外得到风声，害怕事情败露，便与颜徴光属下副将张毅勾结。

　　当晚张毅急匆匆找到颜徴光，其演技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地：“王戚和荇王已带兵前往皇宫，即刻便要逼宫造反，还请将军早做决断。”

　　张毅是颜徴光一手培养长大，是颜家军的主力，也是颜徴光最为信任的下属之一。因此颜徴光没有任何怀疑，即刻派人通知亲家陈道准备动手。

　　在张毅的撺掇下，他先派一支精锐部队去宫外埋伏，再写下一道集结城外军队进城护卫的军令，由亲信送往城外。自己则在府内等待消息，时刻准备着与张毅一同入宫面圣，拿出名单和证据举证王戚。

　　然而他不曾想到，张毅暗中已将那份军令销毁，将事先伪造好的军令交给出城的亲信将士。一切按照他们策划的进行，王戚、陈道等众位官员在半路拦截下这道假军令，原封不动地上呈给皇帝。

　　而颜徴光左右等不到陈家和城外军队的回应，心中隐约不安，便取出名单决定立刻入宫，戳穿王戚的阴谋。

　　他才走了两步，忽觉身体乏力，眼前发黑，而张毅则带着古怪的笑容走上前，自他手中夺过名单。

　　不可一世的颜徴光才恍然大悟，自己中招了。叛徒竟然是自己最为信任的下属。

　　这个不太平的夜晚，年轻的皇帝正与美貌宫女颠鸾倒凤，崔承照慌慌张张地闯入，打破这旖旎云雨的场面，令龙颜不悦。然而当刘子逸得知颜徴光造反的消息后，他震怒不已。短暂的慌张后，他很快冷静下来，露出奇异的笑容。这只沉睡的狮子终于要发威了么？那么，也就给了猎人杀它的机会了。

　　刘子逸立即派禁卫军截获夜色下埋伏在明行门口的一队颜家人马，再拆开假军令看到那排“时机已成，即刻逼宫”且印有大司马大将军特有的章后，更是大怒。

　　在刘子逸授意下，暗中窃喜的王戚领兵包围了颜府。

　　颜徴光自昏睡中醒来后，拒不认罪，坚持称要面见皇帝申诉冤屈。

　　他的妻子邱氏与一众女眷环抱哭泣。邱氏不停念叨自己贵为皇后的女儿，希望她可以向皇上求情，饶过颜家。可这个时候女人又有什么用？颜徴光无助又绝望，他问：府内的男儿呢？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大儿子颜舍在肴山一役已经牺牲，而二儿子颜予此刻正领兵城外，尚不知城内已经风起云涌。颜徴光一生决战沙场，早已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生死于他而言从来都是一桩闲事。可是五年前失去颜舍、颜朝的那瞬间，他才明白此生唯一的大事不过是希望儿女能够平安，所以大难当前，他不能再让颜予受到任何伤害。

　　这场浩劫，他是逃不过了，但是他要让儿子逃！

　　该怎么办呢？他想到一个人。

　　司阴——这个多年前自己收养并培育的孤儿，是颜家最后的希望。

　　在迷雾笼罩的夜晚，临照城市坊间的青石板上响起连绵不绝的马蹄声，新林军统领吴允祎领兵赶往城门，按皇帝旨意，他要剿杀叛军头目颜予，并且守卫临照城。

　　一道奇魅的影子忽然以迅雷之势晃到路中央，他勒马而停，直视前方的男人。他第一次看清传说中颜家暗士的面容，恍如暗夜中的狼。

　　司阴一双有神的眼睛凝视着他，开口：“吴将军，当年令尊吴莘只是颜家军中一个普通士兵，因为颜将军的赏识而能充分发挥其才能，领兵杀敌，立下赫赫战功，你说是与不是？”

　　“是。”

　　“当年你才十二岁，亦是颜将军的信任与提拔，才能上战场杀敌，名扬五国四海，是与不是？”

　　“是。”

　　“那么，如今颜将军被奸人所害，困于囹圄，你帮是不帮？”

　　“帮。”

　　“将军，我等奉命前去城外剿杀叛贼……”有人小声提醒吴允祎。

　　司阴继续道：“王、颜两家素来积怨，陈家是知其内情的，且与颜家一直有书信往来。恳请吴将军前去永乐侯府，寻公子咸，要来书信，以证颜家清白。”

　　他说的是公子咸，而非永乐侯，那是因为公子咸才是那个举世无双的清明之人，才是他吴允祎的朋友。

　　“好。”吴允祎答应了这个请求，不顾众人反对，掉头赶往永乐侯府。

　　他愿意为颜家证明清白，也愿意为颜予争取逃离的时间，司阴的一切作为和动机，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然而事情往往向与预想截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陈咸竟然闭门不见吴允祎。颜舍得到消息后非但没有撤离逃跑，反而激起军中意气，要攻城救父。

　　这下原来的莫须有罪名，都在颜予的意气之下，演变成说不清的事实。

　　箭在弦上，危机一触即发。

　　第二天全城陷入紧张而恐慌的氛围中，谁也不知道这场内斗的最终赢家会是谁，赌场里甚至有人公然叫卖赌注。百姓并不关心谁当皇帝，只要能让自己安居乐业，随你们这些人怎么争斗。一切的争权夺势，于他们而言都不过是酒足饭饱后的谈资。

　　这一僵持的状态，在第三日拂晓时分，被那困在深宫中左右为难的女子打破。

　　当今皇后，颜徴光的三女儿颜夕，亲自拟写了一份认罪檄文，跪在大殿上为其父亲求饶。

　　这一举动，无疑是昭告天下，大司马大将军颜徴光是真的叛变了。

　　城外一心要为颜徴光讨公道的颜家军陷入了躁动的不安中，他们觉得自己受到了欺骗，清白的人生将要冠上“逆臣贼子”的罪名，回乡后如何面对家人朋友？若说一开始有些怀疑，在颜予的激情演说下，也亢奋得失去思考的能力，如今皇后亲自宣告颜徴光的罪行，则让军心受到巨大的冲击。而随即传来“荇王大军已兵临城下”的消息，无疑打破了他们最后的心理防线。他们中有不少人经历了肴山战役血与火的考验，和后来收复失地的漫长的几度胜败，最后却在临照城下丢盔卸甲，不攻自破。

　　刘子逸见时机成熟，胜券在握，当即下令对颜家人杀无赦，并生擒颜徴光。

　　颜徴光被判处车裂之刑，尸体被无情地扔到乱葬岗，司阴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

　　颜氏强忍悲痛，问：“反叛者名单在王戚手中？”

　　“应该是。”司阴想了想，补充道，“不过据说陈家为自保，留有一份副本，但其真假还待考证。”

　　“空穴来风，陈道那只老狐狸，做事缜密，他一定留着一手。你多加留意，有新发现就随时通知我。”接着颜氏又问，“那颜家军呢？”

　　“颜家军被四分五裂，小部分重新分入了新林军和禁卫军，留守临照城，大部分则发配南疆，不过还是有忠心的将士与我暗中联系，属下皆听从公主吩咐。”

　　“我一定会洗刷父亲的冤屈，扳倒王陈两家。然而现在羽翼薄弱，还不是时机，得容我慢慢筹谋。”

　　“是。”

　　“对了，朝中可有我们的人？”

　　“并无，不过……前任宣城都督吴莘倒是一直秉持公理，颜氏被诛后，他上书要求重审反叛一案，被皇帝怒骂后辞官回乡，不久病逝，其子吴允祎一直带兵守卫边疆，不问政事。”

　　颜氏有好一阵的沉默。而后抬头望向东南片墨蓝的天空，见星光清淡，月出云浮，不由道：“吴允祎这个人，不适合朝堂争夺。我想他宁可为国家而死，也不会为政权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