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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阿帕基的身体里还有另一个灵魂存在,这是他五岁时察觉到的。
「她」是位年纪不大的女性,能判断出来是因为她的声音听起来要比他大上一些,里面带着疲惫,却不会显老态。当他好奇问起对方的确切年龄时,却被对方以「随意问起女性的年龄是非常失礼的事」给搪塞了过去。
年幼的阿帕基并未将此事告知父母,莫名的,他对这个忽然出现的家伙有了兴趣。
他要靠自己来探究这人的身份。
“我是雷欧·阿帕基,你叫什么名字?”
“柯林·贝塔……”有气无力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紧接着是难以置信,没听错的话,里面还掺杂了一丝的……欣喜?“——你说你叫阿帕基?雷欧·阿帕基?!”
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呜咽,但它很快就被别的什么东西给掩盖住了。像是拧开汽水后冒出来的气泡,「啪」的一下破碎开来,又全都消失不见。
“你要怎么证明呢,小鬼?”
阿帕基愣住了,这还是他头一回遇见,有人让他证明自己是自己。
这听起来很像是绕口令。
阿帕基掏出了往年过生日时,父亲赠予他的签名贺卡,一共两枚。虽然两张贺卡的字体和颜色不尽相同,但上面确实都写着「雷欧·阿帕基」。除此之外,还有母亲送的蓝色小汗巾,白色的花边上绣着他的名字。
阿帕基还是个爱玩的年纪,不管外边是不是太阳当顶,他都要跑出门外去跟小伙伴们玩个痛快再回来。这条小汗巾虽说已经被狠狠搓洗了不下二十次,但那上头的紫色丝线看起来还是清晰可见。
大概是同为一体的缘故,声音的主人感知到了他开心的情绪。
“你是在向我炫耀吗?”
“这怎么能叫作炫耀?”他有些诧异,“是你让我证明的。”
于是那个声音又笑了起来。
“这倒是比以后的你要讨喜得多了。”
“你怎么知道我,你是未来的人吗?”
话一出口,阿帕基就知道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对方的意图都这么明显了,是不是来自未来这件事也不太重要。不管是真是假,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的影响,只是小孩子的好奇心在作祟,使他不断问出各种问题。
“你大的时候话可没这么多。”她笑了几声,依次回答了他问的所有问题。明明对方的年纪也不大,阿帕基偏偏却无端听出了些宠溺的意味来。
察觉到接下来的谈话可能会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他下意识选择了换一个话题,问出他目前来说最想知道的事情。
“我以后有成为很棒的警察吗?”
她低低地笑着,适时跟着他的步调走。
“如果我说「没有」的话,你会放弃吗?”
“当然不。”阿帕基皱了皱鼻子,他才不是那种得知没有希望了就果断放弃的人。而且他今年才五岁,如果连最基本的坚持都做不到,「没有成为」才是应该的。
“不管有没有,我都不会放弃的!就算没有、就算没有!我也可以从现在开始改变!”
“好孩子。”
柯林·贝塔是个奇怪的人,她对阿帕基的事情了如指掌,连他参加了足球队的事都知道。
“噢,傻孩子,”她用着他的身体吃了块奶油披萨,奶油的味道很浓郁,上面的菌类柔软多汁,充分地与奶油混合到了一起,香甜得惊人,“你的膝盖上有擦伤,衣服上有草屑,我猜你今天一定狠狠的摔了一跤。”
阿帕基惊呆了。
“你也是警察吗?”
只有警察才会有这么强的观查能力。
“不,不是。”
她嚼碎一棵他讨厌的蔬菜,苦涩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苦得他几乎要把五官全都挤到一起。
……太难吃了,她为什么要吃这个!
“硬要说的话,我是一个占卜师。”
“哇呜……那你可真酷。”
阿帕基端起杯子,苦哈哈地灌下一大口水,以此来结束这个话题。
柯林·贝塔与其说是一个占卜师,她更像是一个天气预报员。据她本人所说,她应当是有十分强大的魔力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太肯用这份力量,并且,她总是喜欢把占卜用在一些小事情上。
“今天会下雨,要记得带伞,阿帕基。”
“谢谢你,贝塔。”
“你喜欢吃的奶油炖菜会被抢走——啊,看来我说晚了。”
她声音里的幸灾乐祸可没被阿帕基错过,只是他现在没有空闲去同她斗嘴。
“嘿、杰克!——你明知道那是我喜欢的!”
阿帕基推开桌子准备追上去。
“我建议你还是先把午饭吃完再去会比较好哦。”
男孩动作一顿。
“没有什么,只是等你闹完饭菜也会凉罢了。”
升入初中的阿帕基不如小学时那般可爱了。
阿帕基正式迈进了叛逆期的大门,他开始觉得柯林·贝塔是个极其聒噪的女人。明明有着不同常人的能力,却要埋没在平庸的人群里,做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他看来,有相应的能力就该做些相应职责的事,比如帮助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们,用这份能力帮他们脱离苦海。
“人生在世,当然是快乐就好。”她嚼碎一颗樱桃,甜滋滋的味道自唇齿扩散到每一处,他有些厌恶地皱起了眉。
“把什么东西都抗在自己肩上……可是很累的呀。”
听了这话,他冷哼一声。
“懦夫。”
她听了这话,没再回应。
阿帕基有了逆反心理,总想和她对着干。
虽然她绝大部分的时候给出的建议都是正确且极为有用的,他却不是那么的想去服从了。即便有时会做出让她半晌都没有回应的行为,后悔之余,他立马把这种情绪甩到脑后,并死死地抿着嘴唇不肯道歉。
不如说,他根本开不了口向她道歉。
她说这是男人的面子心理在作祟。
“我理解的,你们男人总是这样。”她透过他的眼睛去瞧他正在看的书,上面印满了密密麻麻文字,“自尊心又强,还好面子,到了青春期就更不得了了,你是不是开始觉得自己上天入地,无所不能?有些原本想做的事情被人一提就不再想做?”
全中。
但他可不能承认。
“你太吵了,柯林。”
阿帕基像是赌气般恶狠狠合上那本书。
柯林·贝塔出现的时间变短了。
从平时的24小时缩减到了一半。他能发现还是因为自己在询问她学业上的问题时没有及时得到回应,原本以为只是她故意不搭话,可后来才发现,不是不搭话,而是她的意识有一半时间都陷入了沉睡。
在他无论如何都叫不醒她时,他平生第一次在除了母亲以外的异性身上感受到了名为焦躁的情绪。这份情绪就像是弱小的火星跃进了干燥的纸堆,越烧越烈,自心脏内部开始往外灼烧,然后影响到了大脑的思考。
他烦躁地重重啧了一声,狠狠抹了把浸满汗水的脸对着镜子开始喊她的名字。
阿帕基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
“……不要不理我。”
“你好吵。”
阿帕基猛地提起一口气,“你回来了?”
“啊。”
她的声音仍带着明显的疲倦。
“稍微,有点累。”
阿帕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说实话,他并不擅长安慰人,连委婉一点的话语都难以说出口。
“因为梦见自己被几位帅气的男士众星捧月的护着,真是清爽呢。”
“……”
带着莫名的情绪,阿帕基询问了柯林·贝塔,她和未来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关系。
“是情侣哦。”
他心脏猛地一跳。
说不出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很难想象,阿帕基有了模糊好感的人与他是这样的关系,有点不真实,还有点像做梦。
下一秒。
“骗你的。”
梦破碎。
“准确来说是我追了你两年,你却转身投入了一个妹妹头的怀抱变成了基佬,我哭干了泪水想当你的同伴却被你一脚踹飞五米远。”
阿帕基:???
“这个也是骗你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愉悦,像是恶作剧成功看着他人满脸苦恼哈哈大笑的坏孩子。
“追了你两年这件事不是假的,只是你一直死压着不肯答应。要不是听布加拉提亲口解释过,我还以为你是个给。”
阿帕基皱眉:“我不是gay。”
女人被他逗乐了,声音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我当然知道,小甜心。”
阿帕基听得一激灵。
“踹飞五米远……这个倒是真的,不过这是我俩搭档那会儿你来不及拉我,觉得用脚踢比较省事。”
说到这里,她冷笑了一声。
“傻逼直男,退下吧。”
说完这句话,两人之间的联系被单方面切断了。
阿帕基:。
女人的情绪真的很多变,她上一秒可以跟你谈笑风生,下一秒却能换成冷脸,声音冷得都要冻出冰渣来。
……也许他需要好好地消化一下这些信息。
☆
阿帕基的志愿是警校,正如他所言,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放弃,无论柯林的预言是什么。反正也只是句玩笑话,这家伙的脾气喜怒无常还喜欢讲些无意义的谎话,他这么想着。
警校的训练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早已做好了练到体力透支的准备,却发现这里的老师给出的训练课表完全就是敷衍了事。体能课一塌糊涂,抗两个两公斤的沙袋绕训练场跑个五圈就算结束,如此轻松的课程竟然还有家伙在哀哀叫着抱怨。
“我只是来混个位置拿工资的,为什么会这么累啊?”
因为你菜。
“不是说塞钱就可以了吗!?”
干脆把你的脑子也一起塞进印钞机里清醒一下吧。
阿帕基对这些人的散漫态度嗤之以鼻。
“体谅一下吧,”面目狰狞的老师听了这话,露出了一个不是那么凶狠的笑容,“这已经很轻松了。”
的确轻松。
阿帕基解开身上的负重,六个沙袋噗噗几声掉在地上。
这里的训练根本比不上她给他定制的训练计划,连边都摸不上。
“咳…。”
“醒了?”阿帕基拧了把衣角,汗液哗一下从指缝里面滴落——他趁着休息时间又给自己加了一个小时的负重训练。
“你早有预料,对吗?”在□□盛行的意/大/利,就连警校都难逃一劫。
“……不?”才恢复意识的她有些茫然。
她更为了解的只是入队之后的事,对于他就读的警校更具体一些的情况根本一无所知,不如说是没有兴趣去了解,会帮忙制定训练计划也只是为了让他更轻松的适应这里的环境。
她的迟疑显然被误认为成了其他意思,因为阿帕基已经在往宿舍的方向去了。
“嘿,你不吃饭吗?”不是说男性在消耗过热量后会变得格外饿吗?怎么这个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吃。”他咬牙切齿,“可我得换件衣服。”
在那之后,阿帕基不断重复着枯燥无味的训练生活。柯林出现的时间不长,但她多少会运用能力帮他预测接下来一周的状况,然后留下相应的对策再离开。阿帕基对她的性格深有体会,她总喜欢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来取得乐子,用她的话来说就是人活着就不要太累,哪怕压力巨大也要像挤海绵一样把快乐挤出来。
然后他得到了一张类似预言诗的东西,和一张解谜类的预测,总之两张东西上面一句人话没有。本来能直击主题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东西,她非得七扭八歪跟山路十八弯似的写老长那么几句,密密麻麻的一大张纸让阿帕基眼前一黑,仿佛回到初中时代做阅读理解那会。
柯林说这是为了锻炼他的智力。
“你不能光长肌肉,不长脑子。”
这也就完了,等他好不容易摸索出她的套路了,跟写数学似的套上公式就能解出来一长串,正暗暗松了口气。
柯林把意/大/利文换成了拉丁文。
……人干事?
“你看你,选修选了拉丁文还每次只能停在及格线,多丢人。”柯林一边跟阿帕基聊着天,一边分神挥笔写着拉丁文,“怎么说也要拿个前十吧,甜心?”
阿帕基心说这玩意可不就是拿个及格就算么,他又不从事文职工作,自然是要把重心都放在训练上的。他正想反驳,被她一句甜心撞了个七荤八素,脑子一晕乎嘴里就顺溜应了下来。
他每天的日常几乎被排得没有空闲的余地,日常训练完,还要抽时间自学拉丁文,那本拉丁文字典被他翻得边角都翻了卷,上头贴了不少额外的笔记纸条。好不容易翻译完了那张拉丁文预言诗,还没来得及对照翻译研究,早他一步回宿舍的前辈摁着他肩膀抽走了那张纸。
“你小子最近挺勤奋啊。”他瞥了一眼文字密集的纸张,“哥几个练完都没力气看这些玩意了,你还能做点脑力活?”
见阿帕基的眼神豺狼虎豹似的盯着他拿着纸的手,前辈耸了耸肩,把纸交还回去。
“就不要你小子帮忙作弊了,你这牛脾气倔得人脑袋疼,叫你帮忙肯定也不肯。要不你抽点时间也教教哥几个?”他把脑袋凑前了去,露出的笑容憨气满满。
阿帕基本想发作,一想到柯林跟他定下的规矩,他又把火气压了下去。
“……行。”
不得不说柯林的确很有远见,阿帕基凭借着翻译预言诗满分通过了考试。柯林回归得知了这个消息,当头就把人好一顿夸,她说他能得到这个成绩不能算她头上,而是他本人足够自律。如果不是每天严格挤时间出来学习拉丁文,他这学期说不定又要低空飞过。
“嚯……你都能做到一带仨了啊,不错不错。”柯林伸向茶杯的手略微偏移,差些连同旁边的茶壶一起碰倒,“也算是文体两开花了。”
“接下来的时间你就自行分配吧,我最近……暂时是醒不过来了。预言我会分散着写,有些会包括之后的事情,你自己多小心一些。”
阿帕基不是个喜欢倾诉的家伙,但柯林是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人,有些事他认为还是有必要让这个童年伙伴知道的。比如上头的人良心发现,看不过眼,大发慈悲把不少被埋没在泥巴里的银器擦了个干净,摆到了心仪的位置。并且将整座学校的腐败校风都好一顿清洗,那些只是单纯进来混日子的家伙,大多都被打包扔了出去,敷衍的课表也都焕然一新。再比如,他在新认识的这群人里认识了一个意气相投的前辈,他们拥有共同的目标,并为此不断前进着。
可她直到他入职,受打击,堕落。
都没再出现。
喝醉酒之后的阿帕基变得唠叨,喜欢待在安静的房间里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他什么都说,不论是大大小小的事,总要被他细细拆分掰碎了念叨的,末了他还要低低笑几声。
笑她的不辞而别,笑自己止步不前。
像是柯林说的,大概所有的苦情剧都需要雨水的衬托。
喝得醉醺醺,拎着酒瓶的男人在一个雨天遇到了能够接纳他的人。
布鲁诺·布加拉提。
阿帕基听过这个名字。
说实话,阿帕基对这个男人的感观很复杂。接触这个人的时间久了,他才明白布加拉提的接近不含一丝恶意,不如说他的身上根本不存在恶意这一类邪恶的东西,这东西大概永远也不会在布加拉提身上滋生。也许是柯林在他的面前提过寥寥可数的几次,而布加拉提的每次出现都宛若圣父一般,这种信徒般的言辞也或多或少的影响到了他。
不得不说,阿帕基有些吃味,以至于在刚遇见布加拉提时,他的态度十分差。不仅敌意满满,说话的语气还满是浓重的火/药味,简直像个随时都能爆/炸的火/药桶。
因为除了布加拉提以外,她从未在他的面前提过带有任何一丝仰慕情绪的男性过,而他又对她产生了些奇妙的情愫。
但阿帕基又不得不承认,布加拉提这个人确实十分有吸引力。
他正直,善良,且有原则。他与阿帕基曾见过的流氓们都不同,他的行为简直要让人惊掉下巴。你能想象吗?一个流氓,居然会因为街坊邻居的小抱怨,亲自去调查事情的详情,然后去解决麻烦的源头?
——这行为看起来愚蠢极了。
可是,一旦看见那些因为麻烦被解决了的家伙们,摆出真心笑容对布加拉提报以诚挚的感谢。他又觉得这种行为是愚蠢到可爱的。
如果他不属于□□的话,阿帕基想,他这种性格大概十分适合当个警察。
“我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布加拉提问,“你盯着我看了很久。”
“不,”阿帕基撇开视线,啜饮了一口面前热腾腾的红茶,“我在发呆。”
末了他又极其别扭的添了一句:“只是发呆的方向正好是你。”
布加拉提了然,没再在这个话题上作过多的停留,自然而然的提起了近期的任务来。
阿帕基庆幸他带过了话题,不然他还真不好解释自己为什么盯着布加拉提看了那么久。他是在想,既然柯林来自「未来」,那么有没有可能,她和布加拉提已经认识了?
是的,「未来」。
从对方不经意的言语中,阿帕基判断出柯林确实来自未来。她口中的许多故事,他曾跑遍所有图书馆去找,哪怕是有了具体的书名和作者,也无法找到任何一本。直到今日,那些故事才如流水般,不经意地出现在他的周围,甚至根本不需要他刻意去找,他们就这样出现了。阿帕基便又循着记忆中那几个名字,挨个买下那些书,或是碟片。找一个安静的午后,翻阅书本,听着CD机放着的音乐,像是跟着她留下的脚印和影子在走。
这种状态很危险。
阿帕基把书盖到自己脸上。
他看见什么都能将它和她联系到一起。
这太糟糕了。
☆
阿帕基入队的第五个月,他见证了布加拉提被提拔为干部,也迎来了柯林的回归。
准确来说,柯林的回归要比布加拉提被提拔要早,只是她断断续续的出现让这个回归显得没有太多的真实感。阿帕基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对于柯林的回归,他忍着没有询问她太多的事情,而她居然也没有要向他解释的意思,竟然打算就这么把事情揭过去!
“你不打算对我说点什么吗?”
“噢?”柯林翻着杂志,她现在正跟阿帕基各用一半的身体,活像是被从头劈开的精神分裂病人,“你的头发长长了不少,比寸头那会儿更有韵味了。”
阿帕基嫌这种感觉太奇怪,持续时间长了可能会引起精神错乱,干脆把身体的主动权全都交到她手上。
听了这话,他不自然地咳嗽两声。
“就这些?”
“嗯……”她思考了一会儿,来回抿了抿唇,“唇膏挑得挺合适,滋润又不拔干,有进步啊你。”
……会对这家伙抱有期望的自己简直像个笑话。
约莫是他沉默的太久,柯林轻笑着放下杂志,跟旁边的福葛打了个招呼便起身去了厕所。这座位于葡萄园深处的民宿的环境着实不错,厕所里的镜子挺大,正好能装下阿帕基的上半身,起码能照出他整张脸而不是半张。
“哗——”
她把水龙头拧到最大。
柯林为了让视线再变低些,她双手撑在台盆的两侧,双眼直视镜中人。
“我知道你想问些什么,阿帕基。”男人的唇角往一边上翘,一边的眉毛还往上轻挑,配着他冷硬的面部线条来看,这个表情嘲弄的意味很足,“我也知道你猜出了点什么玩意来,你的那些小心思在我这里是藏不住的。毕竟也是相处了好几年的队友,我又刻意接近和研究过你。更别提我还陪你度过了一段相当美好的童年时光。”她刻意加重了美好二字。
他的心绪有那么一瞬间乱了。
阿帕基几乎以为自己那点藏得很好的小心思要被发现了,他还没有做好足够的准备,在这种时候被点出来就是要彻底激活他的羞耻心。但欢喜的心思被在意的人发现这件事,又让他大脑的荷尔蒙逐渐活跃,蛛丝一般牵扯着他,想就此把所有的一切,孤注一掷的向她倾诉。
哪怕会被拒绝也没有关系,他只想得到她的一个回答。
“你……”
“你是不是把我走之前给你留的女孩儿电话全给扔了?”
柯林的质问来势汹汹,阿帕基懵逼得猝不及防。
“……什么?”
“噢——我就知道!”柯林懊恼地一拍脑门,完全不顾及这不是自己的身体。没轻没重的结果就是,宽大的手掌成功的在额头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记,“我还说想让你体会一把青春的感觉,所以把你高中所有类型的女生的电话全都要到手了,就记录在你那个蓝色的记事本里。”
“……”
……难怪他高中毕业那天玩得好的几个兄弟看他的表情都不太对,那些女生的表情更是奇怪到不行。原来是你这家伙在暗中作祟吗!?
即便是对着方面不太擅长的他也明白这是一种怎样人渣的行为,而她居然就用着他的身体这么做了??
阿帕基气得连身体的控制权都忘了拿回来,放开了声音在脑中就跟柯林吵了起来。突然挨了一顿喷的柯林也不甘示弱啐了他一口,说什么如果不这么做的话,以后他连个能谈情说爱的温软姑娘都没有,都说姑娘家的温暖港湾,是温柔乡,累了倦了往人姑娘怀里一躺,要么是抱着人姑娘温存一阵,什么坏心情都没了。
“你这个别扭到死的性格,能找得到女朋友?纳兰迦都能考研了!”
阿帕基给她气得脑仁疼,捏着自己眉心直喘气。
他缓了又缓:“不用等纳兰迦考研。”
“哈?”柯林仍用着他的身体对着镜子张牙舞爪。
“只要你肯答应的话,我现在就有了。”
说出来了。
阿帕基猝不及防被塞回了身体里,毫无防备的他后退两步,后背狠狠撞在墙上。
柯林像个被碰到头的乌龟,蹭的一下把脑袋和身体全都藏了起来,任凭他怎么喊都拽不出来。
阿帕基气笑了。
平日里一口一个甜心叫得开心,还总拿长大后的他不肯答应这件事调侃,现在他鼓起勇气打了直球她反倒不敢出现了?
这叫什么事?
他靠在墙上,试图钻进意识里把这混蛋找出来问话。
迂回的谈话方式只会被她用更迂回的方式回应,原本的话题也会被飞快转移到另外一个话题上。与其等待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得到的答案,不如现在就抓住当事人好好问问,免得她又玩些什么忽然消失的把戏。
“……我喜欢的是阿帕基。”被捉住的意识体上下弹了弹,她有些支支吾吾。
“我就是阿帕基。”
“不、不是,我说的是……”声音顿了顿,她飞快说了些什么,阿帕基没有听清。
光芒黯淡的意识体伸出一个小触角拍了拍阿帕基的手腕,明明力气不大,他却登时就松了手。
“这是不一样的。”
柯林不再说话了。
得知不可能会得到回应了,阿帕基拧上流个不停的水龙头,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表情跟他的心情一样糟糕,大概是平时看起来就比较不好接近的缘故,下楼找水喝的米斯达甚至还有胆子跟他开玩笑。米斯达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手搭在裸/露的腰上扭了扭胯,挑起一边眉毛说他的肾脏可能出了点问题,建议他少喝点酒。
“你可以喝咖啡,那玩意利尿。”米斯达喝了一大口,“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多喝点水,起码颜色能淡点。”
坐在楼梯上的福葛没忍住闷笑出声。作为一同参与了那场特别的入队仪式的一员,他当然明白米斯达在说些什么。
“水堵不住你的嘴我可以用杯子帮你。”阿帕基皮肉不笑瞥了他一眼。
“——噢!你现在的表情更可怕了。”大概是习惯了他一直以来的风格,米斯达喝完一杯又接了一杯继续喝。他刚在门外头试图勾搭人小姑娘,任凭他说干了唾沫,里头也没个声响,最后还是布加拉提看不过眼,一转他脑袋让他强制闭嘴,这才让小姑娘免了他的持续骚扰,“比乔鲁诺喝茶那会儿的表情还可怕。”
不待阿帕基发作,楼上响起了布加拉提的脚步声。
“等等!布加拉提!我现在就上去你可千万别下来!”知道他对一些事情忌讳得很,布加拉提倒也没真往下走,只催促了他几句,让他喝完赶紧回来戒备。
米斯达急急喝完水,绕过阿帕基两步并作一步往楼上去了。
刚才同样起身去了趟厕所的乔鲁诺也才回来,他望着阿帕基的眼神充满了谴责,惹得本就对他有意见的阿帕基蹙眉走了过去。
“阿帕基前辈,您也太浪费水了。”他的表情困扰极了,“从您进去开始,水声就没停过,我这边连水也抽不上来。”
“……咳。”福葛不自然地把书往上抬了抬,挡住了两人看过来的视线,他的表情正经得仿佛那串笑声从没出现过,“你们继续。”
纳兰迦负伤返回,不仅买的东西全都迷之消失,还疑似暴露了藏身位置。福葛一边给他包扎一边痛骂他,捆绷带的力度大得纳兰迦一惊一乍地喊疼。然而布加拉提没有过去安慰,而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径直踏进车内,紧接着米斯达探出头来示意他们过来查看。
老板发来的邮件内容十分简单,他要求他们去庞贝遗迹取得一把钥匙。
这是个很简单的任务,布加拉提却派出了三人,其中就有阿帕基。临走前,布加拉提给了他们一张庞贝遗迹的地图,上面简单的勾画了地形以及钥匙的摆放位置等,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还是不大放心。
“小心镜子。”
很快阿帕基就明白了为什么布加拉提会说出这种话来,因为这个扎了六股辫子的臭瘪三真的很他妈烦!对面显然是对他们的小队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才会在一开始就决定解决掉不擅长近身格斗的福葛。他本想一拳打碎这面该死的镜子,一想到临走前布加拉提的那番话,他又硬生生收住了拳头。
“你在这里看着,我去把钥匙拿到手!”
阿帕基在说完这句话也没等乔鲁诺回话就跑去了遗迹深处,他能肯定那家伙的目标肯定也是这把钥匙,他故意落单了过来拿,不愁那家伙不从镜子里出来。只要他敢出来,阿帕基就有把握第一时间干倒他。
接下来的发展堪称魔幻,即便是事先有了提防,阿帕基的半个身体仍被关在镜子里,这种不协调感几乎达到了顶峰。他果断切断了一只手腕,把钥匙送到了乔鲁诺那里。阿帕基半跪在地上用言语拖延时间,同时在心里做着无用的祈求,他希望乔鲁诺这家伙能懂人眼色一点,拿到钥匙了就快滚回去交任务。
然后他就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
这真的很操/蛋。
醒过来的时候他人已经在车上了,布加拉提用拉链把他断掉的手腕重新装了回去,阿帕基注意到他的神情并不惊讶,好像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一样。包括纳兰迦那个臭小孩扔钥匙,阿帕基让他用递的非不听,愣是要扔过来让他接,旁边的布加拉提单手接住了那把钥匙,亲自放到他手里。
“听着,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大概会十分荒诞……”布加拉提开口,“但它确实是真的。”
从布加拉提给出的情报来看,他们接下来的这段路程还会遇到五个敌人,每一位都很棘手,而且他们都是暗杀组的成员。按这份邮件所说,他们的目的应当是一致的,可暗杀组的成员野心要更大,他们不仅想推翻老板的统治,还想吞下「麻药」这一条路。如果纳兰迦还没经历街道战,那似乎他们还有联手的可能。
“他说的情报基本都对上了,包括米斯达你和福葛的谈话内容。”
米斯达大惊,“真的假的?!”
见他似乎不信,布加拉提缓缓念出几句出自米斯达本人之口的台词。
“——啊啊啊我知道了!!我信了!我真的信了!!”被公开处刑这种事就算了吧!
特里休鄙夷地看了米斯达一眼,默默往右边移了两个位置。
车厢里响起米斯达慌乱的辩解和特里休的冷哼,气氛一时间变得欢快起来,布加拉提在前面捧着笔记本松了口气,“就是这样,接下来的路途会变得非常危险,不想参与进来的……可以在列车站同我们分开行动。”
“你在说什么啊,布加拉提!”纳兰迦扑到他的靠椅背后,“这些危险可吓不倒我啊!”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怎么可能会放弃?”米斯达也趴在后面的座椅靠背上往前看,他摇了摇手/枪,漂亮的紫色左轮咔哒一声转了一圈,“这里除了……以外,没有人会害怕危险吧。”
乔鲁诺开着车应了声,即便后面发生了这样大的状况,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仍是稳得很,车身没有倾斜过哪怕一次。阿帕基虽然没有说话,但是眼神已经告诉了他答案。
……是吗。
布加拉提想说些什么,想起邮件上给出的「不要再瞎jb立flag了你这好心的臭男人!」提醒,虽然不知道flag是什么意思,但他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那么就出发吧。”
虽说有了情报,列车一战还是打得有些吃力。为了不波及群众,这次变成了他们出来狩猎,在二人踏上列车没多久,米斯达和布加拉提在列车顶上进行了暗杀。虽说列车因为忽然出现了尸体而有了些许延误,但总归是一路安稳地开到了目的地。
老板的邮件来的很快,米斯达买了些快餐给乌龟里的众人填肚子,他给替/身们投食完毕后跟匆匆乔鲁诺兵分两路离开了。
“这真麻烦。”纳兰迦说,“我们为什么不能直接去纳骨堂呢?”
“因为会被发现,在老板察觉前我们不能有任何行动上的闪失。”福葛把船开得飞快,上面的乔鲁诺和米斯达是诱饵,他们打算给那两个敌人来一个前后夹击。船尾呲地喷出好大一片水花,纳兰迦被晃得前仰后倒,他简直要怀疑福葛有个在夏威夷教他开船的爸爸。
乌龟里的是阿帕基和布加拉提,特里休裹着张毯子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给你发邮件的人是柯林吗?柯林·贝塔。”阿帕基问道。
“我不知道,”布加拉提摇头,“除了我们的事情以外,关于他的事,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起初布加拉提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谁发来的诈骗邮件,毕竟在这个网络刚有起色的年代,打着预言幌子来骗钱的家伙多如牛毛。而这人像是看透了他的想法,在正文就说明了他的来意以及一些关于小队成员的基本资料,还有即将会发生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看过了成员的部分,都是些随处问问就能知道的信息,于是便没怎么放在心上地删掉了邮件,可在前往餐厅时脑中却不自觉想起那些预言来。
“然后那些事就发生了对吗?”阿帕基苦笑着开了罐啤酒,“我刚遇到的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也?你们认识很久了?”
布加拉提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语气还有些迟疑,“……她是个女孩儿?”
“对。”
阿帕基把记忆里那点事挑挑拣拣给布加拉提说了,显然,他说的话比布加拉提收到的邮件还要荒诞,毕竟不是哪个人都能接受自己的身体里多出另一个人的。见他毫不在意地细数二人的过往,布加拉提没忍心打断他,而在说到柯林出现的时间逐渐变短,布加拉提猜测道。
“照你这么说,那她大概是有实体的。而这个时候的灵魂不能够离体太久,否则肉身会损坏。”
“我也这么认为。”阿帕基点了点头,身体往后靠,双眼微阖,“等任务结……”
“停下,阿帕基。立flag是个很不好的行为。”
阿帕基:……?
一干人抵达纳骨堂的时候,天色微亮。
在来的路上,纳兰迦正为任务即将结束而感到高兴,他拉着米斯达讨论之后要到威尼斯的哪家饭店去饱餐一顿。福葛撑着下巴看他,让纳兰迦回去之后必须要把那本没写完的习题册做完,先前做错的题他会再讲一遍。
“饶了我吧……”纳兰迦抱头哀嚎,“为什么要提这么扫兴的事情啊?”
“是你自己说要把小学念完所以才叫福葛教你的吧,要好好学习啊。”米斯达哥俩好凑过去勾着他的肩。
“话是这么说啦……”
可是,任务结束后不应该高兴庆祝才是吗?才要放松就发现前面还有习题怪兽什么的,简直比在玛格丽特披萨里加菠萝还要让人难受!
“老板来邮件了。”
上面的内容跟柯林提供的情报一字不差,布加拉提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湮灭了。
他离开船只,面色有些沉重。
“我接下来,要说一些事,你们千万别害怕。”
纳兰迦点头,“我们是秧歌,我们不会怕。”
布加拉提便将自己收到了邮件,老板将要做的恶事跟自己即将背叛的事都说了出来。他成功收获了除了阿帕基以外,所有人诧异的目光。
“布加拉提你疯了!”纳兰迦喊了出来。
福葛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分明写着震惊二字。
谁也没有想到布加拉提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种话来。
私底下提前跟布加拉提聊过的阿帕基倒是没露出太多表情来,不如说他早就在先前的谈话中猜到了几分。毫不犹豫的,他率先踏上了台阶,与布加拉提并肩而立。
那番话他在二人坦白之时就告知了他,自己的真实想法。
阿帕基愿意追随布加拉提。
接下来的发展跟邮件上没有太大的出入,福葛和纳兰迦站在船上,福葛低着头,什么话也没说。纳兰迦满脸的惊慌失措,他望着岸上的布加拉提,企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不要勉强自己,纳兰迦。”布加拉提说,“这将会是场艰难的战斗。”
“虽然艰难,但我们会赢。”他这么说着,将乌龟交到了福葛手里,“特里休就拜托你们了。”
“是的,布加拉提先生。”
岸边停下了另一艘大一些的船只,上面走下来几个身形魁梧的男人。为首的光头男腰板挺直,后腰插着一把手/枪,往前走几步向布加拉提示意。
“你们一定会赢。”
光头男说明了来意,他们是受柯林雇佣的边境雇佣兵。虽说每个人都在刀尖上舔过血,但是暗杀秧歌老板的任务他们还是第一次接到,而这六个人里面有两人是替身使者,一人是防御,一人则是传送。说是传送,其实只是类似于忧郁蓝调的「倒带」,能将他暂时标记过的人「倒带」回走过的位置。
阿帕基因为替身的关系,自愿留在了船上。那些雇佣兵给了他一把枪防身,还有一把三菱军刺。
“这玩意你照准了捅,血止不住的。”
光头男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见阿帕基不理解为什么会给他特地留武器,光头男跟同伴对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没什么顾忌说了。
“毕竟是上头特地交代过的人嘛,赤手空拳的老危险了。”
“……”
看着布加拉提他们走进了纳骨堂,阿帕基这才靠着船坐下。看着俩小孩还站在原地纠结,他屈起手指敲了敲木板,发出点声响让他俩回神。
“下不定决心就不想了,费脑。”阿帕基蹙眉,“你俩还是想想回那不勒斯之后上什么课比较好。”
“…………你也疯了?”这个时候还开玩笑。
“我说真的,你考虑一下教纳兰迦到考研。”阿帕基摸出从裤袋摸出一包烟,表情有些惆怅。
毕竟这事关他的终身大事。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纳兰迦怎么可能考研?他连二位数的乘法都做不对!”福葛说。
纳兰迦:“喂!”
他还在旁边呢,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口无遮拦?一点都不顾及他这个当事人的感受!
“好歹也要想想想我的感受吧。你要知道,让他上小学都已经很困难了,”福葛一副不想多说的样子,他看起来想给面前坐着说话不腰疼的阿帕基来上一拳,“考研?不如我自己去比较快。”
“福葛你太过分了!”纳兰迦难以置信,平时说他是低能儿也就算了,居然还在学习这方面打击他?
这个人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委婉!
“我说的不是实话?”
福葛看了他一眼,很是疲惫地蹲了下来。听他这么说,纳兰迦更是气急了,站在他面前又跳又骂,惹得整条船只荡来荡去。谁知阿帕基不但没帮他,还呵斥他要跳到练舞室去跳,给纳兰迦吼得一激灵。
“连阿帕基你也这样!”
纳兰迦心头一委屈,正想从船里跳到岸上,一转眼却坐上了电梯。
福葛看见他的身影消失,自己又两只脚踩在了台阶上,一时间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这回信了?”
“……嗯。”福葛说。
任谁发现自己突然瞬移都会慌那么一下的,特别是还跟某人的预言重合上了,不管是石墩的猫还是船偏移岸边的幅度,都符合10秒内发生的事。
可他还是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这群人能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女孩豁出性命。甚至连那封邮件背后的家伙也要为这个从没接触过的女孩使用如此强大的替身能力,从那几个雇佣兵来看,她的出身大概也不俗,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大的财力来雇佣这些为财卖命的家伙的。
一个陌生人而已,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真的值得这么多人信任吗?
布加拉提也就算了,这个人实在是过于好心。
……可是为什么连阿帕基也?
“因为我信她,仅此而已。”
阿帕基抖了抖烟灰。
布加拉提他们下来的时候,阿帕基跟福葛已经经历了三四个「时间跳跃」,阿帕基烟盒里的烟少了起码一半。见他们出来,福葛猛地站起身往后看,察觉纳兰迦还能蹦蹦跳跳的,他登时舒了一口气。自家小组的人一个不少,除了衣服上的灰尘和血迹以外,基本都没缺胳膊断腿。
倒是雇佣兵那只小队只剩三人了,打头的光头男脸色灰败,身上扛了一具尸体。他的同伴和米斯达各扛了一具。布加拉提的脸色也不是很好,因为在最终杀死老板的时刻,光头男其中的一个同伴拼着最后一口气砍掉了他的头,这个行为无疑是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其他人的。
“我们的任务结束了,”光头男努力咧开嘴想笑,这个表情让他做得像是在哭,“这狗屎任务的结局我们早就猜到了,几个兄弟都是打着捞完这笔就不干的算盘来的。”
“还是死了仨,真几把操蛋。”
布加拉提没有说话,他只拍了拍光头男的肩膀以示安慰。
那边的几人在联系殡仪馆,来把这边的几具尸体打包运走的事,这边的阿帕基却无端有了不好的预感。
“看来已经告一段落了啊。”忽然出现的柯林借着阿帕基的眼睛将现况尽收眼底,“是时候了。”
“什么?”阿帕基下意识问。
“还有的一些叮嘱,我都发到布加拉提的邮箱里了。”她没有搭理阿帕基,而是自顾自地说着。柯林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的,像是握在手里却从指缝滑落的沙,稍稍松开一些就洋洋洒洒全都飘落了去。
阿帕基有点想说她这像是在交代遗言。
“Morituri te salutant (将要死亡的人们向你致敬)。”
“Leone。”
☆
在处理完热情的所有事务后,阿帕基跟乔鲁诺告假,迫不及待买了前往西西里的船票。批假时,布加拉提看着他略显焦急的脸,似乎是想说些什么。米斯达说他的表情像是个担心儿子与相识多年的网友见面,而且立马就会被骗财骗色的老母亲。
然后布加拉提用拉链拉上了他的嘴。
“阿帕基,你大可不必那么着急……”
“可我担心她。”布加拉提惊讶于他如此直白,“我想弄清楚她所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阿帕基坐在靠窗的位置,在脑海中想着与她的第一次见面要说些什么。尽管他们在一起相处了许多年,可他仍无法控制那股雀跃的心思。
阿帕基去了柯林的故居。
那是位于郊外的一座安静的小洋房,共两层。从解开的谜题中,阿帕基知道里面住着两个女佣,深得柯林的信任,也负责照顾她平时的起居。
开门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她穿着黑裙子,头戴黑纱。见来访的是个年轻的男人,她的神情悲切,向阿帕基致意后,侧身请他进了屋子。屋内所有的家具都被盖上了白布,里面还有一个年轻一些的女人在整理,她手里抱着一些朴素的衣物,材质看起来只能算中上。
“那是贝塔小姐的衣服。”
“什么意思?”阿帕基攥紧手里的花,盛开的向日葵垂下了头,“她怎么了?”
妇人用手绢擦去眼角的泪水,缓缓而又沉重地摇了摇头。
“您是阿帕基先生吧,小姐的闺房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您去了就知道了。”
“……”
女佣没有跟上来,或许是想给阿帕基留下私人空间,亦或是她们还有工作要做。
阿帕基站在柯林的房门外,轻轻扣响了门板,明知道里面没有人在,他还是这么做了。
跟楼下一样,这间房间里的家具也都被盖上白布。阿帕基踏进来的脚步不自觉放轻,他下意识观察起了这间有她生活痕迹的房间,按照谜题上的提示,他拉下盖在书桌上的白布,桌上摆着一本有着斑驳痕迹的薄本子。
阿帕基叫出替身,将时间调整到合适的时间,忧郁蓝调逐渐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的模样。她翻开薄本子,做出了握笔的动作。阿帕基往她手里放了根笔,然后进行
「倒带」。
「真令人惊讶,我居然回到了我八岁的时候。初到本家,印上烙印,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我不知道这里有没有他们的存在,但总归是要试一试去找的。
贝塔家族任务一向枯燥,虽说我早已将这份能力练得炉火纯青,可我必须要把能力储存起来,做最重要的事情。把身体中的容器一分为二,一半用作任务,一半用作储存。即便身体负担会变大,这也无所谓,这是我应当承担的。
不管是情报还是计划,我都应该行动起来去好好调查一番了。
不做详细到一丝误差都没有的计划,是无法打败那个男人的。
如果本家不是只有我一个独女,我想我能把事情处理得更轻松一点。」
「大概是我的灵魂和这幅躯壳始终无法磨合,入睡时我的灵魂总会进入到其他人的身体里,但大多数待上一小会儿都会被挤出来。直到……我进到了一个叫雷欧·阿帕基的小孩儿的身体里。我再也没有出现过那种待上一段时间就会被挤出来的情况,而是安稳地待上了一整天。
能再次见到他这件事使我感到开心,我跟他开起了玩笑,为了让他证明自己是阿帕基,我小小地刁难了他一下。这个小蠢蛋居然把贺卡和小汗巾都拿了出来,还有他那些朋友送他的、写有名字的礼物,在地上摆满了一排。我能听出来他从一开始的拘束,到后来的真心分享。
他问我,他以后有成为很棒的警察吗。
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的我,根本无法对着仍对这个职业满怀希望的他开口。哪怕我拥有着这份力量,我能够扭转将来的局面,可这些是得用在刀刃上的。
我不能对他使用。」
「阿帕基长大了。
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开始拒绝我给他的预言,有时候还要反其道而行。说实话,他这个时候的样子简直像个叛逆的小混球,脾气变得又臭又烂,还总是不耐烦。大概是放弃了沟通这项机能,他嘴上说着不愿意,实际上早就用行动说出了他的答案。
他是个锋芒初露的好孩子。
如果能好好吃蔬菜就更好了。
本家的任务变多了,为了不使储存的力量泄漏,我缩短了去往阿帕基那边的时间。我的情报收集的还不够多,真正有能力的替身使者也不会相信一个十几岁,还没有什么实权的小屁孩。说到底,还是我所拥有的东西太少,达不到引他人垂涎的资格。」
忧郁蓝调记录下了柯林长达十年的日记,也记录了她这十多年来的样貌变化和她平时的日常活动,阿帕基感觉自己仿佛陪伴她一起经历了童年。
也算是弥补了自己从未见过她容貌的遗憾吧。
心急她留下的讯息,阿帕基把「倒带」的速度调整到了二十倍,即便如此,也花费了将近一天的时间才接近尾声。那本薄本子也被写满了或长或短的一些字迹,最后竟是刚好写完一本。
……因为她之后的记录全都变成了口述。
黑发女性的双眼覆上了绷带,面色苍白。
「那个噩梦一直困扰着我,不管服用多少安神剂都没有用。事到如今,睡眠对我来说已经是十分奢侈的东西了,光明也是。
我已经无数次梦见我们的失败,他们死去的光景不断在我的梦境里出现,我早就明白的,这就是反叛者的下场,无人幸免。这些东西给了我当头一棒,它们像是在冷冰冰地提醒我,我不该继续这么安稳下去,动作再快些!最好是赶在他们执行前就做到!不然是该要了我的命的!
——这也许就是我的报应,是我一生都该背负的罪。」
「我在一份古籍中找到了我想要的信息,我会去实践的。」
此时的柯林已经变得十分虚弱,她平躺在盖有白布的床上,胸腔的起伏近乎瞧不出来。白布和她的脸,阿帕基已经搞不清楚哪个要更白一些了。
「我知道你在看,阿帕基。」她说。
「请原谅我的自私,已经到最后了,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承担这些东西……我实在是太累了,同伴的死亡夺走了我为数不多的理智。能在理智接近阈值之时遇见你,大概是用尽了我剩下的好运气。」柯林勾起唇角,她的嘴唇干涸得裂开,这么一个小动作竟牵得它们崩裂开流出血液,「一换七的买卖,确实是不亏的。」
话音才落,她裸/露的手腕上刻印着复杂的咒文,如同忽然有了生命般自手臂蜿蜒而上,直到覆盖了她整张脸。然后它们开始往她的皮肉里钻,并不断挤压进去。苍白的肌肤发出声声哀叹,更多的血液和咒文融合到了一起,床上的人被血液浸泡得面目全非,这个场景看起来像是什么不得了的限制级恐怖片。
他不忍心让这样的酷刑再持续下去,于是咬着牙要停止「倒带」。
「如果能回来的话。」
那声音细若蚊吟,听起来像是得了解脱。
「我答应了。」
“……”
阿帕基嘴里泛苦,堪比单干了一大杯Espresso。
柯林并非是「未来」的人,她分明是从「过去」回到了现在。
而在她原本的世界里,他跟她是真正并肩的同伴,他们一起踏上了那条船,然后……他替她死在了撒丁岛。而她则替他前进,并在罗马斗兽场目睹了一场相当失败的反叛行动,然后所有人都死在了那里。
「这是不一样的。」
这么说来,他确实不是他。
妇人给要离开的阿帕基拿了一只紫色的鸢尾,缎带上印着星星。
“她喜欢这个。”
阿帕基出门时外边飘起了小雨,他无端想起柯林的调笑,大概所有的苦情剧都需要雨水的衬托。
柯林的墓就在不远处的公墓内,按她本人的意愿,安置在了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里,那儿瞧起来孤零零的。他上前将那朵鸢尾放到她的墓前,雨水打湿了他的发尾,它们胡乱贴在他的脖子和脸上。于是他这会儿便又想念起了以前她夸过的寸头,或许这么做会比较方便。他还想念起跟她一起偷喝父亲的酒,辣得他喉咙像火烧,梗得眼泪都要下来。
“嘿,你在哭吗?”
头顶雨水落下的触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把黑色的雨伞。
阿帕基若有所感地转过头。
戴着面具的黑发女性把伞往他的方向倾斜,他看见她费力地踮起脚,脚腕却止不住颤抖。
“……不,”他说道。
阿帕基握上那只持着伞柄的手,伸臂环住了她的腰。
“那是落到我脸上的雨水,女士。”
Morituri te salutant 将要死亡的人们向你致敬(角斗士在进行拼死搏斗前向皇帝说的话)
柯林说的这句是拉丁文,我从网上扒拉下来的(……
Espresso是意大利语的特浓咖啡,也有立即为您现煮的意思,很苦。
本篇庆祝JO5TV完结嗷,断断续续写了w6,真的接近极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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