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以言说》莲沼爱理

9、08 分别

　　初夏·六月十四

　　夏天，两个少年的故事还在延续……

　　“陈翔！”

　　是柳东泽的声音，陈翔这么想，不知不觉间，熟悉的声音已经铭刻在了心底，无法抹灭。

　　陈翔回头去看，是柳东泽。

　　就像无数个午休时他朝自己的方向跑来时那样。

　　金色的头发随着风在空间浮动，黑色的眸子里是掩饰不住的喜悦，嘴角上翘的弧度，是最熟悉的那种温暖的笑容。

　　穿着夏季校服，身材被完全凸显出来，不是特别壮实但也并不瘦弱，两条长腿跑起来就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距离愈近，陈翔心中的不真实感便越强。

　　他无数次的想，要是柳东泽能成为自己一个人的太阳该多好。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柳东泽？你家也在这边吗？”

　　时间并不是午休，而是清晨，也就是上学的时段。

　　而以往的这个时间，陈翔从来没在路上看见过柳东泽。

　　“是有点事，到这边来办点手续。”

　　虽然脸上笑容依旧，但陈翔觉得，柳东泽并不开心。

　　“办什么手续？”

　　陈翔问了，柳东泽却没有回答，脸色十分纠结，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要是你不想说也没问题的。”

　　陈翔很善解人意地没有追究到底，但听了这话的柳东泽不但没平复下来，脸色反倒更加纠结了。

　　最后两个人都没有开口说话，静默了一整个上学路，直到进了教室，柳东泽才开口。

　　“今中午再和你说。”

　　柳东泽说完这句话便往自己的座位走去。

　　陈翔趴在课桌上，想着柳东泽的话，以及他说话时脸上一晃而过的表情。

　　那种浓重的悲意是从何而来？

　　虽然一切在午休都会有个结果，但是陈翔还是忍不住去想。那样悲伤的神色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呢？

　　不经意间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往窗外看去，天上已然下起了小雨，把长期干燥的大地打湿，灰色的水泥地被小雨描绘出一片灰色的斑点。

　　正好的，这个月的14日下午学校放假，最后一节课的最后几分钟老师直接提前结束了课程，讲台下一片收东西的声音。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打响的瞬间，所有的学生像是烧开了的水一般沸腾起来，书包早在下课之前就收好了，背上书包的学生们从教室门口鱼贯而出。

　　陈翔也背上了书包，但是他并不忙着走，而是走到了前排柳东泽的座位旁边等着。

　　也不知道柳东泽今天是犯了什么毛病，东西也没收，现在放学了才开始往书包里胡乱地塞着东西。

　　“柳东泽你快点啊。”

　　“这个时候就别催我了好么？”

　　柳东泽露出了颇为无奈的笑容，手上收东西的动作却是加快了，迅速的收拾好书包和陈翔一起走出门去。

　　两人走在学校的走廊上，柳东泽很稀罕的没有和陈翔闲聊，而是看着路过的教室，走廊，楼梯，像是要把整个教学楼的结构看透一样。

　　“柳东泽，你今天中午找我是要说什么来着？”

　　陈翔终是问了出口，柳东泽的脚步不易察觉的一顿，随即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早就挂不住了，满溢出一种说不清的悲意。

　　“我说过今天早上之所以和你同路是去办手续的对吧？”

　　“嗯。”

　　柳东泽停下脚步，陈翔也随之停下，陈翔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心脏一阵揪紧，呼吸的力度都轻了下来，陈翔知道，柳东泽接下来说的事情，怕是他们俩都不能接受的悲剧。

　　“我被家里安排出国学习。”

　　“可能要一直读到大学毕业…”

　　“而且大学毕业后也不一定能回来。”

　　柳东泽看着陈翔，陈翔也看着柳东泽。

　　“这不是好事嘛？出国啊我敢都不敢想啊……”

　　陈翔想摆出为柳东泽高兴的笑容，但是视线已然模糊，心脏像是被人捏碎了般地疼痛不止，试图深埋心底的感情又被强硬地扒出来，然后撕的粉碎，陈翔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我喜欢你。

　　陈翔几乎脱口而出。

　　不要离开我。

　　一瞬间陈翔甚至觉得就算柳东泽觉得这份感情扭曲也无所谓了，就算被讨厌也无所谓了，就算不是两情相悦，只要能把他留下，只要能把他留下，就算把他……

　　但他知道，这是行不通的。

　　柳东泽伸出手想安慰陈翔，手伸出一半，便被陈翔挡了回去，陈翔用衣袖擦干脸上的泪水，眼圈泛红，强颜欢笑也笑不出来了，陈翔只好低下头，不让柳东泽看清他狼狈的脸。

　　“陈翔，你会来送我吗？”

　　“当然。”

　　陈翔平复下心情看着柳东泽，两人的脸色都不好，浓重的悲意和淅淅沥沥的小雨纠缠在一起，空气瞬间冷了几度。

　　“因为我们是好兄弟啊。”

　　陈翔违心地说。

　　因为一些事务，柳东泽的父母早一些时候已经出去了，柳东泽走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背着刚从学校背出来的书包，和在家里就收拾好了的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陈翔陪着柳东泽走了全程，从学校到家里，从家里到机场。

　　路程相当远，但是两人都没有谈搭车的事情。柳东泽的想法陈翔不知道，陈翔则是饱含私心地希望和柳东泽待在一起的时间再长一些。

　　行李箱被拖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吹起的风凉飕飕地，陈翔不禁拢了拢衣领，陈翔的脖子是绝对的敏感地带，稍有凉风吹过就觉得痒酥酥的十分不舒服。

　　这让陈翔又想起了今年春节的时候柳东泽送他的那条围巾，他带了一个冬天，春天冷些的时候也还带着，完全不舍得取下来。

　　当时的自己还以为那只是单纯的对围巾的依赖性，现在看来……

　　小雨有下大的趋势，细细密密的雨水撒下，顺着风吹进了陈翔的衣领里。

　　冰凉的雨水触及皮肤的温热，陈翔本能反应的缩了缩脖子，一旁的柳东泽看了，从书包里翻找出一把伞，撑开塞进陈翔的手里。

　　“你不要吗？”

　　“不用，你打着就好。”

　　平时的柳东泽多是带着笑的，微笑，傻笑，大笑，各种笑容，带着阳光的颜色，在陈翔的脑海里是那么的清晰，但此时的柳东泽却是他从未见过的。

　　没有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陈翔只觉得冷漠和陌生。

　　之后陈翔也几次想帮柳东泽打伞，但通通都被拒绝了，柳东泽甚至特地走快几步，和陈翔保持一米的距离。

　　陈翔不知道柳东泽心里又有什么小九九，但却明白现在绝对不是上去搭话的好时候。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交谈。

　　大概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了感觉说不完，想简短一点挑重点说却又不知道重点在哪里。

　　明明是下午，因为乌云的关系，像是天没亮一半，青绿的叶子变成了深绿，路上的行人也渐少，一部分找了屋檐避雨，一部分则是打车回家，陈翔看着雨大起来，追上柳东泽，硬性地把伞撑在他的上方。

　　或许是看到了陈翔坚定的眼神，又或许是明白雨下大了不能任性，柳东泽这次没有拒绝，任那一片阴影笼罩着自己和陈翔两人。

　　两人走的近，挤在并不大的伞下，呼吸可闻，暧昧的心思从陈翔心里升腾起来然后被强行按压下去，柳东泽身上熟悉的味道更是让陈翔心绪不宁。

　　但是很快这些都会成为回忆了。

　　一这么想，心绪一下子平静下来，死灰一般，怎么都起不来了，就像冰冷的雨水一样，陈翔看着柳东泽，柳东泽只是看着前路，眼睛里的情绪模糊不清，像是在想着什么，眉头皱起。

　　在看了无数的柳东泽的笑容之后，在分离的这个时候，陈翔终于有机会把柳东泽负面的表情也记载进自己的心里。

　　尽管那样的表情就像利刃一样的锋利。

　　也要狠狠地插在自己的心上。

　　看着心脏流出涓涓血液。

　　伤口摹下刀刃的形状。

　　原本以为因为下雨，航班会延迟，结果小雨没下多久，天空便放晴了。

　　陈翔第一次这么讨厌晴天。

　　进了机场大厅，陈翔收起手中的伞准备还给柳东泽，但柳东泽丝毫没有伸手要接的意思，只是站定，深深地看着陈翔。

　　陈翔拿着伞的手伸在半空，像是觉得尴尬，陈翔收回了手。

　　前面就是安检口。

　　柳东泽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些什么，但是又没有声音。

　　陈翔则是等着柳东泽出声。

　　半晌，柳东泽慢吞吞地挤出一句话。

　　“那就……再见了。”

　　“再见。”

　　陈翔用上了自己终于能够撑起的笑容回应了柳东泽。

　　“那个，这个点了，你也赶紧回去吧。”

　　下午三点，时间并不晚，但是陈翔完全没有吐槽的心力了。

　　“嗯，你也……一路顺风……”

　　就着柳东泽奇怪的话回了句。

　　明明是最后了，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明白吗？

　　但是都已经告别了，陈翔也只能把摔碎的心尽数揉进角落，希望能早些忘掉。

　　时间会抹去一切的，陈翔这么想着。

　　“我爱你。”

　　耳边温热的呼吸是在熟悉不过的温度和声音，一双有力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脖颈把自己禁锢进一个熟悉的怀抱，身体向后倾斜但完全不用担心会摔到。

　　陈翔被柳东泽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比这个动作更让人难以平静的是那句耳边的呢喃。

　　我爱你。

　　这是陈翔心心念念都想要听见的话语，也是陈翔心心念念都想要对柳东泽说出的话语。

　　陈翔的大脑非常不争气地死了机，像一个没了生机的破娃娃被柳东泽抱在怀里。

　　“我知道这会让你很厌恶，但是我怕这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了，我必须要说出来，尽管你一定不会接受。”

　　柳东泽把脸深深地埋进陈翔的脖颈间，与冰冷的雨水全然不同的热度洒下，轻轻的呜咽声传入陈翔的耳朵里。

　　“我知道这份感情你一定接受不了。”

　　不。

　　“我知道可能你或许会从此厌恶我。”

　　不是的。

　　“我知道这样的单恋真的很……”

　　不是那样的。

　　陈翔终于缓过劲来，使劲地想掰开柳东泽的手，但像是怕陈翔挣开逃跑一般，柳东泽使劲地抱着陈翔，始终不肯放手，陈翔又试图去掰开柳东泽的头，同样不行。

　　在被突然而来的自己喜欢的人同样也喜欢自己的强烈喜悦快要冲昏了头的同时又被柳东泽营造出的诀别的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最后所有的情绪挤压在一起转换成了莫名的怒气，陈翔一下子掰开了柳东泽的手，挣脱出柳东泽的怀抱之后，转过身来回抱住柳东泽。

　　陈翔能明显的感觉到柳东泽的身体一僵随即伸手抱紧了这个主动投怀送抱的。

　　“我能接受。”

　　就像刚才柳东泽那样

　　“我不会讨厌你，永远不会。”

　　陈翔也在柳东泽的耳边诉说着

　　“在这之前我也以为这样的单恋会持续下去。”

　　安抚着柳东泽的不安

　　“我也爱你。”

　　两人都红了眼眶，压抑在心中的感情终于得到释放，一年半的情谊，谁也无法断定到底是谁先喜欢上了谁，但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他们是两情相悦的，这就足够了。

　　但是离别终是无法回避的，陈翔是后悔的，在此之后的日子里陈翔也经常想着。

　　要是再早一点，早一点坦白的话，会不会……

　　但是时光不会回转，更没有后悔药这种东西。

　　两人相拥的温馨时刻终究被冰冷的航班登机语音打断了，两人都很舍不得地放开了对方。

　　陈翔和柳东泽的眼睛都红了一圈，活像两只兔子，他们看着对方都笑了，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我走之后你会想我吗？”

　　柳东泽问了。

　　“会。”

　　“会经常联系我吗？”

　　“会。”

　　“会等我吗？”

　　“会。”

　　“会忘记我吗？”

　　“不会。”

　　这孩子怕是真傻了，陈翔这么想着。

　　“别用这傻办法试我了，赶快滚，等会我看你怎么追的上飞机。”

　　柳东泽露出了陈翔熟悉的傻笑之后拖着行李进了安检门。

　　陈翔看着柳东泽拖着行李走远，也转身，向机场大门走去。

　　“我会回来的！”

　　陈翔听见某个傻子过了安检门还在向自己大叫的声音脚步一顿，但回头望的时候，却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影，大概是冲去检票口了。

　　陈翔重新转回头来。

　　脖颈间仿佛还记录着柳东泽的体温，暗恋对象也喜欢自己的喜悦渐渐的渐渐的被离别的悲意冲刷淡化。

　　即使承诺了会回来，陈翔却依旧是不安。

　　不是不相信柳东泽，而是畏惧着时间。

　　离别的时间算一算，高中还剩一年，大学还有四年，但两人相处的时间也不过两年罢了。

　　等到了他回来的时候，这份心情。

　　这份爱着他的心情。

　　还在吗？

　　陈翔不敢笃定。

　　但陈翔能够确定的是。

　　“我会等你回来。”

　　至少现在的我是爱着你的。

　　至少现在的我是愿意等着你的。

　　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份感情能持续到你回来。

　　带着阳光颜色的云层里，飞机的影子若隐若现。

　　你就要去往另一片天地了，而自己却依旧止步不前。

　　才离别不过几分钟而已。

　　眼睛再次被水雾笼罩，已经看不清前方的事物
　　脸颊上滑落的湿热的那是什么啊……

　　人各有路
　　总有一天会天各一方的不是吗？

　　默默擦去脸上的泪水。
　　只道一声珍重。

　　将对你的感情珍藏于心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