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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真的是他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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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准备回来?”朋友坐在烟雾后面问她。
“再干两年,攒个首付钱就回来。”佟瑶歌眯眼一笑,又夹了两片五花肉放在烤盘上。肥瘦相间的嫩肉在油温的加持下,发出轻微的滋响。
窗外开始下起细碎的小雪,更衬得室内温暖、惬意。
在南方工作的这几年,只有过年期间她才能回家乡呆上半月。
她极爱这北方城市的烟火气,串门拜年的亲朋,喧嚣热闹的庙会,和路边高高挂起的红灯笼,都令她欢喜愉悦。
她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奋战在一线城市的外地姑娘都像她一样,努力工作一年,然后趁着过年回家汲取满满的能量,待年后再重披战甲面色坚毅地厮杀回去。
服务生端来大酱汤,瑶歌和易萱忙将桌边的肥牛和鲜蘑向里移去,再抬头,他就那般直直地打进眼来。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简单的白色套头卫衣,眉眼弯弯,像冬日的暖阳,带进一室阳光。
瑶歌筷子轻抖了一下,是他吗?
心里有淡淡的酸涩漫溢上来,她轻咬下唇,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了个气,再次抬眼望去。
坐在后桌的男人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侧头看向了她,一愣,微笑示意。
真的是他啊,秦卓朗。
瑶歌扯起嘴角,勉强回了一个笑容,低头用筷子插了个年糕放进自己碗里。
这年糕好粘啊,堵在嗓眼前,堵在心口上…这就是易萱说的全市第一的烤肉店?她再也不要来了。
待吃完,已是好久,后面的一桌早已散去,她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易萱叫来服务生结账,她托腮望着窗外的纷纷落雪,思绪不宁,他都不跟她打声招呼就离开了吗?
是啊,打什么招呼呢。他们早就无话可说了,他若真是过来说一声“佟瑶歌,好久不见”,然后再客套两句离开,她应该会更难过吧。
果然,家乡会让人的内心变得异常柔软,那些早已掩埋在时光深处的往昔记忆倏地卷土重来,夹带着旧日欢笑,铺天盖地地漫过头顶。
“赵老师,我比孙博轩个子高,我要和他换座,他坐前面,我做后面。”这是小学二年级想要跟她坐同桌的秦卓朗。
“那我也考市一中,我得盯着你啊,你学习自主性这么差,变成小太妹了怎么办。”这是初三为她放弃本校高中部的秦卓朗。
“你说话啊!只要你说的我就信!佟瑶歌!你好样的!”这是高二被她气得踢翻椅子的秦卓朗。
再然后呢,再然后他们就走散了。
瑶歌举起左手,遮住窗外的雪光,指缝间透出点点碎亮。
很小的时候,姥姥说,“看看我们瑶瑶的手,留不住财哦,都顺着指缝嗖嗖地漏出去咯。”小瑶歌甜甜一笑,扑进姥姥的怀里。
二十年过去,那些重要的人,姥姥、妈妈、秦卓朗…都从她生命里匆匆退去,瑶歌能抓住的,太少,太少。
她围上围巾,又拉好羽绒服,挽着易萱出了烤肉店。店外的北风迎面吹来,瑶歌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易萱笑她,在南方呆了几年,都不像个北方人了,要带她去见识见识最近兴起的超豪华温泉中心。
“瑶歌。”低醇温厚的男性声音,轻唤她的名字。
瑶歌脚下一顿,抬眸望去。
秦卓朗半倚在一辆白色的SUV旁,修长的双腿交叠在一起,见到她后扬唇一笑,露出晶白的牙齿,一如每个在她家楼下倚着单车等她的清晨。
“梁晴组织同学初七去看宋老师,你有没有空,我们一起。”秦卓朗迈步走到她身前。
瑶歌的手指瞬间握紧。
他站在她面前,带着灿烂夺目的笑容,随意地跟她提着初中的同学和老师。
雪花飘洒在他们之间,好像一个恍惚,这些年空缺的光阴,便都消弭不见。
初七就是后日了,瑶歌嘴唇翕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空,正好我初七就要上班了,不能陪她了。”易萱已替她应了。
瑶歌眉头轻蹙,侧头看了眼易萱。
秦卓朗眯眼一笑,从衣兜里掏出手机,“你换微信了吗,加我一下,定了集合时间地点后,我好告诉你。”
瑶歌从包里翻出手机,扫了他的名片二维码,轻答了声“好”。
“你们要去哪里?我开车送你们过去?”
“不用不用,我们已经叫到车了。”瑶歌摇头,又扬了扬手机。
是怎么了?明明曾经是那样亲近的人,可现在只想要逃开,只面对面都觉得手脚无处安放。
秦卓朗垂眸淡笑,又闲聊了两句,便驾车离开。坐在副驾驶的长发丽人也向瑶歌招了招手,一笑嫣然。
“是秦卓朗诶!”待已看不到白色SUV的车影,易萱再也压抑不住,发出一声怪叫。
“还是那么帅!不对,是比高中那会儿更帅了!”易萱有些激动,手指紧拽着微歌羽绒服的袖子,“没想到啊!赵松航发福了,张铭瀚长颓了,秦卓朗屹立不倒!我回去就发微博!”
赵松航和张铭瀚是高二上学期秦卓朗转走后,评选出的并列新校草。
也是在那个学期,瑶歌从理科班转到文科班,认识了易萱,成了超级死党。
“你俩是怎么回事?连微信都没加过?”易萱高一时和瑶歌不在一个班,却也风闻过校草秦卓朗和佟瑶歌的八卦。
待瑶歌转班成了她的同桌,关于秦卓朗,瑶歌不提,她就不问。这么多年,便也过去了。
瑶歌微怔,加了微信做什么呢?
她总会忍不住打开和他的聊天框,想要说些什么,但却一个字也不曾发出过。既怕得不到回应,又怕得到冷淡的“嗯”或“啊”,患得患失,空惹伤心。
“刚用微信的时候加过,后来换了手机号,也换了微信,就没联络了。”瑶歌嚅嚅解释。
回到家时,已过了晚上九点。佟爸和齐阿姨正在客厅里看电视,微歌打过招呼后,便进卫生间洗漱,然后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佟爸再婚已有两年,对方是省医院的护士长,有一个女儿前几年嫁去了德国。两个人都是中年丧偶,倒也彼此相惜。
瑶歌对父亲的再婚是支持的,甚至还有几分怂恿。自己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工作,她希望老佟身边能有个人一起生活,知冷知热,相伴到老。
日子一天天,一年年的过去,她和老佟都会带着妈妈的爱,开始新的生活。
瑶歌坐在梳妆台前,将面霜轻柔地涂抹在脸颊上。
年龄见长之后,她更加注重保养,也开始试着戒糖,戒咖啡,和早睡。
桌上的手机屏幕叮地亮了一下。她偏头看去,是易萱。
“我问了理科班的同学,秦大校草真回国了!进了北京一个超厉害的建筑设计院!”
“你说他去美国那么多年,就算没入籍,也肯定拿绿卡了,他回来干嘛呀?”
“他不会是为你回来的吧?”
“长得帅,还钞票多,妥妥儿的绩优股!”
瑶歌抿了抿唇,将屏幕关灭,扬手将手机扔到了床上。
最初的最初,她和秦卓朗是小学同学。
刚入学的秦卓朗,就引来了全校轰动。那么小的孩子,却生得眉目如画,各科老师见到他都要逗弄一句,“秦卓朗,你妈妈早上帮你画了眉毛吗?”他总是摇头,不作声,像个最乖巧的娃娃。
后来,她才知道,在他三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婚了,秦妈妈独自去了美国,秦爸爸奔忙于工作,他是奶奶一手带大的。
再后来,就是两人高二的那次暴吵,他转身离开,去了美国,带走了课桌里的一切物什,也带走了她的六岁到十六岁。
手机在床上又叮了几声,瑶歌淡笑,易萱这么多年都没问过她,一朝受了刺激,爆发出的能量竟如此惊人。
卧室门被轻轻叩响,佟爸端了切好的橙子进来。
“我都洗漱过了。”瑶歌笑道。
“洗漱过有什么关系,吃完再去刷牙!”
“好,都听您的。”她接过果盘,放在梳妆台上。
佟爸踌躇了一下,嘱咐她不要弄得太晚,便离开,带上了房门。
待一切收拾完毕,躺在床上时,已近十二点。微歌在心里哀嚎了一声,今日份的早睡计划又失败了。
点开微信,发现夹在易萱的数条未读消息中,竟有两条是秦卓朗的。
“正月初七,下午3:00,新泉路地铁C口。”
“可以找到吗,用不用我去接你?”
瑶歌脑中那蓄势待发的睡意瞬间不见了。
两个小时前的消息,该回些什么呢?
家里突然安排了那天的临时饭局?有大学同学初七要过来,刚刚才告诉自己?
瑶歌纠结了,这计划外的重逢让她慌乱了思绪。
终于,五分钟后,她在聊天框里发出了—“我能找到,不麻烦你了。到时见。”
那边却是秒回的消息。
“早点睡”
“晚安”
她看着简单的五个字愣了愣,感觉手机隐隐发烫。
她在聊天框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拼出“晚安”两个字,然后又删掉,关灭屏幕。
瑶歌轻轻地吁了口气,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努力入睡,却难以成眠。
数到第275只绵羊时,她慌忙起身,抓起床边的手机,打开微信,点了自己的朋友圈,把圣诞时发的那张傻傻自拍设成了私密照片。
呵,她这是在做什么啊,瑶歌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