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江澄子

1、第一眼印象

　　梨园后台

　　一女子对着铜镜细细描着妆，双眼灵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嘴角微微勾起，双目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瞧。

　　“小姐”一小厮探头探脑地撩开门帘，弓着腰凑到裴诗柒耳边，“老爷喊你今晚去他那一叙。”

　　裴诗柒放下手中的胭脂盒，木质的盒子在包浆檀香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手悬在一张张红纸上方，似乎在斟酌该选择哪种颜色的口脂。

　　“知道了，”她瞟了一眼小厮，又收回了眼，“怎么？还不出去？让我请你出去还不成？”

　　小厮一激灵，又弓着腰出去了。待到门帘外，脸上谄媚的神色像变戏法般变成了不屑的神色。

　　若不是她好运入了三爷的眼，这时候指不定被哪个军阀老爷娶回去做姨太太。。

　　台上的青衣旦角身姿绰约，纤纤细腰盈盈可握，一肌一颜，一颦一笑，尽显少女青涩娇憨之态。

　　赵雁北托起手中的青瓷碗，手腕微动，茶盖轻轻拂去茶沫，稍饮一口。清冽的口感与少女绵软的唱腔融合竟能让人想不断地听下去。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戏是出自名伶之口。这梨园竟能与京城的不相上下。

　　“怎么样，不错吧。这可是咱大上海首屈一指的青衣。”一旁的李家少爷朝赵雁北扬了扬大拇指，一脸自豪地说着。

　　“怎么，还没成你的十三姨娘？”赵雁北头也不回,只是又喝了口茶水。

　　这的龙井不错，到时候给自家老头顺上几盒。

　　“这。。赵哥怎么说这话呢。。。我爹。。”李辰锦赧着脸，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爹姨太太多是事实，不好为他辩解。这件事整个大上海人都知道，只是在自家说说，嚼嚼舌根罢了。向来没人在他面前这么大大咧咧这说出这话。这赵雁北是第一个。

　　李辰锦在一旁干笑着，刚想转个话题，只听得戏台上一声巨响，方才那如蝴蝶般的倩影却是在此时倒在舞台上。台下些小厮们看到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将裴诗柒扶起，小心翼翼地扶到后台。

　　这是怎么？

　　赵雁北还未说出心中的疑问，就被李辰锦扯了衣袖往后台去了。

　　“诗柒怎么了！”李辰锦一路快跑，生怕裴诗柒出了什么大事。

　　“辰锦少爷，诗柒没事。”梨园主事跟在后头，擦了擦汗，生怕这大少爷一个不高兴，不来梨园了。李家大少可是他们这的大客户，虽说上头不在乎那么些钱，可到头来兴师问罪还是到他头上。

　　“我不信。”李辰锦上前走近裴诗柒躺着的床榻，之见那人早已清醒，一双带着笑意的的杏仁眼朝着他看。他也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

　　“我们辰锦少爷真担心我啊？”裴诗柒笑弯了眼，两颊显现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赵雁北这时才开始仔细打量起裴诗柒。却见得满脸胭脂，无法用肉眼见得她真容也就作罢。

　　没等辰锦支支吾吾地说完一句话，裴诗柒清脆的嗓音响起：“这位是？怎一直看着我。”

　　“诗柒，这是赵雁北，赵哥。”
　　李辰锦没有多说什么，却是向裴诗柒挤眉弄眼了一番。

　　“赵哥好。”裴诗柒刚想站起向赵雁北行个礼，被李辰锦摁下了，“诗柒你身体不好还是别行礼了，咱赵哥不介意，是吧赵哥。”

　　“恩。”赵雁北向来不介意这种细节。
　　他伸出手，又想着不妥，便将半抬着的手向后一缩，维持一个抱臂姿势。

　　“诗柒，你定是老毛病又犯了，”李辰锦握住裴诗柒露在被褥上的右手，“你看，你的手又是冰的，一定是这梨园待你不好，我们出去住好不好。”

　　李辰锦有这想法很久了，先前是没有理由，现在让他抓住这么一个契机，说什么都不会放的。

　　“不行，梨园里的大家都对我挺好的。我不走。”裴诗柒想伸回被李辰锦捂得热乎的手，却怎么也收不回，使了好几次劲都伸不回也就作罢。

　　“我不！这回你得跟我走。”李辰锦态度强硬地跟之前像是两个人。

　　“我要留下。”

　　“跟我走。”

　　。。。

　　裴诗柒向来是个吃硬不吃软的人，来回这么几次后也没什么法子了，向主事投去需求帮助的眼神。主事撇开眼，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们梨园近来也到了整修时期，况且换个环境有助你修养。你便随着李少爷去吧，我有些事，先走了。你便自个儿收拾收拾吧。”

　　主事说完便走了，留下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话都说到此刻，裴诗柒也就不再推辞，将在场的几个人全赶出去。拾缀了少得可怜的衣服，便端坐在铜镜前，卸去浓艳的妆来。随着脂粉渐渐抹去，铜镜里映照出一张清秀的脸。她撩起额前的刘海，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许久，转而在桌子上扫视，最终选择了一个小巧的额贴，小心翼翼地贴在额前。做完后，她抚平了刘海，才开始重新用脂粉花了个淡妆。

　　外头的两个男人这时也遇到了问题。

　　“赵哥，你看我还没成家，我也没什么别院。”李辰锦是沪上李家嫡系独子，将来是要继承他爸的家业。李辰锦他爹李兆良虽对自身放纵，对他的宝贝儿子可是格外的严厉。

　　赵雁北戏谑的看着李辰锦道：“堂堂李少也有如此的时候！帮你呢也可以！”

　　李辰锦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惊喜，因为……

　　“但是这是个交易。”赵雁北淡淡的说出后面的那句话。

　　李辰锦如愿以偿的笑了，他觉得他还是了解赵雁北的。

　　赵雁北看了眼身侧的蓝染布门帘：“带她去城南的院子，如果有必要南撤起来会快一点。”

　　“南撤”李辰锦疑惑道：“为什么要南撤，那些军阀还能在上海开战不成！”

　　赵雁北嗤笑一声：“多条路总是好的。”

　　“还是赵哥想的周到。”李辰锦嘻嘻笑道，但他仍旧放心不下裴诗柒，他与裴诗柒打小就认识了，李辰锦常常背着他父亲从私塾偷偷遛出来，翻进梨园的围墙去找正练基本功的裴诗柒玩耍，就算是看着她咿咿呀呀在吊嗓子也是觉得有趣的。如今他的莽撞使得她不得不去别处住，这事他得全权负责，不得有一丝纰漏。

　　赵雁北瞧见李辰锦眉头紧蹙，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颇有趣。在李辰锦终于下定决心说出口时，出声打断了他:"你莫不是担心她放心，我这次来上海，也是住在南苑，有我在你还不放心。"

　　"赵大哥，你真是个好人。"方才的不快都似云烟般消散了，李辰锦现在满脑子都是赵大哥真好的言辞。要不是李家家教好，现在赵雁北恐怕多了个腿部挂件。

　　"哒哒哒。"屋内的脚步声响起，朝着外屋走来，与脚步声应和的还有一声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铃铛声。

　　赵雁北自小习武，自然是听的到这铃铛声。只是在门帘掀开那一刹那，铃铛声消失了。

　　门内出来了一位清秀的少女，她挎着一个青布包，着眼看向赵雁北。

　　赵雁北也不多说什么，便道:"走吧。"

　　赵雁北一人走在前头，裴诗柒和李辰锦两人走在后头倒也显地十分融洽。

　　"她好像不是我刚才看到的那个。"

　　赵雁北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