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晚归来》相思先生

5、浮生梦一场

　　回去后，我一边想着云空一边心里总隐隐感到不安。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云空便回来了。他这一回来让花果山的妖怪们纷纷激动不已，而云空也正式宣布与天界一刀两断。我尚未来得及问清原由，百万天兵天将便直逼花果山而来。
　　跟随云空的大小妖怪们自从上次东海一战胜利后，便一直斗志昂扬。先前还为云空去往天界而难过了好久，此时一个个都意气风发，将各自的武器在手中掂量了好久。虎妖在石头上好生磨了磨自己的爪子和牙齿，那牛王也难得的用树叶擦了擦头上的牛角。
　　只是这次随天兵而来的不再是太白星君了，而是灌口二郎杨戬。他这一来便宣布了云空的数十条罪状，小到擅离职守，大到公然与天界作对，一桩桩一件件，听得我头皮直发麻。
　　这场战终究是打了起来，平静安宁的花果山在一瞬间战火纷飞。
　　我对所经历过的事都记得，唯独这场战争却在记忆中变得越来越模糊了，每回忆一次便模糊一分，到现在也只朦朦胧胧记得个大概了。我已经忘了我是怎么从战场离开的，只记得我跟在云空身后，他手持定海神针与那灌口二郎打得不相上下。自从那场滔天洪水之后他便将棍子还回了东海，可眼下看来冥冥之中那棍子已经与云空结下了缘分，想来也是天意。
　　那一战打了五天五夜，难分胜负，妖族天界死伤惨重，水帘洞被烧，花果山被毁。眼瞧着云空从灌口二郎手中杀出一条生路，那平素跟在杨戬身边的天犬突然从背后夹击，云空吃力，难以招架，我急忙变回原型，引那天犬。天犬认出了我，眼里冒着绿光，粗喘的打着鼻息，露出了锋利的牙齿，嘀嗒嘀嗒的往外淌着浑浊的口水，急不可耐的朝我奔来。在我还是月神时那天犬便因偷食月亮屡次被我发现，这么多年来它心里一直怨恨于我。我想，这是我能为云空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很多往事。那一年的那个悬崖上，我伸向云空的手；那摆在石桌上的雏菊和山茶；那夜色中他那句满带酒香的“月儿”；那漫天桃花里他红透了的耳朵……
　　在一片黑暗中，我听见云空绝望的呼喊，那声“月儿”叫得撕心裂肺，我想伸手去触碰他，告诉他我没事，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认错，我认罚，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只求你救她。”
　　“救她，求您救救她……救了她，我便随你去。”
　　“月儿，我走了……以后，你便忘了我吧，忘了吧……”

　　这一觉，我睡了很久，恍若大梦初醒。这一觉，我睡得极不踏实，云空在我的梦中浮现又消逝，可我却怎么也抓不住他……
　　我醒来的那天，是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我躺在一片夜幽花中醒来，小六立在我身旁哭肿了眼。大家围着我，眼睛都红红的。
　　“他呢？”我问。
　　大家将头埋得更低了，谁都不说话。
　　“他呢？”我又问。
　　“他，他走了。”小六颤巍巍的答道。
　　“走了？”
　　……
　　日子过了五六日，我才渐渐知道关于他的消息。当年，他为了救我，去求天界，去求佛祖。佛心仁厚，为偿还他所犯下的株株罪状，将他压于五指山下，待有缘之人前往西天取经成佛。到此时，已经过了五百多年了。
　　等到身子好些的时候，我便去寻他。这一次，我不再使用任何仙器术法，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用心去丈量着他走过的路途。
　　我跟着他的脚印去了很多地方，穿过雨林荒漠，行遍山野河川，最后在一片夕阳下的戈壁中找到了他。他已遇到了有缘人，跟着缘分走过了很多地方。
　　“云空。”我站在不远处唤他。
　　他没有回头，仿佛我叫的并不是他。
　　“悟空。”就在此时，马背上的僧人朝他轻唤道：“去吧。”
　　他稀里糊涂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师父，还是走了过来。
　　“你是妖怪吗？”
　　“不是。”
　　“哦，那你有什么事吗？”
　　他有些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两手架在棍子上看着我。
　　“对不起，认错了，你们长得……实在是太像了……”说出的话里带着微微的苦涩，或许是戈壁的风大，让我眼睛也有些模糊了。
　　有那么一两秒，我能感觉到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忧伤，但转瞬即逝。
　　“奇怪。”他嘟囔道，说着，便转身走开了。
　　“姑娘。”马背上的僧人叫住了我。
　　“他的名字是你起的，你可知晓这‘空’字的含义？”
　　见我没有回答，他又接着说道：“空即是无，无即是空。”
　　我朝他深深行了一礼，踏上了归程。夕阳西下，最后一丝光亮很快的消失在了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