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头》鹤辰

15、靠近 许子因

　　许子因的生物钟很规律。连易不禁想笑。她的生活一向都是严格按照标准时间进行的，所以，一旦过了平常睡觉的时间，她就忍不住犯困，而且很快就会入睡。之前从小镇回来时，在火车上，许子因就是这样。现在，放完烟花，加上打了雪仗，她应该已经很累了，时间也不早了。坐在地铁上时，她早就头靠扶手进入梦乡。连易很羡慕她规律的生物钟，对于经常失眠的自己，真是无比珍贵。睡着就好了，要是能睡着就好了。睡着了，一切都可以忘记了，一切都不用再管了。连易摘下脖子上的围巾，放在腿上折好，轻轻将她的头抬起来，垫在下面。他不会将她的头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绝对不会。他很清楚，许子因的那个同学，既然和自己如此相像，许子因看到自己时，内心也不会丝毫没有波澜。他不可以给自己机会犯错误，也不可以给她机会重新回到不想记起的过去。他知道，在她心中，一定已经狠狠地责怪过曾经不辞而别的那个人了。他不能用与他相像的皮囊，去让她陷在这个漩涡里。他需要掌握好尺度。车厢里和来时一样，没有什么人。途中有几名乘客，坐了几站后又出站。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这么难受的姿势，她竟然还睡得着。真是……和猪一样啊。他在心中“噗嗤”一笑。

　　到家的时候，许爸爸和母亲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原本责备的话语，看见趴在连易后背上睡得正香的许子因，最终没有说出口。连易轻轻打了声招呼，将许子因送进房间。他很少来她的房间，房间到也很整洁，但是没有像其他女生一样，在墙上贴满明星的海报，取而代之的是在宣纸上用毛笔摘抄的诗词。字迹清爽工整，娟秀灵动，看来下了不少功夫。母亲端来水和毛巾来给许子因擦脸，连易退出门外，准备洗了澡就早些睡觉。在大年初六的时候，许爸爸和连阿姨就准备飞往国外工作。之前两人工作也忙，但都是在国内，这次去国外，恐怕是要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着了。许子因和连易帮忙着整理东西，一边听着两个大人的嘱咐。不过好在还有连易，许子因倒不是很担心自己一个人会很难熬。连易已经把自己当做妹妹看了吧，一定会照顾好的。新学期开始后，还是很冷，连易的小拇指上长了一个小小的冻疮，开春后一定会痒。于是连易每天早晨都和许子因一起乘坐公交车去学校，晚上放学后也是如此。山海觉得很不可思议，在他印象中，上学期连易绝对没有和他的妹妹一起来上学，更不用说放学后还相互等着一起回家，上学期两人在学校说话的次数都很少。连易之前解释道，教室不在一栋楼，所以有很多不便。山海真觉得连易也是变了，一旦有了妹妹，整个人都跟脱胎换骨了似的，一点都不在乎有没有自己这个朋友了。开学后一个半月，天气已经转暖了，但是连易已经习惯乘公交车上下学了，于是依旧和许子因一块回家。上学期缠绕着许子因的几个女生也不再缠着她问东问西了。许子因知道，她们不一定是把自己当做朋友，也许一开始就是冲着自己是连易的妹妹这个身份来的。她们只是想套出点关于连易的消息而已。连易和简程不同，连易是自信的、优秀的、清冷的，但是他本身就是光芒，就是焦点，只要望一眼就不会忽略。而简程，他太弱小了，太沉默了，隐在人群中很快就会消失不见。许子因不止一次在心中向连易轻轻道歉，很抱歉，曾将把你认作另一个人。她想起之前向苏莹莹说简程的死讯，对面静寂许久，只是叹了一口气。许子因知道，苏莹莹不会再责备简程了，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无论他做过什么错事，追究都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庞乐依旧每天是吃吃吃，上学期放学后拉着许子因去吃东西，许子因基本上是不推脱的。但是连易和自己一起回家之后，显得有些不方便，连易有时也不会打扰她们两个好朋友，自己先回家。但是一个人坐在公交车上也挺无聊，他不知道，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该怎么打发时间，只好发呆，脑袋放空。校园文化节是在星期五这天，一整天都没有上课。等到文化节结束后，庞乐拉着许子因要去庆祝一下，许子因感到很为难，她已经很多次都让连易独自回家了，而且自己也有很多天没有买菜了，之前都是两个人轮流的。庞乐于是也邀请连易一同前往，连易拒绝了。“早点回来，晚了不安全。”连易背上书包，向相反方向走去，“还有，下次你买菜。”“哦，知道了。”许子因乖乖地点点头。山海看见连易终于一个人回家，于是拉着他嚷嚷：“喂！我都还就没去你家了，今天晚上我爸妈又不在家，我去你家蹭饭吧！”“随你。”连易依旧淡淡的。山海得到肯定回答后，欢呼一声。许子因看到他滑稽的样子，不禁笑了，转过身和庞乐向奶茶店走去。连易回过头看了看，视野里已经没有许子因的身影。

　　连易和山海吃完饭，在家一直等到七点半，许子因也没有回来。就连一向粗枝大叶的山海也忍不住了，感到有些不安。不停向挂在墙上的钟看去。连易有点后悔，因为没有必要，而且学校严禁带手机进校，就没有让她带手机去学校。现在是联系不上她了。许子因之前也和朋友一起去逛过文具店，去喝奶茶的也有，但从来也不会这么晚。连易不禁就进了自己的衣角。山海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连易没有说话之前，他提什么意见都是无用的。突然一阵铃声响起，响了两声不到，连易就立刻接了起来。“喂？是许子因吗？”另一边的许子因愣了愣，不禁笑了，答道：“我借了别人的手机打了电话，怕你担心。我已经到了医药科大学站了，很快就到家。”她正坐在末班车内，车内的每个座位上几乎都有乘客，但是和早高峰比起来，人还是很少了，车厢内很安静。另一边，连易松了一口气。山海看见他放松的样子，知道许子因一定在回家的路上了。“嗯，知道了。你早点回来。”“嗯，还有一件事，我……”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阵猛烈的碰撞声打断。电话里随后传来各种尖叫。连易的心一下猛地提起。他对着电话喊道：“许子因！许子因！你怎么了？”电话里很嘈杂，唯独没有她的声音。“许子因！”他猛地大喊，声音确实颤抖着。电话里还是没有她的声音，只知道那一边嘈杂无比。脚步声，叫喊声，哭泣声……有人喊道“出车祸了！快救人”，有人呜咽，有人喊着“搭把手”。他能够想象另一边情况的惨烈。连易的心瞬间沉入谷底。因为电话那头挂断了，只留下一串“嘟嘟”声。山海一看他面色不对，就知道出事了。果真，连易一扔下电话，就迅速套起沙发上的外套，一把抓起钱包和钥匙，就冲出了门外。山海还来不及和他说话，但是整个房子都亮着灯，山海决定还是先留一会，等他回来再说。
　　连易疯了般在街道上狂奔。天已经全黑了，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人们纷纷回头。连易感到胸膛里的火在燃烧，他只想，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她可能已经出事了，可能就要等不了了。连易加快了速度猛冲。风声，就在耳边呼啸着。两百米。还有两百米，就可以看见她了。他已经能看见医药科大学前的十字路口被围的水泄不通。警车的笛声响个不停，公交车上的灯已经灭了，只靠着警车的前灯照着。公交车旁的一辆小轿车引擎盖已经起火，消防车已经从另一条街赶来，准备救援。连易狂奔到现场，被交警拦下。“我妹妹在里面！”他吼道。交警忙让他通过。连易快步跑上公交车，此时应急灯已经打开，车厢里的乘客都歪坐着，救护车的医务人员在车上忙来忙去。连易看见驾驶员头破血流地被人抬上担架，不禁心拎了起来。他在车厢里搜索者许子因的面孔。受伤的乘客在包扎时都不禁喊出了声，车厢里的声音高过他喊她名字的声音。连易从车头一直走到车位，才在最后一排的双人疑上找到脸上脏兮兮挂着几处擦伤的许子因。她可怜兮兮地缩在最角落，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头上已经绑了绷带，手臂上的伤口也已经处理过了。也许是在窗户上看见了连易的倒影，立马转过头，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她张张口，还没有说出任何字，浑身就被陌生的温暖包围。顿时脸红到耳朵根。“太好了，太好了……”连易清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她甚至能感到他鼻尖呼出的热气钻进自己的颈窝。清香的，是他头发上洗发露的清凉；腻腻的，是他狂奔后汗水的味道；温暖的，是他隔着衣物传来的温度。还有书本的油墨味，还有黄瓜味，还有下过雨的青草味，还有外套上太阳的味道，还有他皮肤上男士洗面奶的味道……许子因的脑子“嗡”地炸开。许子因想从他的怀抱中挣开，却发现他几乎是瘫倒在自己身上，于是只好停了动作。连易的气息很乱，他一直狂奔了一公里，简直就是上气不接下气。许子因拍拍他的背，道：“我没事。”连易坐在双人椅的另一个座位上，喘着气，眉毛上的汗水滴落下来。鼻尖上尽是汗珠，一粒一粒坠落。许子因递上自己的水杯和面巾纸，道：“你先歇会吧。”连易垂眼看见她被绷带层层围绕的手，道：“伤口疼的厉害吗？”“还好。”她撒谎道。连易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道：“这是奶茶？不要老是泡甜的饮料喝，对身体不好。”许子因这才反应过来他用的是自己的水杯，瞬间不知道该怎样接下去。好在他好像没有意识到一般，站起身问道一旁的护士，自己是否已经可以带着她离开。得到肯定回复后，他背起她的书包，抬眼却看见她的膝盖上也磨破了一块皮。于是将书包移到前方，蹲下身，道：“上来。”许子因低着头，默默地任由他背起。早就过了八点，本来就是安静的街道，此刻街道上更是没有一辆出租车。连易背着她，慢慢离开那辆公交车。警车还停在外围，小轿车的火已经灭了，救护车搭载着伤得比较重的伤员已经离开了。身后逐渐安静了。许子因趴在他的后背上，头垂下来，肚子里突然传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连易突然回过头，露出洁白的牙齿笑了：“饿了？”此刻不宜逞强。许子因乖乖交代：“嗯。”“待会回家就有吃的了，再忍一会吧。”连易的笑还挂在脸上。许子因一直觉得他笑起来很温暖，也很好看，但是他并不是很爱笑。他笑的时候会露出洁白的牙齿，一下子就可以感染别人，温暖而温柔。他的眼睛，乌黑柔和，闪耀着星辰，浸透着阳春三月乍暖还寒的泉水，一眼看下去，就被温柔包裹。许子因一低头，鼻尖抵在他的后颈上，明显感到他背脊一僵，只听他闷声道：“你冷？”“不……不冷。”她忙抬头。他头也不回道：“看来是挺冷的。”明显就没有在意她刚刚的谎话，他只相信自己所感觉到的那抹凉意，得出结论，她感到冷。“对了，刚刚电话怎么突然断了？”我很着急。下一句话他没有说出。“哦……公交车在直行的时候，一辆轿车就从另一边冲了过来，公交车一个急转弯，我们就摔倒了，手机就甩出去了。手机的主人再捡起来，电话已经挂了。”“嗯。”前面的人应了一声，“你刚刚在电话里要和我说什么？”“就是……就是我饿了，想问家里有没有吃的。”“知道了。”“嗯？”连易转过头，笑了一声：“我是说，你说的话，我知道了。”许子因瘪瘪嘴，在心里道：“你今天怎么老是笑，想要拍牙膏广告吗……”
　　山海终于等到两人，算是松了一口气，看见许子因身上大伤没有，磕磕碰碰的擦伤倒是不少，立刻夸张地喊着去找医药箱。连易把她在沙发上放下，进厨房烧开水煮面。“你别嫌弃，我只会这个，你要嫌弃，自己煮啊。”他装作生气道，可是还是露出一排可爱的牙，许子因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保证不嫌弃，黑暗料理我也全部吞下去。”她装作听天由命状，惹得连易一笑。山海等得两人也饿了，时间也晚了，给自己父母打了电话说明情况后，决定就在连易房间里睡一晚。许子因小心翼翼梳洗好后，挪着步子回到房间，慢慢躺回床上，脑海里突然涌出几个小时前连易突然抱住她的触感，一时忘记闭上眼睛。很奇怪的感觉。很靠近。很温暖。在心脏乱跳还未平复，一抬头就对上他焦急的眼，那双温柔又刹那间放松的眼。当时的自己几乎就要哭出声。就如同突然坠入了深渊，一团光芒包裹住自己，阻止自己继续向下坠落。他说，没事儿，还有我呢。我不是就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