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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祈福 ...

  •   秋日里,夕阳落得早,橙光余晖撒在将军府的汀兰小筑上,滟滟波光映衬着雕金莲的琉璃飞檐,散出闪闪的晶光,远远看去,似白日里透亮的夜明珠一般耀眼。
      “这是西府二奶奶差妇人送的鸽子汤,我们家二奶奶吩咐了,要趁热喝才补身子。小妇人也好看看表小姐的病况,回去向主子复命。”院外的年轻妇人谄笑得腻人,那嗓门透过三进的院子依旧清晰地传了进来,生怕自己送了补品没留下名头来。
      兰亭瞄了瞄桌上五只大小不一的汤瓷碗,将手上的游记翻了一页,眼也不抬,“收吧。”
      “是。”小黎乐颠颠的跑出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叼气,也不由得升起一股大丫鬟的傲气来。“表小姐有令,只收汤,不见人。”
      那妇人丝毫没有遭拒的囧迫,依旧皱着脸面笑道;“小黎姑娘擅自做主,恐怕不妥当吧,还是请表小姐出来……”
      “表小姐卧病不起,不见人。”小黎端着汤转身,听着余妈妈扯嗓的叫见表小姐,闻了闻汤水,不由得得意。想着反正表小姐这几日也没喝送来的汤汤水水,不如自己替她喝了,也不算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月上梢头,夜凉如水,兰亭好歹恢复些气力,起身将略凉的茶水咽下,肚子便感应一般“咕咕咕咕”叫个不停。
      宽大的裙子,肥嘟嘟的身子,傻乎乎的脑子,喂不饱的肚子,只出现在市井商贩八卦里的“笑死人”系列,丰州知州兰凛的遗孤,兰亭。
      兰亭是被饿死的,在荣青黛出现前。
      三日前,暗恋了八年的表哥蒋尧出征,兰亭揭了胭脂粉抹了雪花油,穿了红锦缎戴了绿翠鈿,披了金丝鸾雀斗篷挂了白羊玉头面首饰,在将军府大门口鼓起勇气告了白,兵士整装待发,百姓昂首围观,蒋尧只似笑非笑打量了她,说道:表妹,你若是能清减些……
      兰亭无语捂脸,表哥表妹什么的最讨厌了,尤其这位还为了减肥活活把自己饿死的,决心倒是大。
      窗外的风撞得窗柩子达拉达拉响,院子里的香樟树吹得沙沙作妖,兰亭记得,原本正是表小姐下棺的第三日夜里下的暴雨,直至头七方渐晴。好歹也算一个挂,月黑风高杀人夜,不做点什么都对不起她饿死的勇气。
      兰亭推开窗子,夜风直接灌了进来,窗台上红白分明的两盆盆栽吹得东倒西歪,透着暴雨前的狂躁,兰亭伸手一拨,两盆花草便烂泥一般碎瘫在屋里,摔起好大一声响。
      四下静谧无人作声,兰缇心生疑惑,大户人家小姐竟然没有守夜的仆人,四下静观,帘纺床帏桌椅摆设都透着一股半旧,屋里半盏灯也无,只隐隐有股阴阴沉沉的湿气。
      遗孤寄人篱下八年,可见凄凉。
      这么看来,是否是饿死的,还有待观察。

      小黎进门伺候时,兰亭便醒了。老旧的门轴子刺耳作响,那丫头端着铜盆“咣当”一下放在洗脸架子上,接着便亮起嗓门,“表小姐,该起身了,昨日睡得可好——这,这是遭了贼吗?”
      “……”不就是碎了一地的破罐烂陶,大惊小怪。
      见兰亭翻了身没有应答,小黎便自顾拉开衣柩子,在里头翻找起来,“表小姐,今日老妇人要带夫人小姐们去清源寺为将军祈福,咱们得早些出发才是,穿什么好呢,不如过几日我们去云锦阁做几件衣裳,听说……啊啊啊啊!”
      小黎吓得直接跌在地上,表小姐面无表情的脸不断放大,白白鼓鼓的像一只新鲜出炉的包子,莹亮的皮肤像是珍味轩的水晶饺子,仿佛一碰就能飚出汁水来,乌黑漆亮的瞳仁直直愣愣的盯着小黎,阴阴凉凉的,小黎打了个哆嗦。
      “表,表,表小姐。”
      “就这件吧。”兰亭知道小黎有猫腻,不过自己这个身材,穿什么能好看。兰亭有些自暴自弃地摊开手臂,享受丫鬟伺候穿衣,一边想着该将减肥提升日程了,这姑娘胖的不大正常,像一只吹到极限的气球,轻轻一戳怕就要破了。
      “表小姐,昨日屋里……遭贼啦?”小黎小心跳过一地的碎杂,见刷好牙粉的兰亭丢额柳枝,便拧了脸帕子递上去。
      “可能是窗子被吹开,怪不得越睡越冷。”兰亭细细抹了脸,打了一个激灵,“京都的秋来的早,连水都凉的快。”
      小黎心中一跳,避开了兰亭的眼,那是井水……
      早膳依旧是八个大海碗,豆腐脑,包子,馒头,花卷,油条,酥饼,核桃酪,肉菜粥,满满当当摆了整张桌子。生怕别人不知道寄人篱下的表小姐被将军府照顾的多么“茁壮”,就连病了也是雷打不动的八大海碗,活像一只圈养起来的猪,到日子了就宰杀了去。
      兰亭心疼自己三秒,生理上却是条件反射的咽了咽口水,想去夹酥饼馒头,最后到底是仗着饿死的决心控制住了食欲,喝了碗核桃酪就小半个咸花卷,飘着腿撑了油纸伞,硬是到了蒋家大厅。
      大厅内欢笑宴晏,祖孙慈孝,仆妇成群,倒像是烈火烹调下的大观园,兰亭随门口仆妇通报后进门,厅中的欢声笑语滞了一下,接着又起,排斥的意味不言而喻。
      兰亭提起嘴角,拖着臃肿的身子行了礼,“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大表姐,三表姐,五表姐,日安。”
      “亭儿,快来祖母这儿坐。几日未见你来,让老婆子想得很。”蒋老夫人倒是热情慈爱的很,不过对这个孤女来说,只能为她拉来一车又一车的仇恨值。
      兰亭慢慢挪到蒋老夫人身边,却也不敢太过靠近,那身边站着的粉黄橙三只,也丝毫没有让地儿的意思。
      “祖母厚爱,只是亭儿染病未愈,怕过了病气,坏了祖母安康。”兰亭低着头说道,配上那包子似的脸,像个憨厚敦实的乡巴佬。
      “怎么,亭儿竟是病了?”老太太不着痕迹看了看一旁的大媳妇,明显是不知道这事,又或者……知道也不一定。
      丁氏不慌不忙笑着解释道:“都怪亭丫头,硬是要清减身材,饿了三日昏了过去,这几日也是燕窝海参调补着,原不是什么大事,媳妇便瞒了下来,老太太莫怪。”
      当家主母的口才自然了得,三言两语,即表明了原因,又表明了自己的功劳。兰亭也没有与她对头的意思,不过是个顺水的借口,更何况这蒋府涉及到诸多,自然是躲得越远越好,免遭暗算。
      “清减个什么劲,圆润的姑娘才有福气呢!”老太太调笑着怪罪了声,又伸手将兰亭招了招,“怪不得祖母看你,竟是瘦了些,我还以为是眼花看错了。前日老王妃来,带了几株东海阿胶,说是有养颜滋补的功效,今儿正好一人一株分了,好好补补,到时候可别说我老婆子偏心了谁!”
      众人各怀心思,但都陪着调笑起来,偏不偏心这些个言论,也就是老太太能拿到明面儿上说笑。
      “可不是,瞧咱们家这些姑娘,竹条儿一般纤细,不知道的还以为没给饭吃呢!”唐氏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商户人家出身却要强得很,硬是嫁给了两情相悦的蒋二公子,入了官家的门户,还讨得婆婆喜欢,可见不是个简单的。
      这是在讽刺她不是这家人还吃那么多饭吧,天知道这完全是被迫的。
      兰亭杵在跟前有些尴尬,料想这胖的过分的身子多半是给大夫人捧杀的,毕竟这姑娘觊觎她儿子很久了。
      “亭妹妹快来坐,咱们姐妹说说话,可别又叫长辈们嫌弃了去。”粉衫姑娘亲亲热热拉着兰亭到下座坐下,机灵古怪地惹得蒋老夫人开怀大笑,直骂小妮子人小鬼大。
      兰亭被蒋老夫人莫名的笑声吓得一抖,一句妈卖批差点抖了出来。只好规规矩矩怯生生的坐在一边,顺眼打量一旁的粉衫姑娘。
      这姑娘也有几分圆润,但人家婴儿肥未退的面颊白里透红,煞是好看,着一身崭新的粉缎罗裙,气球似的胸脯鼓鼓的,显得紧紧束着的小腰不堪一握,既显得娇俏可人,又透着几分将军家小姐的利落机灵。
      “亭妹妹在看什么?”见兰亭打量自己,她便出口相问,大大的眼睛水润润的,倒没有什么敌意。
      “五姐姐真好看,亭儿看呆了,五姐姐莫怪。”兰亭料想,只有唐氏养出来的女儿,才有这种气质,相互没有利益关系,又年龄相仿,只有五表姐蒋姗。
      “亭妹妹也好看,白白软软的。”说着不轻不重捏了兰亭的包子脸,又引来众人笑声。
      白白软软,确实是兰亭唯一的优点,只是都太过了,十五岁的年纪却有长岁数十倍的体重,其实仔细看看就会知道内里不足体质较差,可是没有人会多管这闲事。
      “听说昨日里窗柩子坏了,吹得亭儿屋里一片狼藉,可都还好?”唐氏忽然转了话头,看向兰亭。
      “多谢二舅母关心,只是屋子里能看的东西确实所剩无几,下夜里又冷又潮,如今还有些头疼……”兰亭越说越不敢看丁氏的眼,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丁氏愣了一下,笑得有几分僵,怎么也没想到平日里木疙瘩一样的人,竟直接就说了出来,到底是收拾了表情,在蒋老太太发话前温声道:“这孩子,屋子冷该早些向大舅母说明,若是不出这事,莫不是要自己咽下,也是大舅母的疏忽,光想着汀兰小筑凉爽,忘了秋凉渐袭,委屈了亭儿。我觉着聊月斋景色就不错,日头足,屋子也暖和,亭儿说呢?”
      蒋老太太的脸色由阴转晴,兰亭便顺着应下了。“多谢大舅母。”
      “店里新送来了几盆铃兰,正好是亭儿喜欢的花,明日随舅母去挑几盆吧。”
      兰亭起了疑,却不打算在这件事上周旋,“兰亭前几日看了一本杂书,得知铃兰容易与其他花朵生出毒气来,故不大喜欢。秋来正是菊花盛开之日,兰亭想讨两盆应景的花摆上,可行?”
      唐氏亦没想到兰亭有这番言论,自是笑着应下,“当然可以。”
      “倒是大舅母疏忽了。”丁氏略略止住话头,不着痕迹看了唐氏一眼。
      “那聊月斋,瑜儿几次想要母亲都舍得没给呢。”橙衣少女忽然开口道,凉凉的撒娇带着大家小姐的高贵典雅,清贵如高山雪域上的清兰,一颦一笑皆是将军府嫡长女的风范。
      “你这猴儿,还与妹妹吃醋了不成。”老太太对这长房嫡女宠爱之意不言而喻,面色彻底回暖。“亭儿若是身子不适,今日就在家好生歇着,那汀兰小筑不能住人,就先到你五姐姐院里歇着。”蒋老太太仍有些不放心,却是顺势安排到二房蒋姗的院子里,到底是对大媳妇表达了不满,不过也仅限于此罢了。
      丁氏眉毛都没有皱一下,仍是笑着,“老太太,媳妇可是听说今日五福寺的妙帧大师来京都清源寺,特地安排的祈福,就是想让大家一同沾染几分福气,亭丫头不去实在是可惜了。”
      老太太果然喜上眉梢,赏了兔毛沿的薄披袄子给兰亭,却没有说让兰亭在家歇着的话了。
      兰亭不走心地讪笑,外头终于有仆妇禀报去清源寺的车马预备好了,兰亭松了口气,又重新提了口气,打起了十二分精气神。
      无数实例告诉我们,寺庙祈福一向是事故多发地,只是兰亭没想到,有人出来当了靶子,吸引了火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祈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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