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藏》南溦

7、须弥台

　　几个人朝前走了十来米，灯光一照，豁然发现站在一个围有木栏的石架平台上，整个平台呈环形，围绕着的中部空落下去。

　　他们一步步走上前去，脚步在地面掠起缕缕浮尘，临近时闻到些微幽香，韩沧海说:“好像有股檀香的味道。”

　　“围栏是檀木的。”雷泊笙说到。

　　一直到围栏面前，向下匆匆一眼，就足以惊世骇俗，令人目眩。

　　如同站在百米高楼的顶端，巍巍望去，目光可见之处皆是层层叠叠的经书，整齐置在楼高的书架上，书架以中心一座雕像为原点，漩涡般浩浩荡荡布放开来。俯瞰下去这整个石室如同一个巨大的图腾，似乎要吞噬掉所有人，将万众尽数卷进它的阵眼。

　　“天哪……”许璜趴到栏杆上目瞪口呆看着这个旷世奇观，全然忘记木栏上的灰，蹭得一身都是。

　　韩沧海把他拉起来，“小心点，围栏可能朽了。”许璜抖抖嗖嗖摸出手机打算拍照，却被雷泊笙抢了过去。

　　雷泊笙一脸严肃:“不可以拍照。”

　　许璜先是有些惊讶抬眼看他，但他瞬间明白了什么，中规中矩地点了点头。雷泊笙将手机还给了他。

　　“下去吧。”雷泊笙发了命令，几个人找到通向底部的楼梯往下面走。

　　楼梯是木制的，许璜紧张地看着脚下，总感觉下一块木板会被他一脚踩断。他嘴上也不闲着，和韩沧海搭话:“沧海，你说从这里摔下去会不会摔死？”

　　韩沧海看了眼专心致志盯着脚下的许璜，点点头，“会。”

　　许璜又一本正经道:“我觉得还是有可能不会，底下书架那么高，又很密集，摔下去有可能砸到书架上。”

　　韩沧海接道:“充其量把你摔个脑残。”
　　许璜抬起头来白了韩沧海一眼。

　　韩沧海看着下面浩浩荡荡的书架心潮澎湃，脑补一连篇的传说，他对许璜道:“那些书架排得好像八卦。”

　　许璜听了一笑:“怎么可能!八卦是道家的好不，你别什么都扯到你那玄学上面去。”

　　韩沧海不服道:“我哪儿有，只是感叹一下。”

　　“我有时候真的怕你一个冲动跑青城山上去修道不回来了。”

　　韩沧海想了想，看着许璜道:“也说不定。”

　　“……”许璜咬着牙转过来，心想你去吧去吧，反正你也清心寡欲跟看破红尘似的。

　　走到一半的时候韩沧海往书海里面看了一眼，就这么一瞥看到整个书海中心点那里似乎有一个人。他定神仔细看了看，真的很像!

　　他回头给雷泊笙说:“雷老板，那里是什么!”伸手指过去，几束光都打到那个点上。雷泊笙皱眉看了看，好像有点惊讶地说:“是尊塑像？”

　　花灼山也点点头，“的确是。”

　　雷泊笙缓缓收回视线，全身好像绷紧了，把手电筒攥得死死的。

　　荣衡过来捏住他的肩膀:“老大，你别想太多了。”

　　雷泊笙点点头，示意大家继续前进。他回过头朝花灼山说:“山爷，我想我大概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在哪儿了。”

　　他们到了底层就直接往中心那尊塑像走去，这次是雷泊笙走在前面，一方面在这像迷宫一样的经书海里面，只有他能不迷路。另一方面，可以看得出他确实非常迫切地想去看到那尊塑像。

　　走在这里面简直叹为观止，许璜搭着韩沧海的肩说到:“这都快有我们学校图书馆大了。”

　　韩沧海深有同感，一直往两边的书架看，只不过这些书很多是梵文，难以识别。

　　他边向前走边沉思着，这些经书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又是谁将这些书放进来的？

　　乐山大佛从公元713年开始修建，起初是由海通法师发起修建的，之后又经由剑南西川节度使章仇兼琼助力修建，章仇兼琼迁任户部尚书到京赴任之后，韦皋又捐赠奉银让乐山大佛得以继续修建。乐山大佛在803年才彻底建成，也就是修建了九十年，会是在这九十年里面陆续搬进来的吗？

　　许璜看他神游天外，问他:“在想什么呢？”

　　韩沧海看着他，一脸不解，“你说这些书是什么时候在里面的？是修建的时候还是竣工之后？”

　　许璜四处看了看，“我觉得应该是修建过程中吧？书还可以慢慢运输进来，但是这些书架呢？这些书架必须是先就在肚子里，不然后期运不进来。”

　　韩沧海被点到了心头灵明，对啊！这里的书架这么高，运输进来是一个大工程，一定是在修建过程中运送进来的。

　　许璜在一边道:“我有一个猜想啊……当时是唐玄宗时期，当时玄宗的那个政策你也是知道的吧？你说这会不会是为了避风头而将经书转移，避免出现一些大劫……毕竟秦始皇焚书坑儒，开元盛世虽不至此，但保险点也是好的。”

　　韩沧海侧过头看他，若有所思，微微皱眉点头，“也有可能，等会儿可以问问雷老板，”他稍稍降低了声音，“我觉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而且他来到这里像是早有准备。”

　　许璜扯了嘴角，看着他低声道:“我们先非礼勿言。”

　　雷泊笙已经步履匆匆往中心走去，花灼山跟在他身后，二人一言不发，走得极快。雷泊笙几乎是没有停留的在书架行道里穿行，认着一个目的地无视阻拦。

　　当他拐过最后一个书架时，那尊塑像就赫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雷泊笙的身体几乎开始颤抖，几欲冲上前去，花灼山拉住了他，眼尾上挑笑道:“花钱请了我来，我不能闲着啊。”

　　他向前跨出一步，上下打量了此间方物，心内迅速演算起机关所在。这虽是佛像之处，但却是汉人营造，机关法式仍旧是按照传统安排，故而他能推演出机关破解之法。

　　很快他就心中一明，转身走到了右边第二个书架，找到第八层，将上面堆的书推开，果然看到书架内壁有一个暗色活格。

　　花灼山将暗格推进去，与此同时通向中心塑像的平坦地面隆隆响起，上下错开来，不到一分钟时间就形成了一个巨型莲座，塑像端坐于莲座中心，莲瓣细长伸展，形成神道。

　　另外四个人有三个都目瞪口呆，许璜简直三观颠覆:“这是玄幻还是科幻啊我的天……”

　　荣衡看了看雷泊笙的脸色，“老大怎么了？”

　　雷泊笙望着那尊佛像叹了口气，“之前一直想看，现在真的要我过去，我又不敢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补了句:“行负其责。”

　　荣衡无奈摇了摇头，“你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他望着前方莲台，对雷泊笙道:“我去看。”

　　雷泊笙望着他，面容带着疲惫，下巴上冒出些微胡茬，和一开始的那个热情洋溢的男子俨然不同，但他还是斩钉截铁地开了口:“我去。”

　　他一步步踩着莲瓣向中心走去，从最初的考察，踩点，计划，到真正走进这里面来，已经两年了。尽管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里很可能已经被洗劫了，但是他们还是怀着一分侥幸。

　　那是一本关于无上法藏的书，传说蕴藏着世间大智慧，同时记载着世间一切神迹所在地。

　　而寻找这本书仅仅是他们任务里的沧海一粟，不过不同的是，他们的其他任务不存在失败。而这一次来寻找这本书，却极可能空手而归，这意味着他们要背负巨大的损失，这个损失的后续影响是难以估量的。

　　雷泊笙终于到了塑像的面前，这是一尊鎏金的塑像，似乎并不是佛像，但他慈眉低目，盘腿而坐，双手交捧。

　　只可惜手上已空空如也。

　　哎，意料之中。雷泊笙这样想到，但心里还是像一个气球被扎了一针倏一下蔫了下去，留下空落落的废料。

　　他看着面前这尊塑像，想必这就是那本书的主人了。他在塑像面前屈膝半跪下，抚上塑像虚抬的手掌，闭眼轻声开口，又像是自言自语:“对不起，没帮您守护好这本书，失责了。”

　　韩沧海端详着面前的莲花台，他用手电筒照着陷下去的部分，下面黑洞洞的一片，光线竟然照不到底。莲花台通向下的部分雕刻着繁复的巨大花纹，未有多少朽蚀的痕迹。

　　“须弥座……”韩沧海喃喃道。

　　许璜也向下看了眼，视线所极的地方已能辩出上枋、上枭，只是不见束腰，要是能看到束腰就好了，那就可以根据对称算出这个须弥台的高度了。

　　许璜打了个哈欠，他都惊讶于自己看到这么震惊的大场面之后居然还能打瞌睡，他喊了韩沧海:“沧海，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周疆率先报出时间:“两点多了。”周疆不说话许璜都快遗忘他了，他回头礼貌性地对周疆点点头，周疆把挂在脖子上的手机放下去，转头问荣衡:“荣哥，我们什么时间睡觉？”

　　许璜眉头一皱，怎么在这句话里面嗅出了一丝奇怪的味道？他迅速把自己奇奇怪怪的想法消除掉，他回身端起假笑:“各位亲爱的旅客朋友们，我提议我们可以休息了。”

　　花灼山侧眼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接话道:“年轻人，两三点不睡就熬不住了？”

　　“不，我是为咱小少爷着想，他还只是个孩子啊，我们不能让他熬夜，我觉得应该休息了。”他看向周疆，“是吧小少爷？”一脸诚挚。

　　“你高中没熬过夜？高中不都通宵学习的吗。”花灼山调侃道。

　　“那不一样，那是为了学习。”许璜走到韩沧海旁边，拍拍他的肩，朝花灼山说到:“这位仁兄，以前日以继夜的学习。”

　　韩沧海不好意思地把许璜手抛开，“我热爱学习嘛……”

　　“雷泊笙回来之后我们就原地休息吧，明天就可以回去了。”花灼山道。

　　“不是说至少三天吗？”

　　“计划有变。”荣衡淡淡道。东西都不见了，根本没必要留着这里摘录。

　　雷泊笙从中心走出来，走到面前，一众人一言不发看着他。

　　“有事儿吗？”雷泊笙黑着脸环视，把几个人轮流瞪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架旁边靠着，“要不要我帮你们的瞌睡一起睡了？还一个个站桩站到那儿!”雷泊笙看样子脾气很不好，四川话都飙出来了。

　　周疆笑起来，然后也过去坐在旁边，荣衡把包垫在下面，周疆就靠在包上面睡了。

　　韩沧海和许璜并排靠在架子旁边，把背包取下来放在了膝盖上，韩沧海打算头埋在包上面睡，许璜皱眉道:“这样对颈椎不好。”

　　“但是靠着睡不舒服啊。”

　　许璜想了想，把包放在腿上，“要不你靠在这上面睡吧。”

　　韩沧海看了看他，“你确定？但是你这样会不方便吧？”电筒放在地上，此时正好从斜下方将光打上来，许璜下颌线被勾勒得清晰无比，鼻梁也在另一边脸上投下光影，精致得如同雕刻的面孔。

　　许璜笑道:“没事儿，我无所谓，你快睡吧。”

　　韩沧海将电筒关掉，他们二人这里就暗下去，韩沧海俯身下去靠在许璜腿上的背包上，他甚至还能依稀感受到许璜呼吸的起伏。

　　在这样的沉静下，韩沧海安稳闭上眼睛，入睡前他忆起以前有一次和许璜坐长途汽车，在途中他睡着了，倒上了旁边的许璜，那是他第一次靠在别人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