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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埋葬西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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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 12月 25日」
西格丽德是个很闹腾的小姑娘,撒娇,黏人,又会在你觉得烦时保持距离。
同时她也是个任性的大小姐,但只要她对着你笑起来,哪怕是她想要星星,你都会去摘给她。
她就是这样一位有魔力的小姑娘。
她会因为三分钟热度去学写什么,去执行一时兴起的想法。
她就像是拥有用不完的活力。
她学了跳舞,在毕业舞会那天没有等到他时,踢掉了高跟鞋提起小礼裙,找到了他。
她学了乐器,学了唱歌,会在门口一坐一下午,只为对着他唱上那一首情歌。
她跑到日本买了相机,寄给他的每张照片上都写着一句情话。
她说她喜欢他的眼睛,她说他的眼睛比任何宝石都要美丽。
她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小虎牙,歪着头撑着下巴。
她说——
——「乔鲁诺,我可以吻你吗?」
——他将手中的白色桔梗放在了墓前。
——「乔鲁诺,我喜欢你。」
他仍清楚记得那天小姑娘将手叠放在胸口,仰头看着他说出这句话时的表情。
红瞳闪闪发光,满是温柔与爱意,像是落满了星屑,无比美丽。
他喜欢她的红瞳。
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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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或许是一场意外,又或许是人蓄意而为。
他只知道西格丽德是代替她的母亲死去的。
他没在她身边。
他也没有在第一时间知道这件事。
在西格丽德死去后的几个月内,他以为这个闹腾的小姑娘和往常一样,只不过因为一时兴起,或者贪玩,而多在大洋彼岸的中国多待了一些日子。是的,因为西格丽德不止一次这样了,很久以前她因为委屈敲响了他的窗户,然后抱着布差拉迪哭了很久很久,之后她留宿了一夜,第二天就跑去了日本。他手上的那台单方相机,也是那时候她在日本买下的。
她寄来了一个包裹,用幻术动了点小手脚,拆开时让他们见到了漫天的樱花。包裹里面塞满了送给他们的礼物,日本的点心,精致的玻璃制品,送给特里休的一对粉色的手链与戒指。
还有那个带着瓢虫挂件的发绳。
他还留着那叠照片,即使边角已经泛黄,褪色。
他还记得照片中红色的鸟居,右下角用意大利语写着的短短一句话。
「下次想和你们一起看呢」
他们还有下次,但她再也没有下次了。
乔鲁诺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就像这一切都是昨天发生的似的,他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西格丽德的每一个表情,记得她抱着吉他漂浮在半空中唱歌时的样子;记得她撑着遮阳伞捏着裙角在喷泉前转圈的样子;他记得那只被她取名了叫茸茸的雾猫,也记得她抱着那只猫告白的样子;或许是西格丽德无论何时都会出现在他眼前的缘故,又或许是他太自信这个小姑娘不会离开的缘故。
他从未想过西格丽德如果离去了,会是什么样。
这个小姑娘不会离开他,他这样肯定着。
直到他得知了她的死讯,直到他站在她的墓前。
但他还是没有什么实感,甚至觉得西格丽德只是在开一个很恶劣的玩笑,她总能带给他惊喜与惊吓,所以他相信这个小姑娘会在哪天忽然冒出来,和往常一样黏在他身边,问他要不要听她唱歌,要不要让她给他编头发。
直到有一天,他脱口而出一句西格丽德后,他才意识到——
——啊啊,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乔鲁诺,直到我心脏停止跳动为止,我都会一直,一直喜欢着你。」
——「比世上的任何一人都要喜欢你。」
——是的,她确实做到了。
——正如她所说。
——心脏停止跳动为止。
「西格丽德的心脏在2005年 12月 25日的凌晨停止了跳动
西格丽德的时间永远停在了二十岁」
这是她——
——离去后的第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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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 12月 26日」
乔鲁诺本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让他忘记那个闹腾的小姑娘,却没想到那些记忆越发清晰了起来。
西格丽德像是一种慢性剧毒,会让人在不知不觉中习惯她的存在,接受她的存在,然后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在意她,等发觉时,已经无药可救了。她是温柔的,缓慢的,柔情似水的毒药,不带任何侵略性,不猛烈,也不致命,但是上瘾。
一旦习惯了西格丽德的存在,就很难和她分开了。
她的毒不会一击毙命,不会让你察觉到,会慢慢渗透到骨子里,会让你清楚的记她一辈子。
刻骨铭心。
他记得西格丽德从毕业舞会上跑出来,找到他后,拉着他的手走在西西里岛的陶尔迷小镇上,那里一面是悬崖,一面是大海。她化了淡妆,嘴唇用橘色的唇膏点缀,黑发编成花苞头,发间插着一朵白色桔梗。她踩着高跟鞋,和他平视,穿着蔚蓝色的小礼裙,她拉着他向前走着,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然后她停下脚步,背后是繁星与大海。
她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和我跳支舞吧?乔鲁诺?」
他说,好。
她明显是初学者,估计学了个大概便从舞会上跑了出来,一支舞跳的无比艰难。
他顺口说了句,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跳舞,绝不会有下次了。
没想到却成了真。
他再也无法和西格丽德跳支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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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格丽德的墓不在意大利,也不在中国,而是在日本并盛町。
她的墓在日本并盛町的一个神社后方,那里种满了八重樱。
她的墓就在最中央,被八重樱环绕着。
——她在这里,在此永远沉睡安眠。
乔鲁诺并没有多少对并盛町的记忆,唯一一次是在他十八岁生日时。
在他十八岁生日时,西格丽德拉着他去了并盛町,看了樱花,并将一枚戒指套上了他的中指。
——「我用了和你眼睛颜色一样的蓝宝石!不过它没有你的眼睛好看就是啦——」
——「生日快乐,乔鲁诺。」
那枚戒指被他放在了天鹅绒的盒子里。
和西格丽德赠予他的东西一起,收在柜子里。
她将她最珍贵的东西送给了他,她的爱恋,她的心。
她也带走了他的心。
永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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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 12月 27日」
他没有在日本多待,看完西格丽德便回了意大利。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即使想,也不可能留下来陪陪她。
就和以前一样,一直都是她来到他的身边,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也不知是不是报应或者别的,这次轮到他前往她的身边了。
这次轮到他来寻找她了。
但是他找不到她了,仿佛触手可及,却又在握紧时如泡影般消散。
西格丽德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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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 12月 29日」
意大利下了雨,他想起西格丽德说她很喜欢下雨天。
他忽然明白了,在西格丽德成年后,离开意大利的那两年的心情。
「我很想念你。」
「I want you to hear my voice.」
——得不到回答,不可能得到回答。
乔鲁诺·乔巴拿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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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 12月 31日」
他见到了西格丽德。
他见到了她。
多亏了那该死的十年后火箭筒,让他见到了她。
即使这不是他的西格丽德。
黑发红瞳的小姑娘被他的反应给惊到了,愣神过后小心翼翼的回抱住他,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
“乔鲁诺?十年后的你好高呀?”
他第一次,打心底的感激西格丽德闹腾的性格,由衷的觉得她有这么一个闹腾的性格真是太好了。
五分钟的时间很短,他没有那么多时间墨迹。
他放开了怀中不知所措的小姑娘,蹲下身抚上她的脸颊。
“那个?乔鲁诺?”
“听好了,西格丽德。”
“——是?”
他深吸一口气。
“2005年 12月 25日的凌晨,你绝对不能出去,绝对不能。”
“——咦?”
他不知道这是哪个十年前,只知道绝对不可能是他的十年前。
他知道即使这样做了,他的小姑娘也不会回到他身边。
但他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她再次离去,不会看着她再次长眠。
“西格丽德。”
他轻声唤回发愣中的小姑娘。
“听话。”
他有控制好表情吧?他有控制好情绪吧?没有吓到她吧?
他的表情没有太悲伤吧?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他看见小姑娘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但既然乔鲁诺都这样说了,那我就会听话。”
“——请放心吧?”
——啊啊,他一直都很放心。
他想伸手再摸一摸小姑娘的头,视野却在下一秒被粉色的烟雾所笼罩。
眩晕过后站稳,乔鲁诺放下了举起的右手。
他看向桌上的相框。
然后轻笑一声。
「西格丽德的心脏在2005年 12月 25日的凌晨停止了跳动
西格丽德的时间永远停在了二十岁」
那是他用黑色记号笔在相框边缘写下的话,相框中的照片是西格丽德十五岁时,唯一拍下的一张和服照片。
——梦醒。
——他回到了没有她的十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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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 1月 1日」
西格丽德离去的第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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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鲁诺?你在十年后见到了什么?”
乔鲁诺·乔巴拿没有说话。
“乔鲁诺?”
他回过神。
“没什么。”
“……?是吗?”
是啊,没什么。
「西格丽德的心脏在2005年 12月 25日的凌晨停止了跳动
西格丽德的时间永远停在了二十岁」
——他没有见到什么。
——因为他不会让这一切发生。
“——别问了,你还要唱吗?”
“——要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