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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猜忌 ...

  •   ---------------------------------瞬璎篇----------------------------------------

      通渭文府、柳庭书院、翰墨迹和远坊是帝都最富盛名的四个藏书处,是文人墨客们的心之向往。古韵气息极重。
      其中翰墨迹和远坊是对外开放的,偶尔有些墨迹还是出售的,每年三月还会有字画和书法的展出,每到这个时候,帝都里总是挤满了有心一睹遗迹的文人骚客和成心来显露财气的富贵商贾们。
      柳庭书院是赵怀帝于建立22年建的书院,因为怀帝写得一手好字,而且字体刚柔并济,如柳骨,弯而不折,所以号称“柳庭书法”,后来这座书院也被称为“柳庭书院”,距今已有近六百年的历史了,两国乱的时候几乎被焚毁,后来昌隆宗重修了书院,但是里面的书籍大多在战乱中丢失。不过尽管如此,柳庭书院还是帝都除了傅呈阁藏书最全的地方。
      通渭文府,建于文武偕宁6年,焸少宗术合俄里•祜圭在位第47年。原先是存放丝绸的地方,后来宫中女眷们的字画也被移到了这里,漠宗术合俄里•隆塑太极25年驾崩,徵皇后饽伦述•淑容因为太子年幼孱弱,自立为女帝,改年号长春,大修通渭文府,作为自己平时用具的存放地。赵顺帝赵括将此处赐予当时的太傅辛壹,从此成为了大臣的府邸。谥号明宗武皇帝的晖临女帝于明明元年将它赐给卢征柯的祖上,当时领兵击退南隅的都统卢兼。后来成为了卢家的家宅。是保存最完好历史最悠久的一处书院。

      当日宫变之后,对外称大理寺卿已死,卢家长房一脉单传,偏房有几个儿子跃跃欲试,试图霸占通渭文府。我下令将府邸封禁起来,任何人不得入内。朝中不少大臣上书以求府邸。我虽然置之不理,但还因为刑部尚书邹劲阿的一番话而犹豫了,他在私下递给我的一份折子上称:
      “翰墨流通而扬其名,柳庭战乱而毁其藏。虽是安世,久置而疏。太傅之人,亦不愿他日再见,府邸破败,尘垢污而蔓草覆。闵其遇,同其感而束之。玉通人性,久佩而温润,亦有人之功。府邸人迹稀,则灵气散,此为人之过。太傅弃之,岂不知他人爱之。日见荒谬,心下斐然。假以时日,不多长,则毁矣。通渭文府盛名,终成记忆。”
      我捧着这份折子,并没有反复咀嚼话的意味。只是愣愣的坐着,笔悬在上方,墨汁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圈圈的消散,我突然难过起来。
      玉通人性,佩戴久了就会有人的体温,府邸若没有人住,时间长了也就会破败不堪。
      可是这座府邸,我想不出来,还有谁可以住在里面,在它的灵力通透下展露出熠熠光辉。

      盛裴沿着曲曲折折的通幽小径穿进后院时,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可是又不敢问前面带路的丫鬟。小丫头头发挽了两个髻,穿着绿色的衣裙,若是站在庭院深深处,和深厚翠绿的景色融在一起,不细看还真的瞧不出来。丫鬟时不时回头,看这位大人有没有跟上她的步伐。这座院子,精精巧巧的,若是在外边,无法想象出里面会这么大会这么复杂,假山处一绕,流水边一转,就别有洞天。盛裴脸上赞叹之意越发深了,和卢征柯同为官不过三四年,只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股子灵气,竟不知原来是这一片雅致培养出来的。
      绕过回廊,看见前面的亭子,和亭子里面背对他站立的人的时候,恭敬之色渐渐在脸上显露开来,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丫鬟一句话不说,悄声退了下去。

      我听见后面的脚步,转过身。盛裴正仰头看着亭子上的匾额,我笑了:“一默亭。我初时见到,也觉得不可理喻。”
      他没有笑,视线离开匾额之后也没抬头看我。我走下亭子,站在他的身侧,细细的石板路,两侧都是石阶,阶下的池子里养着锦鲤,水纹漫上来,一圈一圈的散开。我把手中最后一点鱼食撒下去,慢悠悠的说:“比起这里,我还是更喜欢御苑的长廊。荷花凋零也是美的。”
      盛裴摇了摇头,低声说:“活物生气,静物雅致。画一样的景色,看多了,还是觉得生动的更抓人,像是千千万万幅画叠在眼前。”
      我笑起来:“可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幅会是什么样子的,不能掌握的,会好奇,可是也会在意料之外。”我转过身,正对着他,“就好比盛裴你,我就不知道下一刻你会有什么举动。”
      他突然动了一下,跪下来,我伸手欲扶他起来。他微微下沉,一动也不动,直挺挺的跪着。
      我无奈:“起来吧。我若是真的多心了,今日就不会这么面对面的问你话了。”
      我看他还是不动,于是举步说道:“你要是不起来,就只能我一个人游这个园子了。”这样说着,才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
      一默亭越来越远,前方是石山,山上挂着水帘,匾额上写着是“方寸天地”。我忽然笑起来,想起了卢征柯那戏谑的神气,可是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悲哀,好像一把巨锤锤在心上。这么才气横溢的一个人啊。
      我停下脚步,忽而转过头:“盛裴。你和穆绍相交,多久了?”

      当日特殊时刻,面对弱柳之地的纷争,我正暗自沉吟,却被穆绍的突然出现打乱了,我弩机反而不能发火,只是对穆绍说:“我见你之时,怎么就没发现你是一个白痴呢?”穆绍挠挠脑袋,也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他笑嘻嘻的说:“臣只知道保护皇上为先。”
      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打帘进了轿子,说:“走吧。”
      轿夫拖长了声音的“起轿”还没有喊完,穆绍清冷的嗓音穿了进来:“太傅。臣接到密报,西北军副都统、左领衔参将薛时而擅离职守,私自回帝都,恐怕西北大军有哗变,所以特来保护太傅安全。”
      我在轿中一僵,脑子里飞快的转动着,按理说,薛时而回帝都,必然是偷偷回来的,帝都城门守卫的消息没有先递到我手上,就证明他的行踪并没有让别人知道。此刻西北大军的密报还呈不过来,即使是加急报告,也还要一天多以后才能到帝都。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是谁?是谁告的密?

      我脱口而问的话,盛裴并没有一丝迟疑,很快的答道:“臣与穆少将相识于孝敬5年,适逢敦肃皇贵妃生辰,穆少将酒到酣处舞一曲浪迹平沙,臣以胡笳伴奏,就此相交。”
      他这样说,眼睛里全是留恋的意味,我笑了:“鸿胪寺卿的胡笳啊,帝都里只此一家了吧。”
      他也微微抿唇而笑:“都是友人谬赞了。臣的胡笳算不得好。只能给幽怨的歌女伴奏,还不得调儿。”
      我笑起来:“真谦逊。帝都十二家,可是有说法的。盛裴你的胡笳被赞为什么来着?‘剑冢影,啼血泪’?”
      他含笑摇了摇头,不以为意的样子。
      半晌,微微叹道:“帝都十二家啊,天下仅此十二个人呢。”
      水流哗哗的冲下来,明明是一重小瀑布,应当是给人大气的感觉。可是周围优雅精致的环境也让它显的更加小巧了,嵌在这个园子里,并不特别突兀。我心里感慨建造园子的人的心思细巧,却还是顺着盛裴的话说到:“玉相思的凤来仪(箜篌),甘霎的醉忧怨(箫),夏莺莺的洒秋瑟(瑟),羊无念的吟枯桑(筚篥),山谱的九泉吹香(骨笛),云归晚的夕阳遗韵(琵琶),司空的甘竹律(排箫),凤歌的舞潇湘(古琴),流玉霜的柳下潺潺(扬琴),竺可人的出水莲(古筝),小秋白的一对月(月琴),还有就是你的卷芦泣(胡笳)了吧?”
      “太傅真是好学识。”
      “应该是好记性才对吧。”我抬手甩了一下衣袖,“这几个人里面,我也只有幸听过甘霎的箫,司空的排箫和竺可人的古筝。还是每年赏莲的时候,还有枫叶节和金菊节才能听见一回。”
      我看着盛裴,轻轻埋怨道:“你的胡笳,我是真的一次也没有听到过。”
      他拱拱手,道:“臣的胡笳,羊无念的筚篥。都太过悲哀,适合大军北征,黄昏日落之时,回眺家国,衬着大漠孤烟,冷风萧瑟的时候奏上一曲。凄凉劲儿太足,不宜多听。太傅若是想听,我什么时候找个清静园子,配上凤歌的古琴和流玉霜的扬琴,才不至于悲过了头。”
      我暗自伤神:“一生征战兮终不还。何人知、沙场乱。与子高歌兮长声叹,佳人犹在兮是否盼。胡不归?胡不归?”摆摆手,问道:“这十二家,除了你,其余的都是相识么?”
      他偏过头,仔细的想了想,道:“应当算是。不过相聚的机会毕竟还是少。再者,羊无念这个人飘忽不定,实在是难寻,一般不常见。玉相思和夏莺莺乃是帝都六名妓,不肯轻易见人,平日里求见还需递名帖,所以也不常去叨扰。云归晚身体素弱,现在在静养。山谱确实是没有见过,只听闻他的骨笛技艺高超,但是不曾侥幸听上一曲。”他说到此处,甚是惋惜的叹了口气。
      我没有接话,笑了笑。低头进了山石洞,盛裴举手替我扶了一下额角的石块,小声说道:“小心了。”
      我回头点头示意了一下,问道:“穆绍这个人,你以为是大智若愚,还是忠心护主?”
      他愣住了,显然没有料到我这么快的发问,也不曾想到我问的是这样的问题。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笑起来:“盛裴啊,你可知道我等的就是你的这个表情呀。”
      他无奈的说:“原来太傅您引了我唠叨了半天话,就是为了这突然的一问啊。”
      他的脸上一丝笑意也无。
      我看着他,顿时沉下脸。我站在石洞里,整个人被他投射下来的阴影遮住,他的脸映着水的纹路,忽明忽暗。背后是明媚的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来,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我垂下眼帘,静静的等待着。

      我听见了穆绍的话,心里安安惊诧,但是还是很快稳定下来,我忽的掀起帘子,沉声喝道:“薛副都统是我密令急招回来的。现在还有要事要紧。你可以引兵回禁宫了。”
      他□□的马动了动,他拨动缰绳,原地旋了个圈儿,带马上前,皱着眉,低声道:“太傅安危关系天羿,还请太傅将此人交给属下审理。”
      我眯起眼睛,看着他刚毅的下颌弧度,两颊因为用力而绷起了轮廓。
      我抬起下巴,努力克制声音里的细微的颤动,喝道:“西北统帅皆在调动名单之列,我急招薛副都统回来住守帝陵还需要和你通报么?是你觉得帝陵不够重要,还是我这个太傅没有调动兵权的权利呢?”
      穆绍脸上并不现惊慌之色,他勒住马匹,纵身一跃,从马背上跳下来,就势跪倒在地上,道:“属下逾越。但是西北驻军统帅调令均有皇上印信,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太傅恕属下越权。”
      他是想查看旨意,可是这时候,我哪里有什么圣旨啊,甚至要给他看一份密信也没有。薛时而来得突然,我帮忙也帮的突然。这个麻烦的家伙!
      我一甩手,坐回到轿子里,冷冷的说:“你还知道你越权了?哼!薛时而领的是我的密函。你若是想查,就找皇上要搜查令吧。”
      哼哼。这就是太傅的好处,你若是项调查到我头上来,就先找皇上给你撑腰吧。
      我等了等,外面静悄悄的,只有马匹打响鼻的声音。我声音平平的说:“回宫吧。”
      大轿稳稳的抬起来,穆绍的人马似乎还顿在原地,隔了好久,才听见马蹄声响起。薛时而不疾不徐的下马跟在我的轿子旁边,我靠近小窗,轻轻笑着说:“薛副都统,你这招真好使。这就逼得我把你调到了帝都近处。”

      “‘大丈夫一生,当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葬在祖坟里才不至于丢面子。死去之时,当胡笳远声相和,宝剑都卷了边儿才能倒下。’”虽然是激昂的话语,让盛裴说出来,却是语调平淡,“这是穆少将的原话。穆家世代为将,出则守国,入则封侯。穆绍虽然不如其先祖一生征战,声名远播,但是精忠报国也还是算得上的。这个人,若是其心可诛,那么,臣也会为太傅手刃奸枭。”
      我看着他大义凛然的样子,禁不住好笑,道:“罢了罢了。不过问个话儿。”
      走出“方寸天地”,才是真正的幽静,水帘隐没在石洞外侧,水声隐隐在身后,只闻“轰隆隆”的响动,更衬的这里怡然雅静。面前是一个古朴的竹林,林子尽头隐约可见屋檐重叠。竹林并不是很密,也无人迹小路,看来是任来客走动了。
      盛裴跟在我的身后,不时替我挡一下斜出来的竹叶。水声渐渐远去,终于几近不可闻。此时,也已行到了林子边缘,视野豁然开旷,三进三出的重檐小院。我忍不住笑道:“这通渭文府,明明用了这么大的地方,偏偏让人觉得它小巧精致。”
      盛裴没有接我的话,也没有随我进院子,他负手站在门外,仰头看着红漆烧木的匾额,我任由他那般静静地注视着,转向右侧,进了嫏嬛殿。

      三月初六的时候,我再次去看卢征柯,他似乎等着见我一般,端端正正的坐在石室里,我低头进去,看着他端重的样子忍不住想笑,放下篮子,指着他道:“你看这样子,好似太学馆里那帮子迂腐的书生。”
      他站起来,弹弹身上的土,不以为意:“我本来也就是个迂腐的书生。”
      我摇头:“那不一样。”
      他脸上浮现一抹调皮的笑意:“哦?怎么个不一样法。你倒说来听听。”
      我看着他只是笑,还真是说不上来他怎么就和别人不一样。也许是我加封太傅大典上他的一席话吧;也许是这个人从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当我是个小女孩看待;也许是在我无聊透顶的时候只有他装着不为意的样子给我送玩物来。
      只是这个人,我却永远在面对他的时候,隐隐的感觉出一股敌意。以至于当日乾清宫事变,我暗地里先行一步,清理反对太子登基的人,将卢征柯暂时监禁。可是日后诛连之时,却不知道为什么,独独留了这个人。十一负责情报收集,他也曾力劝密斩卢征柯,说这个人“心思缜密周全,行事怪异,游刃有余,现在不除之,日后必是大患”。
      再见卢征柯的凛冽气息,却觉得熟悉而又害怕,十一的言论不禁浮现在脑海里。可是真要下这个狠心可不容易。他才情四溢,十一岁登三甲,十四岁修书,位列九卿上三卿次位。今年也不过年方十七。“就当是惋惜他的才华。”我这样想着,安慰自己。
      直到他站在我身前,挡住了光线,我才发现我又走神了,暗叫糟糕。急忙调整面目表情。他撇撇嘴,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我皱了皱眉,道:“北麓战事又起,旸簕王爷估计是想着东宫新即位,借此机会趁机作乱呢。”
      “哦。西北大军怕是调不过来了吧。”
      我横了他一眼:“明知故问。相比起北麓,我更防着南隅那个王呢。”
      他笑嘻嘻的,似乎此事与他毫无关系:“那你急什么?我不信北鉴大君这么懦弱,会任他横行。”
      “话是这么说……你怎么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什么情况都不知道,可不是事不关己么。再说了,北麓和天羿是同盟,世代为亲。”
      “我当然知道。先广文帝也是依靠北麓骑兵才夺取天下。可是毕竟不同宗同族,还是要提防着点儿稳妥。”
      “你急什么?北鉴的小世子不是还在宫里面住着呢么?我就不信为了这个儿子,北鉴大君会置之不理。”他眯起眼睛。
      我叹了口气,无奈的说:“北麓哪一个汗王没有几个儿子在帝都念书啊。”
      终于,他坐下来,打开一个布包袱,好奇道:“咦?这是做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哦,这个呀,是酥酪皮蛋奶。我特意买的,怕凉了,拿布裹着。”
      他笑:“你花样还真多。”
      “嘿。还不是这些守卫把你给惯的。哪有监禁的样子,天天好吃好喝伺候着,要书有书,除了不能出去,你呀,还真是什么都不缺。我倒是真后悔了,白养着你在这儿。”
      这可是实话,自从我年初探访一回,对监守说别太约束他,他要求什么就照着他的办,只要保密好就行了。结果我一句话被他当圣旨一样遵行,还变本加厉,整个儿成了卢征柯的跟班了,天天背后候着,恭恭敬敬的请示。
      卢征柯听闻我的话,哈哈大笑,笑声爽朗,我一瞬间闪了闪神。他笑完了,略带笑意的低下头,收拾好布卷,轻声说道:“你倒是有心。”
      我一慌,定了定神,也坐下来,跟他讲事情的原委:“还是二月中旬的事儿,旸簕汗王折子递上来,说骏戈尔汗王一女许两家,先配给了他的大王子,约为嫡长子妃。聘礼都下了。可是后来又传出消息,说是北鉴大君的三子狩猎经过骏戈尔部,此女尊父命出来献茶汤,被三王子相中了,当场就给了他。消息传到旸簕部的时候,这个女子早被北鉴三王子带回本部了。于是骏戈尔汗王要退聘礼,旸簕汗王就急了,这才要发兵。唉,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多事儿啊。”
      他抬眼看着我,深邃悠远,缓缓的说:“这必然不会在折子里写的这么明确,你手下的斥候可真有本事。恐怕是比旸簕汗王还早知道消息吧?”他凑过来,低低的问了一句。
      我摇头:“是先知道。信鹰直接把竹筒送到我太傅阁来的。不过他没同北鉴大君直接交涉很是让人惊奇。”
      “你怎么办?你准备怎么回复?”
      我又叹了口气:“旸簕汗王毕竟是天羿亲封王爷,其嫡长子迎娶嫡妃,理应先向我朝皇帝请旨。所以我朝并不承认婚约,贬为部落之争,暂不管理。”
      他拍拍我的头:“你还真是,推卸的一干二净。”
      我脸色暗淡下来,低声说:“西北近七十万大军,南隅虽然遣使来访,又有交好意愿,但是隔阂甚深,恐有哗变,不能轻易调动。北麓镇守军不过二十万,而且分散两处,再者,先前我已经暗喻炮兵营回朝,所以北麓防守严则严矣,只是不牢靠。别说北鉴的铁鞑漠勒了,就是舒桑央别科部的骑兵都能给冲下来。”
      我鄙夷的晃了晃脑袋,密报说舒桑央别科部落哗变,汗王翰睦地约束不住王子争位,整个北麓塰儿木现在拔剑张弩,战事一触即发。此时擅自进入北麓的纷争中,难不保就是帮了谁或者是害了谁,世事难测,我可不能冒这个险。可是其实更主要的,我轻轻叹息:“我还不一定能握住三路大军的实权,现下也没有好的人选。所以我也不愿意动兵。”
      他没有移开目光,静静的注视着我,道:“这确是实话。”
      我苦笑一声:“都这时候了。你也不必再来损我。”
      “都这时候了,我也不必藏着掖着什么。可是,我真不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了不起,大不了,选一个皇族公主过去和亲。使惯了的伎俩,此时也不能说没用。”他安安静静的说,脸上看不出来是赞同还是不赞同。
      “皇上才几个妹妹呀?”我心里这样想,忍不住烦躁起来。别开了头。
      他当做什么也没有看见,岔开了话题,说道:“你下次来,替我带一本琴谱,可好?”

      “嫏嬛”是传说中天帝藏书的地方,通渭文府盛名如此。我的宫鞋踩在书房地上,竟是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我在高大的书架侧转悠,随手抽出书来翻,有民间原著的书籍,也有经傅呈殿手抄出来的名家宝典。
      “太傅?”盛裴疑问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落在嫏嬛殿内,像是被寂静吸走了,不闻一丝回响。
      我探出手招了两招,待他走近了,才问:“怎么?”
      他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笑,“我以为就只有柳庭书院内才能见得那一手好字呢,没想到这里竟也见的到。”
      我放下手里的书,赵怀帝的字,后来再无人习得,怕是就这样失传了。能有他的字的地方,都被人当做了宝。盛裴接过我手上的《经注》,看了看韵名,塞回书架。
      盛裴环视了整间书房,问:“傅呈殿内什么藏书没有,太傅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这不是为了找个安静的地方和鸿胪寺卿说说话么?”我仰着头看着他,他竟有些微微的羞涩,“帮我找一本书吧,《佩栖杂谈》。”

      我皱了皱眉:“琴谱?什么琴谱这些废物给你拿不来?”
      他笑:“怎么这样说,这里的侍卫还不错,没有大理寺里的那么骄横。”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色,补充道,“当然,很听你的命令。”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一扫之前阴霾的气氛。
      我思前想后,还是于是终于说了实话:“其实北鉴三王子强抢勃斤诃,事前就送了密信给我。他在信中说,旸簕汗王为大王子贵嵩私聘妃子,是谋逆之心。”
      他“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脸上满是笑容:“你挑起来的吧,挑起部落之间的争斗?”
      “算是吧。北鉴部落术合俄里大君和昆都部落的饽伦述联盟似乎太过亲密了些,我现下还挑不起他们的嫌隙,只能先控制部落数量。”
      “旸簕部落也是三大部落之一,虽然没有北鉴大君的位子,可是也是兵强马壮,这事儿也没有直接冲着北鉴部落去,看来还是防心甚重。骏戈尔部落可不是什么大部族啊。”
      我得意的神色一览无余:“涧疙迩部落和遡春部落能不管么?骏戈尔汗王可算是涧疙迩汗王赤额的亲舅舅呢。我敢说,涧疙迩部落一旦发动,北鉴就不能坐视不理,别忘了,北鉴大妃毕竟姓杨别吉,也是涧疙迩部落的郡主呢。”
      “遡春会出兵么?”
      “骏戈尔大妃乌木布泰•斯哈阿丽自然会求父亲遡春汗王出兵,也会送信给她的姐姐们。北鉴大君宠妃全是姓乌木布泰的,日日哭求,大君会不管么,再怎么说是他的儿子抢了人家的人啊。最后不管他怎么躲避,也会是旸簕和北鉴之间的争斗。”
      “你倒真是狠心。”他笑的诡异,但是神色没有一点点不悦,似乎是很欣赏我的做法,他的眉间,竟然,有一丝欣慰?
      我笑吟吟的问:“你要我给你取什么书?”
      他静下来,眼睛里雾蒙蒙的,像是突然升起了一层水汽,因为陷入沉思里而变得柔和了。
      我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的看着他回忆。
      他眼睛里的光彩渐渐消散,重重的叹了口气,说:“好多古琴谱子,都已经丢失了,我的父亲一点一点的搜索,在民间奔波十数年,才得到其中三首。我想再看看它们。”
      “缅怀先父啊。”我点了点头,心里不禁想起自己的父亲来。他孝敬15年猝然逝世,才不到六岁的我一个人在御苑坐了一整夜,莲花凋零,枯枝残叶在风中摇摆。“荷花盛极,萧瑟之中开放,转瞬即衰,美则美到了极致,可是秋风瑟瑟,犹如轻纱之上覆着白雪。冷到了骨子里。”我想着父亲说过的话,潸然泪下,此时此刻,才真正明白这些话的意思,荷花凋落,荷叶稀疏,风卷残云,斯人已逝。那一夜的凉风,现在想起来,也还觉得身上寒冷。
      卢征柯疼惜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犹如蜻蜓点水一般旋即转开,他安慰我道:“先太傅之人,是世上人所赞颂的,流芳千古,所有人陪你缅怀,陪你追忆。你也不必太过悲哀。”
      “太傅是所有人的太傅,可是却只是我一个人的父亲。”
      卢征柯哑然,不知道我怎么就会有这么孩子气的想法,摇了摇头,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
      我勉强扯出来一个笑意,装作轻松的问:“你要我帮你找的琴谱,叫什么名字?”
      他眼神放空,幽幽远远,嘴角轻轻上扬,慢慢的说:“《佩栖杂谈》,在翠竹苑嫏嬛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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