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老大不太冷》司晨守夜

11、蜜蜂，蜜蜂

　　这个城市的秋天来的特别痛快，刚开学那几天还能蹭上点暑热的尾巴，这还没等同学们互相间混个脸儿熟，秋凉就“唰”地一下把校门口迎宾般的两排银杏染了个黄透。

　　孟光宇这些天心情随着秋意渐浓而更加舒爽。
　　重点高中其实也就那么回事儿，头半个月大家相互顾及着彼此都算是各个学校的优等生，还能装模作样安安静静地听听课、上上晚自习。

　　半个月后狐狸尾巴渐次露了出来。
　　区别只在于初中学生上课敢公然传纸条、看漫画、玩手机，高中学生，或者说重点高中的学生只敢小声交头接耳、耳机从袖子里掏出来听听歌。
　　小黄/漫没人看了，太掉价，文艺点的都看失乐园、废都什么的，以证明自己是有理想、有文化、有逼格的当代优秀好少年。

　　平时课间的时候，教室里也像个战场一样乌烟瘴气。毕然甚至还把他的足球带到教室里，下课时就在墙上用透明胶粘几张初中时用过的废卷纸，对着卷子上触目惊心的分数练点射。

　　不过这节课的课间跟往常不同，教室里安静了许多，静下心来能听得到一片铅笔在纸上唰唰唰的摩擦声。
　　下节课是化学课，这是孟光宇由小自大上过的最为恐怖的一节课。

　　化学课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任课老师。

　　这个细脚伶仃的老太太喜欢留高强度、高难度作业，如果你想认认真真写完当天的化学作业，那么基本上你其他科的作业就别想有时间完成了。
　　这还不算，她上课经常会对头天的作业进行抽查提问，提问时从不按规律点名，或是按顺序挨排提问，你永远不知道她像黑山老妖一样的枯瘦手指下一秒会指向谁。
　　最最可怕的是，她喜欢骂人，而且骂人骂的太过……具象。

　　所以，在上课前最后的几分钟里，所有人都抓紧时间互相借阅着补全作业，教室里的氛围比考试还要紧张。

　　贾汝穿过过道里一堆乱七八糟的障碍物，好容易挤到最后一排曹允东桌前，拍拍桌子：“允东、允东，有时间吗？”
　　曹允东抄作业抄的脑袋恨不能埋在作业本里，头也不抬：“没！”

　　贾汝急出了一身汗，他的作业也还没写完，可作为班长，压到身上的任务还必须完成：“允东、允东！”
　　“说事儿！”曹允东压着火，这几声允东叫得他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要不是在教室里，下节课又是最恐怖的化学课，他真想一拳把贾汝打飞出窗外去。

　　“允东，是这样的，十一之前呢学校会开全校的运动会，每个项目每班至少要报上两个名额，你呢，短跑项目一百、二百、四乘一、四乘四、这几个项目肯定上了，这个呢就不找你商量了，但是还有一个事儿，就是今年的三千米，目前还没有人报，我自作主张把毕然报上了，还有一个名……”
　　“什么！？”毕然腾地一下回过身来，带的曹允东和孟光宇的桌子都晃荡了一下。

　　“转过去！”曹允东用铅笔尖顶着毕然的下巴。
　　“大哥，我……”
　　“我说，转、过、去！“曹允东的声音已经冷的没有温度了，毕然嘴张了半天，最终还是把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转过了身。

　　贾汝虽然说话啰嗦，但情商也不是一点儿没有，他还是看出了曹允东身上的烦躁的小火苗正在跳动，停顿了半天，小心翼翼地接着说：“那另一个名额，我就选你了，毕竟你是体育特……”
　　“不！”曹允东回答的斩钉截铁！

　　他的化学作业一点儿都没写，正把孟光宇的作业本拽了一半过来抄，另一半，孟光宇正在拼命补全中，两个人的神经都高度紧张，也就是腾不出手来，不然这会儿都想手撕了贾汝。
　　贾汝都快哭了：“可是，李老师的意思是，不能空项目，能不能拿分先不说，必须要有参与精神，你……”

　　“不！不！不！听不懂人话是吗？“曹允东就没见过这么没眼力见儿的人。
　　“但是，但是……”贾汝急的鼻尖都冒了汗珠儿，化学老怪就要进屋了，他的作业还差好几道题。

　　人一急，就容易急中生智，他一眼瞅见孟光宇，立即抓到了救星：“光宇，你也是班干部，你和允东还是同桌，你劝劝他，你来劝他！”
　　孟光宇忍不住叹气，早知道连这个学习委员都不当了，百忙之中他抬头看了一眼曹允东，无奈道：“我跑，三千米我报名！”

　　曹允东一愣，终于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看着孟光宇。

　　贾汝很高兴，“啊，你报名，太好了！对啊，你是班干部，当班干部就得有这个觉悟……”
　　“班长，你作业写完了吗？”孟光宇冷冷抛出一句话。
　　“啊！没有，我下课再跟你说！”贾汝使出毕生力气往座位上跑，曹允东觉得这速度跟他一起跑一百米，都不一定谁先冲过终点。

　　贾汝回到座位上一阵稀里哗啦还没等坐好，化学老怪就踩着铃声进了门。

　　全班立即发出一阵惊恐的低呼。

　　这个声音极大取悦了化学老怪，她很开心地一巴掌拍在桌上：“作业还没抄完吗？这么简单的作业，抄都抄不完，你说你们一天天的除了吃饭还能干点什么？一个个的，地瓜去皮大白薯！”
　　她幸灾乐祸地扫视了一圈教室，突然发现班长还没坐好，更高兴了：“哈哈，贾汝！可被我逮到了，还班长！像个蛆似的固固雍雍，你以为你是班长我就会给你面子吗？做梦！来，第一道题就是你了……”

　　贾汝一脸生无可恋，他方圆五米之内的所有人都跟着一起提心吊胆，拼命翻着作业本，不知道铡刀下一次会落到谁头上……

　　曹允东将将把作业抄完，感到目标倒霉蛋离自己的位置还远，至少两道题之内还斩不到自己的头上，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不敢做出扭头说话这么大的动作，只稍稍偏了偏头，一手撑着额角，一手假装翻着作业本。

　　“唉，你，“他低低地冲孟光宇说，“你能不能行啊，跑三千米不是闹着玩的，不行还是给拒了吧！”

　　他有点懊恼，其实刚才若不是抄题抄的太紧张，他并不一定会拒绝贾汝。
　　毕竟平时训练之前也经常会跑个三、五公里的热热身，拿名次不一定能行，但跑下来应当没有问题。他是真没想到孟光宇会替他担下这个差事。

　　孟光宇也小幅度地偏过头看着他，嘴唇几乎不动地发出声音：“不用担心，老李不是说了吗，重在参与，也没说让拿分什么的，总之不会把我跑死的！”
　　曹允东心说，那可说不准，自己天天训练前的几千米热身跑，速度那么慢，每次下来都还全身发软呢！

　　但没说出口，因为他突然发现一只分不清是蜜蜂还是马蜂的蜂子从窗口那儿飞了进来，停在了孟光宇头上。
　　“呜……”他紧急捂住了嘴，使劲把“我操”两个字咽了回去，拼命瞪着孟光宇，愣把一双柳叶眼儿瞪成了杏仁眼儿。

　　孟光宇看到曹允东表情不对，眼神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头，下意识就伸手拨弄了一下头顶。
　　“别动！”曹允东一把拽下孟光宇拨动头发的手，拉着他往后靠。

　　蜜蜂从孟光宇头顶跳了个圆圈舞，晃晃悠悠飞到了两人的中间，呆在半空中不动，发出“嗡嗡嗡”的蜂鸣。
　　孟光宇终于发现了这只蜜蜂，眼睛也瞬间瞪成了灯泡，反手一把，紧紧抓住曹允东的手。两个人手拉手，眼瞪眼，看着中间那只姿态悠闲的蜜蜂。

　　“……到底有没有人知道答案，啊？溴是怎么保存的？昨天讲的今天就不记得了，昨天吃过的饭今天怎么还记得拉屎了，哦，不拉该堵死了是吧，拉了也还是满肚子大粪啊！……啊，昨天没讲？没讲你就不会了？没讲，书上有，都不知道看书吗，啊？成天就知道抄作业，谁让你们光写作业不看书的，啊？……一个个地瓜去皮大白薯！”
　　化学老怪激昂的声音回荡在教室上空，她魔爪所指之处，已经有七个“地瓜去皮大白薯“站在了座位里……

　　蜜蜂在这时突然动了动，慢悠悠飞到了前面一排，曹允东和孟光宇几乎是同时对着对方呼出一口气，看着对方瞪到极限的眼睛缩回到正常尺寸，都忍不住想笑。

　　前排的毕然正努力把脑袋缩到作业本里，生怕头抬高一点被化学老怪发现，突然听到耳边一阵“嗡嗡”声，抬头左右瞅瞅，发现一只蜜蜂正徘徊在自己眼前：
　　“啊，蜜蜂！蜜蜂！”他惊叫道。

　　化学老怪一听，顿时激动地一敲桌子：“对，就是密封！溴就是要密封保存啊！”
　　“……”毕然一脸茫然。
　　他周围一圈人都忍不住笑喷出来。

　　孟光宇仿佛能听到全班人的心咕咚一下落回体内的声音，他也实在忍不住，扭头看着曹允东，趴桌子上就开始一抽一抽的无声地乐。
　　曹允东也跟着笑，他的左手还被攥在孟光宇的右手里，手背传来的细润的热度让他舍不得抽出来。

　　两个人无声地对着笑了半天，曹允东趁着化学老怪转身写板书，慢慢抽回自己的手，对孟光宇低声说：“从今天起，你别骑车了，早上我去接你，带着你练长跑，中午我送你回家。”

　　孟光宇愣了愣，他到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抓着曹允东的手来着，手心里突然出现的凉意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一下。
　　他想说，不，我不要每天跑步，还想说，其实齐文带着我跑，送我回家就行，不过看着曹允东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知怎的，他迷迷糊糊地就答了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