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夕何夕》从今

6、梦里花落知多少

　　梦里花落知多少
　　1
　　走进这个陌生城市的黑夜里的时候，被那繁华夜色包围之际我还不知道前面等待着我的是什么，现在却恍然想起了大学毕业之后翻出来的那条29码的牛仔裤，总感觉自己的体重没有那么大的变化，但是现在才发觉，原来自己高中是那么胖的一个人，妈妈倒也经常说高二时候我是两向生长，长高了也长胖了，每顿都是吃两碗饭的人，可是现在却变成了一碗饭都吃不完的人了。
　　现在也是这样，我开始逐渐看不清那个人，他不再是我刚开始见到的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像是一个看戏的小孩子走到后面，一下子发现那些皮影不过是被人为摆弄的纸片罢了，这么久以来，就像是一场精彩的戏。
　　站在高处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我看着脚下的灯火，心底有种很孤独的感觉，好像自己正在变成碎片，分散到那片绚烂的灯光里面去，或许这也是一种不错的办法。
　　我打开手机，翻到那一条录音，那还是婚礼现场的时候，偷偷录下来的吉他声，也许音乐的神奇魔力就是这样，会让人不由得听着就笑起来，这是一首让人觉得幸福的歌，记得当时还有很多人都沉醉在那个曲调里面。
　　敲门声响起，我关掉音乐，走到门口，看见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的总经理。
　　那位盛总的品味我总是猜不透，不过酒吧这种场合倒是和他很适合。酒店的酒吧没那么混乱嘈杂的音乐，只有高雅听不懂的钢琴曲和格外高昂的消费，好在这次是出差，不然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来这种地方。
　　他坐在吧台边上，面前摆着一杯暗蓝色的液体，上面有一片柠檬，他抬起手朝我们这边打了个招呼，端着那杯酒往窗户边的卡座走过去，我感觉他脚步有些漂浮，像是已经喝了不少。
　　这里的夜景倒是对得起这个价钱，可以看到那条流动的河流，深夜里被两岸的灯光照得五彩斑斓，不知怎的让人想到了忘川。
　　“要是这杯酒是醉生梦死就好了。”盛总摇晃着那杯酒，喝了一口，我竟然在他一贯的笑容里看到了一点叫做伤感的情绪，或许他也是个带着面具的人，似乎是感觉到我打量的目光，他的眼睛看向我，“你叫什么名字？”
　　“敖游。”他有一张俊秀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商人，倒像个天真的少年，却不知怎的穿上了大人的西装，甚至还学着喝酒，似乎还有一大堆的烦恼想要丢掉。
　　“敖游。”他看着窗外，嘴里念着这两个字。
　　“嘉扬，你什么时候喜欢追问别人的名字了？”
　　这下换我目瞪口呆了，原来，他们俩已经是早就认识的关系？那这场收购岂不是很简单。
　　“她怎么没来？”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看着总经理，似乎带着些生气的情绪，像个质问的孩子。
　　我隐隐觉察到，那个她是总经理助理，看来她也是他的旧相识，那种语气中的熟稔像是无形中揭露了什么。
　　总经理拿着那杯威士忌，半晌没有说话，摇晃着里面的冰块，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容，“她一向说到做到。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自己当初说过的话？”
　　盛总垂下了头，“老头子要是知道我现在要把公司卖掉，一定会杀了我。”
　　“本来可以不走到这一步的。”总经理的话更让我如坠云雾里，这次不就是专门来收购盛弘集团的吗？
　　“你知道，我天生不是个经商的料。小时候算命先生就说过，我一辈子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命。”这我倒是赞同，他没办法下狠手，不像个凌厉的商人。
　　“谁又是天生的商人？她原来不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现在却变成了我的左右手。”总经理从冰桶里夹了些冰块到我的酒杯里，我连忙扶住了杯子，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一个陪衬一样的角色了，不过他们的话题我本就插不进去。
　　“敖游，公司的待遇怎么样？”话题一下子转到我身上，我倒是有些愣住，发钱的人就在这里，我难道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不成，只得笑道，“很好。”
　　“你可要小心被他家那位侦查兵看到，不然可有你的好果子吃。”
　　“侦查兵？”这是什么意思？
　　“别听他瞎说，”总经理笑道，“嘉扬，那个林然什么来头？”
　　林然，这个名字忽然被提起，我不知为什么有些发颤，有种隐约奸细的感觉，毕竟他们说的这个人我之前还算是有过接触，看来我真的不是当奸细的命。
　　“从国外找回来的救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是他的眼神很熟悉，有点当年林老头的风范。”盛总躺在沙发上，似乎终于有了那么一个轻松的话题。
　　“私生子？”
　　我差点呛住，感觉这个话题应该屏蔽掉我才对，毕竟我可不算是管理层的人，只能继续不言不语的喝着雪碧。要是告诉陈程我在这么有气氛的酒吧喝雪碧，八成她会笑掉大牙，不过我身边这两位大佬，我可害怕自己到时候出什么岔子，丢脸不要紧，工作也没了可就是大事了。
　　“不知道，但是查来查去也只是个领养的孩子。总觉得有蹊跷。”
　　“一个养子来接管企业？”总经理语气里带着疑问。
　　我想起我第一次见他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些保镖，还有那位几乎没离开过他身边的秘书，可是我无法把这两者联系到一起。
　　“明天我跟他好好聊一聊，不过估计套不出什么消息，他看起来嘴严得很。”看来这次的收购，总经理是稳操胜券了，我想到刚刚宴会上的那个人，他有多少胜算才来这里的呢？
　　“你别被他套走就行了。”总经理不留情的挖苦掉，我慢慢笑了，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倒是很大。
　　2
　　“这里的日料很不错。”总经理坐在对面，脸上带着一抹笑。
　　这种相当高级的会所我还是第一次来，还是出差才会有的待遇，新鲜的三文鱼，连米粒都发着光的寿司，还有炸得金黄的天妇罗，是我之前最喜欢的料理，现在却没了品味的兴致，吃了两口就止住了，果然这种雍容华贵的生活不太适合我。
　　踩着高跟鞋在这里的走廊走着都不由得挺直了脊背，仿佛有人在无形之中打量。
　　我看着那个站在不远处的人影，有些恍神，他怎么在这？
　　他靠在墙边上，微微侧着身子望着窗户外面的景色，我跟着看向那扇窗外，一块干净的草坪，还有几朵洁白的云，倒是很闲适。就这么遥远的看着他的背影，我竟然也感觉到了一种舒心，仿佛那是一种可以塞满这个空间的情绪。
　　“敖游，你怎么在这？”
　　我不知道那扇窗还能反射出我的身影，我顿住了，有些不敢再往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
　　他侧过身，外面的阳光倾泻下来，照亮那张好看的脸，他有很高的眉骨，有些西洋人的轮廓，下面那双深陷的眼睛被睫毛投下的阴影保护着，黑色瞳仁连接到另一个更黑暗的地方，有淡淡的波纹泛起来。
　　他慢慢走过来，我的脑海里掠过昨天那些对话，可是再一看那个几步之外的人，却总是会被最初见到的那个人重叠起来，他送一个素昧平生的人去医院；他在烛光里慢慢扬起唇角，那是一个摄人心魄的笑容；他答应奇怪的跳舞要求，揽着一个陌生女人，在月光里慢慢转着圈。
　　如果一切都是幻象的话，那现在站在这里的我是什么？
　　我退了一步，脑海里竟然想到了逃跑。
　　手臂却被握住了，他就站在眼前，低垂的眼几乎触到我的额头。
　　“害怕什么？”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隔着头发都能感觉到的气息，先是一阵带着淡淡甜味的水果香，接着鼻翼嗅到一阵清凉的花香，若有若无的浮动着，微微侧过脸就会被一阵更浓郁的气息盖过去，像是树木，却又像是沉淀良久的琥珀。
　　他的手慢慢往松开，贴在我的后背上，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竟然在发抖，这下说自己不害怕都像是在说谎了。
　　呼吸隔得好近，他慢慢低下头，过了一阵，说话声贴着我的脸传来，“茉莉，还有蜂蜜。”
　　安娜苏的筑梦美人鱼，那是陈程送给我的香水，平时我都很少用，想着这次可能要出席大场面，就带上了。
　　原来呼吸能够这样轻易被垄断，快要腻毙在这样的包围圈里。
　　“林总。”这个陌生的声音是从哪里出现的，那么遥远，却又无比清晰，仿佛从我的身体里分出了另一个自己。
　　他没有动，我却听到了一阵轻笑声，后背的手松开了，他站在我面前一步的距离，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不过是从那个窗户那边走过来这里而已。
　　他抬起手，慢慢拂开我脸颊边的头发，一阵风掠过般，他已经离开了。
　　我继续往前走，靠近那扇窗户的时候，隔着外面的景色，却看到了一个穿着黑色裙子的女人，她看着我，脸上有一种从现实抽离出去的表情，她慢慢抬起手腕，抵着鼻尖，表情里有那么一种痛苦。
　　鼻尖满是那阵香气，但是那个人残存的气息却像是驱散不掉的游丝，潜伏在空气的各个角落里。
　　3
　　“不舒服吗？”总经理一问起，我才发觉面前的食物都没怎么动，不知道刚才走了多久的神。
　　“没有。”我笑着，夹起那个寿司，咬了一口，唇齿间都是米粒的芬芳，不知道我现在是不是有点像是机器人，一口一口吃着，灵魂却被一个轻易的动作搅得天翻地覆。
　　食之无味，暴殄天物，我脑子里正在搜索能够描述此刻行为的四字成语。
　　走出门口的时候，碰到了两个很眼熟的人，四个人慢慢微笑起来，像是没有一点意外，似乎这一切再正常不过了，我什么时候也能够配合他们这样演戏了，竟像是无师自通般，或许人都存在这样的一种天赋异禀，之前没发现，原来我也可以这么自然的戴上面具。
　　盛总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开起了玩笑，“林总不胜酒力，才喝了一杯就有些晕了。”
　　我看着那个没有一点醉态的人，他的视线慢慢扫过我，笑道，“让盛总见笑了。”
　　“林总，我看你得时常在身边带一个人，下次可不一定能碰上我这么好说话的人。”盛总看着我笑，他似乎是在故意说给林然听，没想到一不小心还成了这里面的一颗棋子。
　　林然的视线扫过我挽着总经理的手，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那双眼睛却泛起了涟漪，他慢慢看着我，“敖小姐的酒量原来这么好。”
　　我想到那杯差点把我晕在路上的气泡酒，走在路上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盛总这个玩笑可真是不恰当，我自然是担当不起这个职责。
　　半晌才发现盛总正慢慢笑着，似乎看戏看得正开心。总经理慢悠悠道，“敖游可能比不上那个号称千杯不醉的人。”
　　接着，那个笑容不见了。
　　“今晚七点，翠玉阁。”不知道这个盛总卖什么关子，显然那个收购合同还没有签下来，我总觉得那个所谓的合同不过是一场外衣，而真正的目的或许只有这两个人知道，而林然或许只是被花香吸引过来的蜜蜂，不知道他是否看出了一点踪迹。
　　那位秘书站在车门边上，冲我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我远远的点了下头。
　　回到酒店，感觉全身的骨架都要散掉了，陈程发来友情问候，有没有和总经理擦出爱的火花？
　　什么火花，我八成快把这辈子的宴会都出席完了，一场接着一场，劳神费力，不能敞开了吃，还得时时看眼色，甚至，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身影，还有一个林然在这里。
　　我闭上了眼睛，真不知道总经理助理是怎么对付这种场合的，我真有些应付不过来，只是吃顿饭就那么累了，再好的美食都成了摆设。
　　4
　　潺潺的河水流淌，一座古色古香的宅子映入眼帘，门上满是精致的木雕，红色丝线从楼上垂下来，室内各处都摆着各式古玩，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这里倒一点都不像饭馆，倒像个博物馆。
　　被服务员引着，在廊里穿行，仿佛穿越了时光，推开木门，即看见那一套雍容华贵的紫檀木座位，就算是我这样的外行人都能看出来它必定是多年前的物件，后面一道红黑折屏，历史的绝美雕刻到今日依然栩栩如生。
　　头顶的那盏灯似乎都带着点神秘，外围有极其细致的木雕，翘角上似乎是龙凤的形状，其中似还镶嵌着玉。
　　坐在座位上，右边眼皮开始隐隐跳动，心底一直想着，相信科学，拒绝迷信，可偏偏我正坐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似乎历史的亡魂全在这里面复苏了，或许是某个朝代的王爷也不一定。
　　盛总依旧是带着那副笑容走了进来，不知为什么竟让我有些放松，看到后面接着进来的人，那种安心却荡然无存了。
　　他没有带秘书，却还是一副掌控全局的样子，仿佛对这里非常熟悉。
　　这里不是一般的那种圆桌，而是一张四方的桌子，他慢慢走向那个唯一剩下的位置，坐了下来。
　　深蓝色胸巾上镶着星点白色的碎钻，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愉快，连眼角都带着笑意，显得一双眼睛像是荡漾的春水，这样的林然有点眼熟，却又有些陌生。
　　碗碟都是很好看的瓷器，即便是一盆鱼汤用的碗也是水状的花边，淡蓝色的水波像是随时要溢出来，碗底还有一尾粼粼的鲤鱼。品额一口鱼汤，很鲜的味道，白色的鱼汤煮得刚刚好，滑嫩的鱼肉当真是入口即化，看来这里不只是徒有虚名。
　　这顿饭倒是吃得安稳，只是一些闲谈，而我就只顾着吃碗里的东西就好，这里的饭菜绝对超越了美味这两个字，倒有点像是梦了。
　　“这里的厨师很不错。”总经理难得发出了这样的赞赏。
　　“岂止是不错，简直可以当御膳房的主厨了。”盛总真是说出了我的心声，没想到他这么挑剔的人在美食这方面和我倒是很投缘。
　　林然低着头没说话，慢慢喝着汤，嘴角隐约带着笑。
　　“林总，合胃口吗？”盛总倒是个急性子，不许他这么卖关子。
　　他扬起一个浅浅的笑，慢条斯理道，“盛总的品味怎么会差，这里的每一道菜都非常好。”
　　总觉得他这话里有话，不过我还够不上人精的级别，听不出什么端倪，看了眼盛总，他倒是没什么反应，而总经理，视线在林然身上逗留了片刻，便转向了别处。
　　5
　　一顿饭吃完，对着残羹冷炙也不好聊什么正事，那扇屏风后面竟然有茶座，茶水似乎都是刚准备好的，周围全是浓郁的茶香。
　　“盛总，考虑得怎么样？”林然开门见山的说，依旧是带着笑。
　　盛总的视线在空中和总经理对视了一下，简直像是两个接暗号的地下工作者。
　　“林总为什么想收购盛弘？”总经理开了口。
　　林然解开了衬衫的袖扣，端着茶壶给三个杯子都斟满了茶，碧绿的颜色，闻着有阵馥郁的香味。
　　“我刚接手公司没多久，眼里却见得多了那些肮脏获利的手段，学上手很简单，但是我记得有人对我说过一句话，利缘义取，大商无算。”他的手指干净修长，不像是商人的手，就那么简单地放在桌面上，倒像是一件工艺品。
　　盛总喃喃念着那句话。
　　“盛弘是用盛老先生的名字命名的，成立公司之际他必定相当自豪，这就相当于他建立了一个自己的王国，这是多少人奋斗一辈子都办不到的事情。”
　　我想起之前看过的关于盛弘的简介，盛弘是老先生白手起家建起来的，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变成占据商业半边天的江山，其中的心酸历程自然不止是一点半点，只是没想到现在却走到了被别的公司收购这一步。
　　“我不想让盛弘就这样消亡。”
　　寥寥几句话，却把盛总说得失魂落魄，他盯着桌上的那杯茶，像是陷入了什么怪圈里，也许是当初公司交到他手上的时候，盛老先生对他说过的话。他老来得子，自然是宠到极致，却不曾想自己心脏病走得突然，那个稚嫩的孩子还没做好准备就要接手，还在学校读大二就接到这样的噩耗，母亲大概是个柔弱的女子，公司里上上下下波诡云谲，整个家和公司的重担就落在了他尚且年幼的肩膀上。
　　我想着自己大二的时候，上课看小说，每天想着电视剧和吃饭，没有一点学习的心思，而有人却不得不放弃这样的生活，走上那一条荆棘之路。
　　“陈总，我没无意与你们争夺这次的收购，毕竟我们的想法都是一样的。”当真是滴水不漏，我从没见过他商业谈判的一面，没有想象中的咄咄逼人，却像是一记柔拳，不经意就触及到最容易受伤的位置。
　　显然，盛总很受用。
　　他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我还有些不适应，他本应该是一个纨绔的公子哥，不是端着酒就是拥着美人，现在却有些失神的坐在这，“你认识他？”
　　“他生前最喜欢这里的毛尖，总来这里喝茶。”他慢慢笑着，眼角眉梢有股温润的味道，这要是搁在过去，必定是一位翩翩少年郎。
　　“这翠玉阁？”总经理有些恍然，却未说透。
　　我蓦的想起当时盛总说完“翠玉阁”三个字后，林然脸上的表情，似乎是带着隐隐的笑意，当时不知道是何原因，现在却全明白了，在自己的地盘上，怎么样也不会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