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胡金艾》Candyfox

12、末日

　　2012年12月20日，阴，一整天。
　　天黑的很早，夜生活如常展开，只是，自此再无天光。
　　起初唐胡一直以为自己在梦中。
　　因为那夜是产品阶段性汇报前夕，唐胡押着团队成员加班做完汇报材料已是凌晨一点，嘱咐过团队里顺路的小伙子们一定要把姑娘安全送到家，唐胡独自开车上了黑漆嘛唔的四环。那晚，环路上的路灯大概只有正常一半的亮度，还闪闪乎乎地，比曾经大雾时的路况还像□□里的不归路，唐胡狠了狠心开着大灯车速控制在三四十迈从四环一路挪回了家，小区里的停车场意外地空旷，难得不需要见缝插针找车位，唐胡心里暗喜，这大概是产品汇报的好兆头。停好车，凭借手机的手电功能，唐胡一路摸黑进了家。回到熟悉的环境里，关了手电也懒得开灯，唐胡轻车熟路地在黑暗里洗了澡换了衣服把自己丢到松软的床上，很快就入了梦乡。
　　可，自那之后，唐胡再醒来，睁开眼睛仍是一片黑暗，自己犹如浮萍漂浮在虚空中，之前暗适应所感知家里的一切消失地无影无踪，周遭一个有形的物件也无，眼前尽是些无法描述的光影，伸手去摸都抓了空。起先，唐胡觉得是近期工作压力大自己精神紧张睡得不踏实，因为平日里自己浅度睡眠的梦常常太真实混淆现实以致梦醒后的唐胡要缓上半日才能认清周遭人和事，唐胡便翻身再睡过去。
　　然而，每每再次醒来睁开眼睛俱是同样的情景，只那光影默默变幻着形态。
　　直到唐胡在梦中看到如广告牌大的时钟显示时间3点97分，感慨如此不符合常规居然不醒大概自己老了之后，冲着时钟大喊，笨蛋唐胡快醒过来！睁眼环顾四周仍黑寂如墨，无声无息，才意识到，自己怕不是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
　　起初唐胡有点沮丧，新产品开发艰难，好不容易说服了开发和测试团队，做出了Demo，大家的心血在成功的边缘反复试探摩擦，就等汇报这天，提出这个设计的自己却看不到了。
　　原来人死了是这样啊，很快，唐胡的注意力就被新处境吸引，并没有牛头马面，也没有使者来接自己，唐胡好奇地坚持去抓那些光影，虽然从未抓到过什么实物在手中。
　　和妈妈说好了这个春节要回家的，想到这里，唐胡鼻子有点酸，爸爸内向，妈妈开朗，这些年来没我这个独女在身边他们虽然能自得其乐，但牵挂和联络也是他们生活很重要的部分，我这一走，他们余生不知要如何渡过，想到这里，那些光影也变得无趣起来。
　　瘪着嘴快哭出来的唐胡脑子突然蹦出个念头，网上不是都说，如果有人大喝你的名字，就是植物人在清醒的边缘么，对，没有什么黑白无常，是我命不该绝吧，这里如此安静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一定听得到！光影这时仿佛又了生命般生动起来。
　　可，我，在家里睡着觉，怎么就植物人了呢.........唐胡觉得脑子快炸成了浆糊。
　　就这般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久，唐胡逐渐适应后，发现那些光影并非来自于自己的视觉感知，就，那么直愣愣的冲进自己的意识中，因为想用手揉揉眼睛的时候，竟也揉了个空，唐胡低头，曾经微凸的小腹、还算是胸的胸、粗腿和大脚，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伸手去够细碎光影，伸出去的怕不是幻肢吧？！大脑皮层功能重组了？大脑还在么？我现在就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脑子么？？！这么惊悚地现象和推论让唐胡一时之间有些无法接受。
　　然而在这混沌里，不仅仅时间极其没有意义，惊悚恐慌也像落入墨池的牛奶，很快，唐胡就开始琢磨能不能给自己重塑一下幻——体，对没错，幻想一下身材。
　　丰乳肥臀么？并不！如果有个镜子，唐胡会看到自己给自己塑成183cm，80kg蜂腰熊背小脸长腿却五官模糊的男人。
　　实际上并不需要镜子，唐胡也“看”到了，哈哈，原来自己心心念念来生要做个男人就是这样的。还，不错，唐胡有些欣慰，是个泡妞的好料子。
　　自娱的快乐在混沌里也并不能持久，更多的时候，唐胡“盯”着闪烁的光影发呆，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将去向何处，人生终极三问，翻来覆去，最终的答案就是，我谁也不是，也是任何人，从万千处来，去向永恒混沌，唐胡觉得自己很牛掰，反正时间是个无用的东西。
　　多年来唐胡的精力集中在工作上，终于有时间把家人、朋友，有记忆以来的点点滴滴掰开揉碎，爸爸妈妈的脸上每一道褶子，每一根白发，朋友们每一嬉笑怒骂的神情姿态互怼的样子，唐胡都试着重“塑”一遍，哭哭笑笑嘘叹不止。
　　然而，很快也没了意思。
　　百无聊赖地在一段自以为的高速“飚行”之后，唐胡睁开“眼睛”。
　　“醒了？醒了！饿不饿？起来吃点东西？”
　　“妈？”唐胡鼻子疯狂泛酸，我真想你啊......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啊，抽什么风开车开那么快”唐胡妈妈忍不住怼过来，只是想想这些天唐胡受的苦，声音还是很快温柔下来，让人有些不习惯。
　　我还挺会玩，都开始cos场景了，只是这种场景以前没经历过。唐胡看着含泪的妈妈，跟着一起伤心，原来我心里还是很渴望妈妈的温柔，忍不住想抬手摸妈妈脸。
　　“哎呦”打着点滴的手臂刚抬起来，针头在血管里蹭了一下，疼的唐胡撮着牙花子倒吸了口凉气。
　　“你就作吧，你想拿啥，妈拿给你。”唐胡妈妈一脸无可奈何压住唐胡蠢蠢欲动的手臂。
　　我回来了么？唐胡心跳如鼓擂得山响。
　　“就说你一个丫头片子买什么跑车，跑出事了吧！以后看你还敢不敢想起一出是一出。”妈妈松开唐胡胳膊，掖了掖被角。
　　“嗯，不了。”唐胡觉得浑身疼，但不影响谄媚地使劲微笑。
　　跑车？打工狗有钱买跑车？看起来飙车了吧，我一个高速坚决不过120m的人，飙车，are you kidding？
　　我这是回到了那儿？

　　2027年12月27日
　　金艾赶着时间从上海飞回东北，早早赶到姥姥家，收拾整洁房间，沐浴更衣，盘腿坐在地板上，把姥姥、姥爷、妈妈、爸爸的照片在面前摆开，擦拭干净，打开瓶红酒，自斟、自饮、自言、自语，倒数着，独自一个人，迎接毁灭和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