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路人甲》月月舒痛经宝

4、四

　　早上负责管理孩子们内务的大家管家叫我过去。
　　管家姓吴，在萧家工作了很长时间，大约有三十多年，打小就伺候萧家的小辈们。刚来萧家的时候他对我还算客气，后来看我老被其他几个孩子欺负，也慢慢的不把我当主子了。看我来了，指着桌子上码在托盘里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几套衣服，“这里是给小姐少爷们裁剪好的睡衣，今天刚做好了送来，你给他们拿过去吧。”说话的时候头也不抬。
　　我在心里嘀咕了几句，还是拿起托盘，往院子里走。这个管家倒是细心，看样式和材料是贴身的里衣，每套衣服都按照每个人的身材定做，衣服里夹了纸条，写明了哪件给谁。不过没有我的份。后来因为经常没有我的份，我也习惯了，以至于要是谁说“萧红这是给你的”，我还要惊诧半天。
　　头两件是萧薰儿和萧炎的，一件白色，一件淡青色，我到他们屋子里的时候人都没在，不知道上哪去了。我放下衣服就走，没多留。
　　下一个是萧玉，是一件靠色的长袖，还有配套的长裤。萧玉是萧宁的亲姐姐，那天护着我帮我骂了萧宁的就是她，所以我对她印象还不错。
　　我到她门口的时候，萧玉正在房间里修炼，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结着手印。我不好打扰，就想把衣服放下走人。
　　正要出门，忽然听到有人叫我。
　　“萧红，你等会去厨房里跟主厨说，要他做一碗汤，再做一点嫩嫩的、口感滑顺的东西来，要清淡的。”我回头去找声音的主人，发现萧玉坐在床上眼睛都不睁开。
　　“好。”我应了一声。
　　“再做一些营养的，要有肉，味道调重一点，少放些油，去给萧宁。饭要烧得酥脆，但不要焦了。桌上的那一吊钱你拿去给厨房。”她又嘱咐了一句。
　　“我知道了。”我嘴上答应着，心说，这俩姐弟真难伺候。什么叫嫩嫩的口感滑的，还得清淡，我最多能想到的就是蒸鸡蛋，哪里有这么点菜的？饭还要烧得酥脆，锅巴饭就锅巴饭吧，还不能炕焦了。在萧家当厨子真难，原来这群少爷小姐们都是这么下单的。
　　然后是萧宁的，看到这个名字我就不爽，直接放到底层，看下一个，下一个是萧媚的，是粉红色的长裙。
　　我到萧媚房间里的时候，萧媚正在对着黄铜镜子梳头发。那把梳子很精致，尺很细，大概不是梳子而是篦子。她怎么这个时候篦头发？
　　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打扰了，这是管家要我送来的。”
　　萧媚转过头看我，“啊，谢谢，你放在我床上吧。”
　　我把衣服放在床上。
　　萧媚转过去继续篦头发，忽然又对我说，“萧红，你等会去给吴管家说，送给萧战叔叔的茶包里要兑一些条瓜藤，但不要多了，会很苦。”
　　“条瓜藤？”我愣了一下。条瓜是斗气大陆上的一种蔬菜，有点像丝瓜一样，绿皮长条，肉肥且嫩，做家常菜很好吃。但是条瓜藤我没怎么注意过有啥药用价值。
　　萧媚点头，“夏天火气大，条瓜藤泡茶可以去火，萧战叔叔最近嘴角都起泡了，管家做事真不上心。”
　　“好。”我点头表示知道了，正要退出门外，就看到萧媚顾自低头，似乎在沉思什么，又摇头扮了个鬼脸，拿起篦子继续篦头发。
　　下一个是萧克，是件咖啡色的短衫长裤。萧克也没在房间里，房门大开不说，房间乱七八糟，明明没有多少东西，但就是放得无处下脚。床上被子也没叠，桌上摞着一摞山一样的纸团，旁边还有研了一半干了的墨盒，笔也没有洗就耷拉在墨盒上。真不知道这家伙还有练字的雅兴。
　　我把桌子上的纸团推进去，好放下托盘，去把床铺给他收拾了一下，衣服被子都叠好放好，又把地上的垃圾都清理走，该放哪的放哪。至于桌子上的纸团，我还是别动了。只把他的衣服放在床上，就关上门走人。
　　后面是萧这萧那的一群，还有几个旁支末节的晚辈，我连辈分都叫不清楚。比如萧战的爷爷的三儿子的二儿子的大儿子的女儿，我们住在后院的东边，她住在西边，平日也不走动。
　　等衣服都送得差不多，日头也到了正中。还剩最后萧宁的那件，我慢悠悠晃到他房间。萧宁也没在，房间比萧克有过之而无不及，明明昨天我还给他收拾了的。我往旁边啐了一口，慢腾腾开始给他整理东西。让我有点意外的是，他的床虽然乱的不成样子，但是有件睡衣还是整整齐齐地挂在一边的柜子上。
　　睡衣旧得很，白色衣服上面还绣着奇怪的小熊头像，因为洗过太多次甚至有些掉色。
　　我把新送来的睡衣放在床上，准备把那件旧的摘下来。刚碰到小熊睡衣，身后就放爆仗一样爆出一声吼，“你干什么！”吓得我手一哆嗦赶紧收回来。
　　我回头一看，是萧宁回来了，就指着床上的睡衣，“吴管家给每个人送来一套睡衣，我给你放这里了。”
　　不料萧宁勃然大怒，“滚！扔出去，谁他娘的要这破东西！”
　　我被他这反应吓到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窘在那。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把新睡衣抓起来往我身上一扔，“拿着衣服滚蛋！以后别碰这件。”说着自顾自很小心地把那件小熊睡衣拿下来叠好。
　　我不明就里，耸了耸肩，抱着衣服走了。这个神经病，爱穿啥穿啥，谁管你，没事冲我发什么火。还有那谁和那谁谁说要啥和要啥的，我可忙着呢。
　　平白无故跟我生这么大气，凶什么凶，招你惹你了，该死的神经病，脑残，大白痴，我呸！

　　夜晚，我来到萧薰儿的住处，照例来服侍小姐。
　　来萧家的这些日子里，我几次努力想接近她，跟她说说话，但她从来没有认真理会过我，比壁画上的仙女还高冷。倒不是说她对我故意很冷漠，只不过是她没有那么认真，对谁都是一样的礼貌，一样的温婉，只有在面对萧炎时，才会偶尔流露出一点点少女的羞赧。
　　几次碰壁，我也就没再把接近萧薰儿当成一件很重要的事了。
　　本来也是这样嘛，女神要是不高冷，还能叫女神吗？
　　只不过，每次按照规矩来给她当丫鬟的时候，我还是找准机会插几句嘴。她回应不回应都好，我只是想让她发现我还站在这里。
　　今天她没在屋里，一个人站在屋前的庭院中。庭院里有一处小池塘，连接整座大院的方塘。
　　萧家财大气粗，从乌坦城外一条大河的上游引进水源，流入萧家，又从庭院流出，重新汇入下游。如此作为，可使得萧家的这方塘水永远充满生机。
　　的确是生机勃勃，除了一大堆叫不出名字的水草，时不时还会有一条小鱼什么的游来游去。所以给小鱼投食也成了打发时间的乐事。
　　当然，这种充满情调的乐事跟我是没什么关系的。别提投食喂鱼，我住的那个小破宅子和工具房也没什么区别，更别提还会有鱼塘之类的好东西。
　　我走上前去，向萧薰儿躬身行礼，“薰儿小姐。”
　　萧薰儿偏头看我，苦恼地揉了揉太阳穴，“才来几天，你都从当家小姐变成丫鬟了。”
　　我也不想当丫鬟啊。
　　我也是个人，可是在这个家里从来没有人把我当人，没有人在乎我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和谁在一起他们都拿我当空气，当仆人，每天给他们传话跑腿送东西。只有在你这里还稍微清净点。
　　说起来还真是讽刺，我来萧薰儿房里是当丫鬟，但萧薰儿很少真拿我当丫鬟使唤。我在其他地方算是个正经小姐，但是天天被当成奴仆。
　　虽然肚子里腹诽了一大堆，但眼下的我还是标准的丫鬟，“听小姐差遣。”
　　我不想惹她不高兴。
　　她手掩朱唇轻轻一笑，“你啊，过来吧，和我一起赏会月。”
　　赏月，果然是只有萧薰儿才会做的事情。那些小屁孩们每天吃了睡睡了玩，从来想不到赏月这种风雅的事情。
　　她今天一身青色长裙，飘飘摇摇，比往日更美。
　　月色给她曼妙的身姿和精致的容颜笼上银纱，朦胧间又添几分姿容。
　　她真的很漂亮。
　　没有人会不喜欢她，这么漂亮的小女孩，又懂事又听话，文文静静又知书达礼。
　　和她比起来，我就是只聒噪的鹦鹉，令人讨厌的刺猬。
　　“赏月这等风雅的事，我不懂。”
　　“那也来，和我一起站一会也好。”她的神情有点忧伤，语气带着恳求。
　　我愕然地看着她。
　　萧薰儿还是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这种表情。
　　这小姑娘看起来温柔恬静性情随和，骨子里却是个高贵清冷的主。虽然她每天唯唯诺诺地跟着萧炎，什么事都是萧炎哥哥萧炎哥哥，但是让她放低身段流露出半分求人的意味，都是绝不可能的。我曾经想她若是去哭长城，那就没孟姜女什么事了。
　　我心里有点不安，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谁惹到她让她不开心了。但我还是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我看了看月亮，今天不是满月，低下头看着池塘，月色在水塘里碎裂成银色的波澜。
　　“萧炎哥哥今天不会来了。”她忽然轻声说道。
　　难怪她这么忧伤。
　　“我喜欢一个人看书，虽安静无声，却也有宁静的好。可是我更希望他会来，添一份热闹。”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温柔。她在讲小情话，可惜不是讲给我听的。
　　“有的时候他也失了分寸，吵得我静不下心来看书，又呆呆傻傻不通人情，可这样的他比平日更可爱。”萧薰儿还在自顾自地说话。
　　“更多的时候他有点固执，所想所愿便要马上看见，笃定了心爱之物，赔上一切也要护在手中。”
　　“他还是个孩子，笨笨的。”她的声音越来越柔和，柔软得好像一碰就会破掉。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喜欢那个笨笨的他啊……执着也好，呆头呆脑也好，没有人可以代替那个他。”
　　我有点听不下去。
　　少女心事太过单纯干净，让人不自觉地笑起来，本该是一件美好的事情。可是此刻听见她心声的应该是她口中那个笨笨的男孩，而不是我这个局外人。
　　我有什么资格向往爱情？我那是嫁做人妇瓜熟蒂落溪边白发给人类种族繁衍的伟大使命做贡献。大家都那么忙，谁有工夫谈恋爱？盖头一掀闭上眼关灯造人，就靠DNA往下传证明你在这个世界上活过。在人命不那么重要的时代，多生孩子才是要紧事，谈恋爱这种耽误人类繁衍的程序能省就省了。
　　果然世上一切美好的事情只会属于美好的人。
　　她忽然脸微微一红，“你可别跟别人说啊。”
　　我无奈地看着她，“我说给谁听？”
　　萧薰儿没懂，“什么意思？”
　　“你们叫我都是派活给我的时候，我有话也顶多说给扫帚听听。”一想到他们怎么对我的，我这心里就不舒坦，语气也变得特委屈。
　　萧薰儿呆呆地看着我。
　　“怎么？我脸上有蚊子？”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忽然叹了口气，“对不起。”
　　“道歉干嘛？”我莫名其妙。
　　“那几次，他们故意找你麻烦的。我知道，但我没去管。”萧薰儿略含歉意地说。
　　“我不记得了。”我不想流露情绪，于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真的很抱歉。他们做什么事，我也不在意，所以没理会他们。我不知道他们是这样对你的。”萧薰儿的神色很真诚，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你是主子，不能给丫鬟道歉。”我继续嘴倔，心里却越来越酸楚。
　　“什么主子丫鬟，再说我就生气了！”
　　我愕然地看着萧薰儿。此刻的她杏目圆睁，分毫不让地看着我，“他们欺负你，你不要去理会，他们再敢找你麻烦，我就帮你说他们！”
　　沉默。
　　我该说什么？说什么都不对劲。拍手说好好好我听你的明天你去帮我打他们？要点脸吧。或者说得了吧今天说了明天就忘谁指望你？情商负分才这么刺头吧。
　　沉默了好久，我说了一句自己都想不到的话，“你会害死我。”
　　“什么？”萧薰儿吓了一跳。
　　“不是……我是说……那个……”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么重的一句话，只能尴尬地找补，“你的萧炎哥哥，也是欺负我的人之一，你站在我这边，他怎么想？”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难过得想蹲在地上哭泣。为什么难过，我想不明白，明明都是习以为常的事情，可是就是很害怕亲口说出来，好像不说出来就不会往更坏的方向发展一样。
　　“他不会的。”萧薰儿摸了摸我的头，“如果我跟他说了，他就不会再开你玩笑了。”
　　我有点想哭，鼻头酸酸的，“好啊。”我抽了抽鼻子。
　　“那么作为报答，不许把我说的话告诉别人。”
　　“尤其是萧炎。”我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她的脸红了，低下头去，从小鼻子里发出一声颠倒众生的妩媚声音，“嗯。”
　　“拉钩。”我伸出小拇指。
　　“好，拉钩。”她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你知道吗，其实我在这个家里也很孤单的。”萧薰儿坐在房顶上，对着头顶的月亮伸出手去。月光透过她透明的指甲尖，莹润漂亮。
　　“同龄的人都待我很好，但是我并不因此就觉得有多开心。我只想和他在一起，让他牵着我的手就够了。可是他的心太大，我抓不住他。”
　　“除了他我心里不会再有别人，可是他对我并不是那样的关注。”
　　“家族里还有好多不比我差的女孩子，我好怕会输给别人，好怕在他心里不如别人。”
　　“族里的长辈们对我也很好，可是并不因为我比别人优秀，只是因为……”她忽然不说了，“因为他们觉得我最能和萧炎哥哥玩得来。”
　　我越听心里越是发酸。
　　你长那么漂亮，天赋那么优秀，族人人人敬你，多打个喷嚏萧炎都急得不得了，还说什么担心比不过别人。好姐姐，你那么漂亮那么优秀，你是天生站在金字塔顶尖，藐视众生的存在，怎么会害怕呢？
　　虽然萧炎对别人永远爱理不理，可是每次你找他，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不字。
　　你不会因为出身低微就被别人看不起，也不会天赋不足修炼不好被分出家族。所有人看到你的时候，你都是他们眼里独一无二的存在，就连我这种在泥土里面钻营的蚯蚓，也想要拱到你的身边分享你的光芒。
　　你对自己的美好一点都没有察觉。
　　“不过，也许我没有资格对你说孤独吧……”
　　“真的很奇怪，为什么我从来都感觉不到你。”萧薰儿顿了顿，“很多时候明明你在我面前，可是我却从来不觉得有这个人，明明你也和大家一样活生生在这里，偏偏所有人都不看你。”
　　像是仙音飘入我的脑海，我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薰儿刚才说什么？她说她看到我了？
　　好姐姐你真是我的知音，知心姐姐说的大概就是你了。
　　“有的时候，即使是我，偶尔也会有，这种事情交给萧红去做就行的感觉。可是真奇怪，明明你不是丫鬟也不是家仆，为什么把事情交给你做我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妥。”
　　我也很想知道。
　　“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说什么？”我撇着嘴。
　　“不要去想不开心的事情了。从今往后，遇到麻烦，可以找我帮忙。这个承诺，是永恒的。”
　　我抬头看着萧薰儿，她的神色很真诚。
　　也许她就是这么一个真诚的人，她的天赋好到不需要对别人虚假，即使在这个世界学会说谎是那么有必要的一件事情。
　　“好……好啊……”半天过后，我才从嘴里吐出这几个字。
　　“嗯，我要休息了，你也快点回去吧。从明天开始，不用再做粗活了。”
　　好姐姐我突然好想抱着你痛哭流涕，感动的。
　　她轻盈地跳下房顶，动作曼妙如一只展翅的蝶。
　　我就没法像她那样了，只能笨拙地用双手抓住房檐，把身子往下探，然后笨拙地落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慢地往屋子的方向走去。
　　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被人理解的开心，被人尊重的开心，被人当做人来对待的开心。
　　好姐姐，今生不做牛做马为奴为婢怎么报答您的大恩大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