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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佛堂(一) 夏天总是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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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总是没有什么云的,所以黄昏就格外好看,橘黄色的太阳挂在天空的底部,一副即将要掉下去的样子,但还是把光芒洒在了芦苇荡里,芦苇随着水波伴着光的曲子摇摆着身子,整个世界都醉在一场梦里,凡是看到这美妙场景的人无不昏昏沉沉,头晕目眩,要当下睡去才觉得圆满。
但是少有人有时间醉在梦里。梁博取下斗笠和斗篷穿上,掩上竹屋的门,腐朽的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像是悲鸣着自己的命运。梁博可顾不上它了,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远处的太阳,在最后一丝光芒消失前他要走到地面的边界那里去。
院子外停了一架小船,梁博一边将拴着船头的绳子取下来一边轻轻将船身往水里推,他已经一个人在这座芦苇荡里住了好几年了,有一身好力气,这些事情做起来驾轻就熟,拨开芦苇荡划着船,梁博抚摸了一下腰间的一块小玉佩,默默下了决心。
“二哥,二哥!”一个纤瘦的人影和船只摇晃着靠近梁博,他恍惚了一下,他有多久没有听见别人的声音了?和池里青蛙的噪声,天上燕子的叫声都不一样,一个纤细甚至有点尖锐的女声。可是他又如此确定这声音是在呼唤他的。他清了清自己许久不用的喉咙,又不得不咽了些口水润湿它,才回了一句:“哎!”
天上的太阳渐渐被云遮住了,几道紫色的闪电划破天空,隔了好久才响起轰隆的雷声。
远方的船只靠的近了些,他才看到船上其他攒动的人头,他们好像也在呼唤他。“二少爷,二少爷!”梁博握紧了船桨,努力向他们旁边划去。
雨是瞬间落下来的,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只能凭借着间歇出现的闪电看清道路,瞬间的白光晃得梁博眼睛疼,雷声也越来越近,直到一道雷劈在芦苇荡上引起了一片火光,这诡异的火焰无视雨水和池水席卷了周围的一切,芦苇们在化成灰之前照亮了天地。
腰间的玉佩发烫,梁博清楚地记得自己倒了下去,砸的小船晃了好多下,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神从天上落下来停在他面前,一袭白衣上满是血迹却没有杀戮的气息,当那双被火光染红的眼睛注视着他的时候,梁博窒息了一瞬间,那是怎样一双美丽而绝望的眼睛,它的主人一定经历了无法想象的苦痛。如果这是梦,他为什么会梦到这些
祂看着眼前渐渐露出原形的小狼崽,摸了摸他的毛发,扯着还在淌血的嘴角笑了笑:“可怜的小东西。”然后不顾自己满身的伤痕释放神力,以祂为中心周围的火光渐渐熄灭下去,天上的雨也停了,月亮怯怯地露出自己的脸庞,另一架船上惊慌失措的人也睡了过去,祂闭上眼睛吟唱着古老的歌曲,轻灵的词句飘荡在风中,连睡去的人也露出了甜美的微笑,下一道风吹过来的时候,祂的身影也随之飘散了。
船还在晃啊晃啊,晃得梁博胃里翻江倒海,即刻醒来扶着车窗吐了,一个丝帕递过来,梁博擦去嘴边的秽物深吸了一口气才平静不少,一睁眼看到一双眼睛凑近了盯着他看又吓了一跳,身上却没有力气,只能疲惫的靠在车窗上。
“***。”面前人的目光在他脸上游弋,探究中带着一点好奇,说了语调奇怪的一句话。
梁博刚刚皱起眉头表示自己没有听明白,那人便展颜一笑,像是牙牙学语的新生儿一样,重新逐字逐句抑扬顿挫的说了一句:“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本来她算不上好看,整个人微微透出些娇生惯养的富态来,格外普通平常,偏偏生了一双及其漂亮的眼睛,笑起来眼尾上扬,鸦羽般的睫毛弯成一道弧度,整个人都灵动起来。
“我记得,我还在一片芦苇荡里。”梁博摇摇脑袋,还是想不起来,“清秋?”
“二哥。”她还是笑。
梁博看着她笑却感觉格外陌生,丝毫没有血缘上的亲切感,也跟着呵呵笑了两声,挪了挪被马车震麻了的屁股。其实也不怪他,两年前他在梁家本家的时候,虽然同是庶出,因为不在一个院中居住,和这位三小姐关系并不亲厚,甚至于就只是在祖庙里见过几面。
“难为你记得,我是来接你回家的。”听到家这个字眼,梁博撇过头没有说话。正好到了王城,城内不得御马,他们便下了车步行。
“小妹可还记得,当初全府同习君子六艺的时候,二哥的五御乃是头一份,可惜今日这车夫技艺不佳,惹得二哥吐了不少秽物,来日如是还能亲自坐二哥御的车该多好。”说来这梁清秋梁家也没怎么器重她,别说请先生了,连书都没碰过几个的大家闺秀而已,说起话来却一股文人的酸气。梁博没理她,只是看着眼前的城门发愣。
他娘亲当初是被梁启,也就是当朝的王爷,皇上的亲弟弟捡回家做的妾室,虽然他父王妾室不多,但和王妃十分恩爱,所以即使生下了他日子还是清苦,后来想尽一切办法为求了门亲就撒手人寰了。
待在芦苇荡的这三年,他不是没想过回来,如今回来了却又不知何去何从。
“我虽然是个瞎子,但还是四肢健全的,我不过来瞧一眼,你们又何必如此小心翼翼。”梁博转过头,一个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亦步亦趋的往他这边走过来,腰间挂了一块缺玉,从声音到气息都透着一股恬静平和的劲,身边的人看到梁博附耳说了两句,一抹笑便轻轻漾开,像是池里第一朵绽开的莲花。
梁博走过去,手在衣服上狠狠蹭了几下却还是没有伸手扶住她:“之前刚刚下过雨,这几天正是天凉的时候,你怎么出门了。我身上臭,你别过来。”
洛以然按下丫鬟的手,神情落寞了一瞬,还是用那双空洞无光的眼仔细辨他的方向,然后柔柔的说了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梁博拉着她的手扶在自己手臂上,免得她看不见摔了,整个过程却连她一丝肌肤都没有触到,宛如一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我只是天生患了眼疾,又不是生了重病,三年前都不见你这么小心。”洛以然嘴上说着,手里却还是轻轻隔着衣服摩挲着,比起三年前的确瘦了,却也壮了,到底不是那个公子哥了,想着眼睛便酸起来,急忙岔开话题,“我来之前见过王爷了,他说让你先住到东面那个别院去,明天先入宫面圣,再回府里回话,他正在为你谋一份差事,你做个准备。”梁博嘴上应了,却缓缓抽出手臂,给丫鬟使了个眼色上前扶着。
这王城门口每日从早到晚都有人来来往往,遇上的事也不少了,像这种一看就非富即贵的人站在城门口扯皮却难见的很,所以聚了几个闲人悄悄偷看,也有人认出他们两来,说起来三年前那件事没几个人没听过的。
洛以然是皇上亲封的侯爷之女,也是梁博的娘亲拼了命说的那门亲事,按道理早就过了嫁龄,这面却迟迟没有动静,不说娶不娶,这三年更是一跑就没影了。
身边的丫鬟见主子被贱民说了闲话,咬碎了牙,恨得要紧:“一群什么东西,也敢妄议皇亲国戚的事。”
“这世上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口舌,他们嘴上说的再多心里却悲凉寂寥,你又何必为这个生气。”洛以然声音厉了一些,斥了那丫鬟一句,然后又对梁博说:“淳厚哥哥,那以然先回去了。”
淳厚,梁博愣在当场,又是这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点点头,又想起来她看不到,出声答应。“好。”
洛以然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他说:“那件事你虽然没有嘱托我,但我还是办了,你有空不如来看看。”
梁博抿紧了唇,这次没有回答,洛以然也没有停留的离开了,梁博这才注意到背后那双冰凉探究的眼神,等他转过身又化开了挂上那种诡异的笑,行了平礼便告退了。
他也自己走去了别院,夜幕唰的落下来,醉进一场梦里。
还是一个昏黄的天空,没有飘荡的白云,他从茅草屋走出来放下渡船,看了看天,没有要下雨的样子,他要在日落前划到地面的边界那里去,取了船桨撑着,拨开芦苇荡往目的地去。
划到了一半的时候,突然被一个芦苇缠住了脚腕,直直从船上翻了下去,他拼了命的挣扎却还是不断下沉,口舌都灌进了水,渐渐要窒息了,一双纤细的手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拼命游过去死死拽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后整个人一个机灵从梦中醒来过来。
一道夏风吹过来,他的汗已经沾湿了枕头和玉席,被风一吹不由有点冷,月光从窗户洒在他头顶,寂寥的黑夜里从远方传来一声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