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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只要这一朵就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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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训六天,安排在这紫外线强烈的九月初,虽然训练强度不过尔尔,但也让未经风雨烈日摧残过的新生们倍感艰辛,纷纷吐槽本来就不白,现在黑得更彻底。
军训汇演定在周六晚上,说是军训汇演,其实更多的算是迎新晚会。学校规定,每个班必须出一个节目。话传到班主任这里,就是自愿报名,反正最后没人报名就按照往年的惯例,把一个班的人拉到舞台上,合唱一首红歌,齐活了。
大多高一新生都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自愿报名节目的大多都是身怀真材实料而又想一出风头的。
秦轲是个特殊,莫名被班主任赶鸭子上架,说什么没有军训会影响学分,而且你旁观军训都请了假,如果主动表演节目就可以加学分,而且你作为一个艺体班的学生,怎么都有点才艺……巴拉巴拉一堆,说到头,曹荣就是一句话,秦轲同学,我相信你!一班的荣誉都在你肩上了!
秦轲撇撇嘴角,这个班主任单纯得可爱。艺体班的就有才艺了?是上去给校长画长素描还是三分钟Q版头像,或者上去跳高跳远一百米?
*
周六晚上,可容纳几千人的大礼堂里黑压压都是人,二氧化碳的过多存在让空气燥热起来,门口的几台空调制冷不够给力。
秦轲在后台坐着,任由十分钟前才认识的一个同班女生在她脸上涂涂抹抹。没办法,这人不要脸不要皮的劲和晏言笑如出一辙。秦轲没防备,一不小心就沦为她最好的朋友之一。
时间倒回十分钟以前。因为女更衣室的门锁有点问题,锁了和没锁一样,秦轲手腕搭着安城七中的夏季校服,白衬衫,黑西裤,黑色装饰领带。这是秦轲开学买的男生款,她实在不能接受黑色裙摆的超短裙。让一个从小自我认知不正常的女生穿裙子,这不是开玩笑吗?
于是当她推开更衣室的门,就看见林夏正两手往上,准备把运动背心一把拽掉,同时还在扭腰摆臀哼歌,自导自演脱衣舞?
林夏转过身来,没有秦轲意料之中的尖叫,而是两手一摆,一脸魅惑,“还满意你看到的吗?”
秦轲:我也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
后台一片鸡飞狗跳,林夏也不知道在哪里摸到一把修眉刀,准备给她修眉。林夏拿过一个小喷壶,往秦轲的眉上喷了点水。
秦轲皱眉想,也不知道这水干不干净。
林夏戳戳距离自己不过十多厘米的那张面瘫脸,“你别皱眉毛嘛,这样怎么修的好,万一我一手抖,削了你的肉怎么办?”
秦轲脸色阴沉沉,可是还是眉头一松,方便林夏下手,断眉不可怕,缺肉就不行了。
林夏把修眉刀弯折,“好了。”
秦轲二话不说就扯过一张卫生纸擦着眉间让人不舒服的水渍。
“说真的,刚刚我真的很怕。”
“怕什么?怕没有眉毛?”林夏开玩笑的问。
“不是,我怕断眉的同时,还是一个被剃光了眼睫毛的人。”秦轲悠悠开口。
“哈哈哈哈……”,林夏捂着肚子毫无形象地躺在椅子上,“你别说,我还真没试过剃掉眼睫毛,想想都刺激啊!哈哈哈哈……”
秦轲听了一耳朵幕布外正在表演的节目,伸脚踹向林夏裸露在空气里的小腿,“你还化不化,再过两个节目就是我了。”
林夏这才敛了笑意,拿起眉笔往秦轲脸上凑。
“诶,其实你这五官真立体,还有你这单眼皮,军训的时候见你第一眼,还以为你是个男生,要不是你矮,我就追你了……”
林夏嘴上喋喋不休,手下的动作也不停,三两下就给秦轲撸好了妆。
“当当当当,看看!看看!就问你帅不帅气!”
秦轲接过林夏递过来的小圆镜,第一眼,她还没有反应过来镜中的人是谁。
眉毛被刻意加粗,画成了男生的剑眉,眼角浮夸的亮片和眼影让她看起来雌雄莫辨,嘴唇要红不红,看起来不至于太艳。
秦轲伸手搓了一把脸,林夏赶忙抓住她作乱的手,“嘿,你干嘛!别把粉擦掉了!”
“你听过一句歌词吗?”
“什么?”
“窒息到快要不能呼吸。这个粉,就是这么对我的。”秦轲眉头微皱,说话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
林夏有一瞬间晃了神,这人啊,怎么不是个男的呢!化妆台的灯光白如昼,少女的短发被吹成凌乱的模样,嘴角微撇,颈间的领带要松不松的搭在肩头,慵懒的靠着椅背。
“没事啊,没事,等会表演完我们就去卸妆。舞台上,妆不浮夸一点达不到效果。”
*
“古老的暮色已将灯举起,最后的牧歌也悄然睡去,西去千里残阳如血,边塞的驼铃从未停响。接下来,让我们欣赏高一一班秦轲同学带来的《张骞》……”
林夏给她打好领带,拍拍她的肩膀,“加油!”
秦轲捏捏她已经汗湿的手心,安抚的冲她笑了,“别怕。”
林夏把手心上的汗擦在衣服上,盯着那人的背影,“妈的,要不要这么撩!小姐姐我宁折不弯!”
大红幕布缓慢拉开,礼堂里声音有点嘈杂,左左右右,交头接耳。秦轲从幕布后面走出,一束追光打在她身上,这一刻,她是耀眼的星。
晏言笑坐在第三排,是个绝佳的观看位置。他眼睛一瞬不眨的看着舞台上穿着白衬衫黑衣裤的人,仿佛一眨眼就会重新成为天上星辰。
这一刻,他是虔诚的追星人。
哪怕搁着星空万里,长空千尺,时空百年,从这一刻起,我就是你最虔诚的朝圣者。
秦轲站到早就准备好的平台前,她正了正耳边的麦,声音清润镇定。
“今天,我想给大家讲一个故事……”
灯光暗下来,大屏幕上转播着平台上的画面,高昂的音乐前奏响起。
少女的声音娓娓道来,素手芊芊,把一盆散沙玩弄于鼓掌之间,手指一拨,掌心一抚,又是一处别样人间。
在她的手下,流沙有了生命,人物有了脉搏。
从那么一刻开始,这个舞台不是舞台,而是历史的放映厅,舞台下的人都感同身受的看着那个少年踌躇满志,那个青年摇响驼铃,那个中年驱赶羊群,那个老人白发垂暮。
故事不长,几分钟的事。秦轲站起身来,动了动有点酸麻的大拇指,九十度鞠躬。舞台上响起经久不息的掌声,却没人发出一点声音,每个人都沉浸在对历史的叹惋中。
秦轲走向后台,被林夏一把抱住,肩膀上一片濡湿。
“哭了?”她的声音比刚刚在台上讲故事时明显轻快了不少,说不紧张,都是骗人的。
“呜呜呜……你讲的故事太悲惨了……”林夏还在抱着秦轲一个劲的把眼泪鼻涕混合物往她身上蹭。
“这不是你把我当抹布的理由”,秦轲把哭得凄惨的那人推开,“还有,不要我提醒你下下个节目就是你的了吧?”
林夏意犹未尽的抽泣两声,抬起头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妆是不是花了?”
秦轲斜眼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五颜六色,脸色沉的像黑板,“你别说你的妆,因为,我怕我会忍不住糟蹋了你!”
阴沉沉的语气吓的林夏撒腿就跑,妈耶,一般面瘫都有洁癖吧!小命难保啊!
生命受到威胁,林夏还是坚定的补了个妆。头可断,血可流,颜值不能丢。
林夏的节目是个激情蓬勃的热舞,四个腿长腰细的小姐姐在舞台上动感舞蹈,逐渐把刚刚沙画留下的悲凉驱逐。舞台下不乏吹口哨,拍视频的人,场面一度很热闹。
林夏跳完舞,第一反应就是去找秦轲,结果在后台转了一圈没看见人,心里隐隐有些失落。原来,她早走了啊……
等林夏从更衣室出来,看到了那个靠在墙边的少女,眼皮上下碰,站着也能睡着。
秦轲睁眼,“还愣着干嘛?不是说要去下面看压轴的表演吗?”
“哦。”林夏不知道此刻是欣喜还是如释重负。
两人并肩走了两步,秦轲把藏在身后的一朵红玫瑰递给林夏,“给。”
林夏一脸不可置信的把花接了过去,“啊,哪里来的花啊?”
“哦,刚刚在花瓶里顺的。”
林夏:……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
秦轲走在前头,林夏听见她发出一声轻笑,“逗你的,花是大礼堂门口买的,黑心小商贩卖二十一朵。”
按照往年的惯例,大礼堂门口摆满了小卖铺临时兜售的高价玫瑰花,有的人买来送给喜欢的表演者,有的人买来送给喜欢的姑娘。
大礼堂前的玫瑰花,基本算是安城七中独一无二的习俗。不管有没有喜欢的表演或人,进大礼堂的人基本都人手一朵。
林夏要看压轴表演,据说是高二的一个校草级别学长的钢琴独奏。
不少刚刚表演完的人都从侧边的过道走向专门给他们预留的位置,秦轲两人跟在队伍末尾。
礼堂里灯光略显昏暗,坐在过道边的人都顺手把花塞给路过的表演者,走到后面的人基本没有花。
秦轲是个例外,有人凭借手机屏幕发出的微弱光芒认出了她,咋咋呼呼的推着同伴的肩膀,“啊啊啊,那个是刚刚讲故事画沙画的小姐姐!”
一时间众人有些坐不住了,不少人按亮屏幕,有人还胆大的打开闪光灯,场面一时混乱,秦轲怀里的玫瑰花胡乱插着,残留的刺有些硌手。
闪关灯的光线有些刺眼,秦轲下意识用一只手挡在眼前。
这时,突然有人从背后搭住她的肩膀,把呆愣的她往前推,躲避指出来的玫瑰花。
原本想陪林夏看压轴,最后却无能为力。昏暗的灯光,久远的故事,把一群少年人心里的热血因子唤醒。他们有些疯狂,需要冷静一下。
晏言笑推着秦轲从侧门出去,大礼堂外面就是操场。高二高三的正在上晚自习,操场没什么人,只有静谧的风。
晏言笑把秦轲怀里的花一朵一朵整齐成束,然后递给秦轲,声音里有些叹息,混在夜色里,叫人有些听不清。
“你有这么多花了,我的就是多余的了。”
此刻,少年清俊的眉眼在月光下柔和,微嘟的嘴唇表现不满,像个讨不着糖的小孩子,可怜兮兮。
秦轲不言语,她把手里花束挨着绿色围栏放下,伸手取出少年插在胸前的那朵有些枯萎的玫瑰花,掌心里的花梗隐隐还有体温。
“我要不了这么多,就这一朵就好。”
晏言笑傻乐出了声,就是高兴啊。
两人并肩坐在操场的假草坪上,夜风颇有些呼啸的意味。天空上,黑夜里,繁星相随,你在身畔。
“你军训的最后三天怎么没来啊?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我家里有点事吧。”秦轲声音悠扬,“而且反正我都是旁观者,不是吗?”
晏言笑挠挠脑袋,总觉得秦轲突然有点不开心,他不敢多问,便没话找话,“真是可惜,你都没喝到我后面带的果汁,还有我给你说,之后的军训……”
夜风凉爽,月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