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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人 ...

  •   人间中原之西南为苗疆,这苗疆便有这么一处村落,其俗风信巫鬼,好卜祀,又因着村落所在深受山精沼怪所扰,村民常祭祀巫神以求庇护,巫觋之风更盛。这日,人们便聚了一支队伍,浩浩荡荡依山行祀。打首两人,一巫一觋,皆披发赤足,击缶而舞,随着鼓点足步,吊起猿啸般肃远的祝辞咒歌。

      “欷歔——!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鸟兽反其野,草木归其泽——*”

      这些怪腔怪调的啸歌,凤蝶全然不懂,倒是由于巫觋音腔之变换,时而凄廖,时而悲旷,不由令她深感孤寂,由祭台望去,含泪搜寻着,仍是不见爷娘身影。她又伤心,又害怕,浑浑噩噩呼喊了一声“大哥”,方记起大哥早已外出,记起大哥将她搂在怀里哄逗,承诺带给她疆北的凤尾蝶。凤蝶这小姑娘经这一想,眼泪便留不住,淌了一脸盈盈的水光,又隐约听得几句碎碎的祭词:“今忌族以童女献之……祈神……”嗡嗡絮絮,倒似催眠一般,她竟哽着泪昏睡过去了。

      如此过去了几个时辰,待她悠悠转醒,天上黑云正藏着一大半月儿,凤蝶睁眼便对上一双幽幽的眼,昏暗里这双眼格外清晰,黑瞳里两点眸光就似两簇苍白鬼火,凤蝶惊而坐起,未及叫喊,那鬼火处先开了口。

      “你在这儿做甚?”一把低沉温和的嗓音。凤蝶稍定了心。

      “……祭神。”她抹了抹脸上泪痕。

      “……祭神?”那人轻蔑地笑了一声,“我看是祭妖罢。”

      “胡说!”凤蝶一惊,立时反驳,但迟疑一瞬,又坚持道:“我可没见过妖怪!”

      那人笑声更甚,却是意味不明,待云散月清,沐着皎皎月光上前一步立在她面前,凤蝶便瞧见一张男人的脸,眉眼口鼻说不清的好看,只是沉郁了些,阴冷了些,总有些儿不似人的神气。正想到这儿,那男人勾着唇角,轻轻细细道:“你看我不就是?”凤蝶糊糊涂涂望进他眼里,那双眼黑得幽邃,黑得通澈,真个是嵌了两颗宝珠一般,可又比宝珠多了许多活生生的风情生气,简直能说话似哩!凤蝶看得痴了,便忘了他那吊诡的话,直到感到腰间软绵的触感,低头一看,骇然惊叫,竟是一条松软泽亮的蓝色狐尾!凤蝶听得那妖物问道:“你可看清了?”她头皮发麻,不敢再看他面容,只是心惊肉跳地挣扎着,扒弄着缠卷在自个儿身上的狐尾,直将那柔顺的尾巴折腾得戗了毛。那狐妖见状,十分不悦,裹着凤蝶将她甩开了,凤蝶闷哼一声摔在地上,恍惚间要爬起,手下却摁着了异物,泪眼朦胧地看去,赫然一只染血的断手!

      “啊呀——!”凤蝶倒爬了几步,却又撞上半具冷硬的尸身,这一看几乎吓得魂飞魄散,这散了一地的,从衣物来看,可不就是族人的残肢断臂!她呜呜泣哭着,想要找寻爷娘,然而地上尸体莫不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你这妖怪将我阿爹阿娘怎么了?”凤蝶揩着眼眶,仍然号啕。那狐魅,生了一身蓝色靓皮毛的,在众妖中也不是个凡物,而是个心思通灵的,只消百年便化得了人身,如今更是能耐通天,他早已察觉这女娃儿体内打了一道极厉害极毒辣的巫咒,却尚不稳定,肉身受损便将引发咒术作用,又如何看不透这小姑娘遭遇了什么呢。他道:“此地已是邯卢边界,邯卢自古有妖孽盘踞,在此祭祀,可不就是祭妖?然这群老妖,却不是尔等凡人能糊弄欺瞒啊——”他点明三分,不是因着怜悯,而是女娃娃这般身世,却似自己同类了。凤蝶也非完全不知这次祭祀非常的由头,但她仍存了一点儿希望,她哭着说道:“我不信!什么妖怪,这里只有你这只臭狐狸!”

      “愚昧!”狐狸冷哼一声,走将过来,一指点在凤蝶眉间,打开了那能识妖辨鬼的神识,“你再看看,这里可全是你的族人?”

      凤蝶泪眼迷蒙,却看得清楚,那地上惨死的,有几十人却不是人,而是生了一身皮毛的野物,尖耳绒尾,毛色各异,不正是身边这蓝狐的同类!这一来,她全无质疑的道理,却不明白这些狐狸既然要迫害自己族人,为何却也一同葬身于此?凤蝶抬起泪眼偷觑着蓝狐,那狐妖心窍剔透,眼神儿瞭了过去:

      “我杀的。”

      说罢顾自走了。凤蝶伤心得很,也怕得很,要留下,如何有胆?可要走,又该去哪儿?眼望着狐狸走得远了,这死地愈发阒寂,凤蝶在脸上抹了一把泪,生了些奇异的勇气,追着狐狸去了。

      “怎么?”

      “……我没有去处。”

      狐狸停了步子,转身俯视着凤蝶,心思的却不是她,而是她体内那一道霸道而有趣的巫咒,他脸上现了异样的笑容,心中愉悦,但慢条斯理道:

      “好罢……祭品献给我这妖怪也是一样。”

      狐狸不是善类。凤蝶大约是知道这野物的残虐本性,心里头固然守着一点自省的告诫,又偏不肯全然将他作个兽对待。狐狸幻化的这人身,一则岂不实打实是个人物,举手投足竟瞧不出丝毫破绽,正是不知是狐伪作了人,还是人伪作了狐,而言行之间风度无二,倒似个谪仙一般;二则就连这小豆芽个头的小姑娘也知狐狸这具人身生得是极好的,她尚不懂身段如何,只感慨狐狸这皮相真是妙哉,面润如玉,飞眉凛目,然而眉头低沉坠压双目,却生阴郁狠厉之感,倒还有些魔魅妖物的模样了。凤蝶由此晓得大妖不是个好相与的,但他依然是美的,她也愿与之共处——传说里狐狸惯会以貌惑人,这般看来竟是真的。

      便因着这么个缘由,这拙朴稚子更添了几分大胆,这日便攥住那狐妖翩翩袍角,亦步亦趋跟走着,一妖一人跋涉于山野崎道,正是要往神蛊峰山头上去。

      恰是质明时分,天穹上独勾着一弯隐隐约约的月牙儿,黑黢黢山道野林间诡风嗤嗤作响,一点儿天光照映群树乱舞的狂影,寂静喧嚣交错,却似有无数魑魅魍魉潜伏暗处磨齿砺爪——女娃儿悚然一惊,正想起这神蛊峰不正是传说中群魔众妖肆虐猖狂的险地么!登时手心津津淌汗,走跑着越发拽紧了狐狸的衣袍,却忘了身边这只可不就是位祸世大妖!

      凤蝶兀自惊栗着,而身边这位:嗬——大妖自喉管里呵出一声蔑笑,果真还是个不经世事的人间小娃娃,他只道:

      “怕了?”

      凤蝶便抬头,只见狐狸冷冷立着,拧头俯视下来,阴翳里一双狐狸眼清晰可见,熠熠黑宝石珠子似的,冷的,野的,狠的,又有一点儿不清不楚的孤零。不知怎的,她便哽得说不出话了。

      狐狸见了小丫头这模样,心思微变,然这一向心窍剔透的到底没将她所思所想所忧所悲琢磨个明白,一时觉出些奇异有趣来,随即便旋了半个身子,鞠了腰,一座大山似的压下来,笼着弱小的小女孩儿,五指攀上她嫩乎的下颔,勾着她离自己面目近了些。

      “你这娃娃,生得伶俐,不想却是个痴傻的。”

      说话间一股子气吹拂在五指捏着的那张小脸上,女孩儿立时迷迷瞪瞪地臊了,又被狐狸的尖利指甲掐得盈了些子泪来,却不全为着肌肤之痛,而隐约为着狐狸那双漆黑孤零的眼珠子,心里头泛着些不大痛快的情绪,至于缘由,她自己也是不甚清楚的了:原就是一垂髫小儿,她哪里懂得些什么呢,不过是强装作懂着些,免得轻易叫狡狯狐狸看轻了、蒙骗了去罢了。可这一回,凤蝶瞧见了大狐狸凉飕飕的眼神儿,那么轻蔑的、散漫的、无谓的,心里突然地清明了:这么个事儿,终究是给她晓得了,她那些个勉强,狐狸可看得个清清楚楚,指不定这一路来,正是将她这些小伎俩当作解闷的笑料哩!然而于此凤蝶是不要紧的,她只是想着,他做什么要摆出那个样子呢,好似他只是个飘零的野魂儿,一切都叫他浑不过意。她想着这个,便没甚缘由地忧了、怨了,继而生出几分勇气来。

      “我……我不怕的!”

      “你是顶厉害的妖怪,我不怕你!也、也不怕别的妖怪!”

      “哦——?” 大妖松了指爪,冷睨着小娃儿右颊上一记浅粉指甲印子,“若真个是不怕的……”

      看了她有一会子,忽的唇边勾了抹诡谲怪异的笑,料想正算计着什么,只听他道:“出来罢!”

      这时,铿铿锵锵地,从四周的树影后头,不知蹿跳出来多少个妖魅精怪,各方“咿里哇啦”——四肢着地的嘶吼,这是低等的,仍是个兽身,被打头的后腿直立兽面人身威风凛凛的领着,旁边几个个头矮的小的有的击鼓、有的吹号:凤蝶避在大狐狸身后,只虚虚探出一双眼儿,定睛仔细一看,初放的阴晦天光恰倾照于拦路之魑魅魍魉,她可看底细了——腰鼓是人皮鼓——乃于妙龄女郎喉前斩向颈后、将头颅与后背皮肤一气剥下,那一片完整皮肤绷紧蒙作鼓面,熹光下仍可见白皙如玉,而那青灰面皮所属的头颅,由一柄三叉戟挑穿了支在鼓身上,惨森森圆睁双目正对着她!热血倒灌,却是骇出一身冷汗,她瑟缩于狐狸腿边,终于忍不得惊叫一声!

      须臾,四方异动,三两魑魅掠出林翳直向那鲜嫩可口的女孩儿而来,正是要夺杀猎物于无形。而鬼魅这一类,常人并不可见,凤蝶只觉周身渐冷,霎时脏腑如缚藤蔓受绞杀之刑,痛喊之时,人已被掀翻出去,碰在几丈之外的嶙峋怪石之上,体内不再作祟,额上却血流如注、痛不可抑。狐狸便趁着将凤蝶掀开后的大好时机,十指拔生出利如刀尖的野兽指甲,破空挠去,将那几只魑魅掏了个实,转眼,小鬼们便被开膛破肚、撕个破碎,如受地府极刑,惨嚎不绝。而女孩儿全然不知短短一瞬发生何事,她卧在石边,嗓子眼里嗬嗬出气,又惊惧,又茫然,手捂额头痛处,半晌,眼里光芒渐渐聚拢清明,抬眼一看,正与栖于巨石上一头豹身雕喙头长独角的山怪对上眼——

      铜铃大的浊眼瞪着她,尖喙里发出桀桀诡笑,如婴啼哭。

      “好个细皮嫩肉的小娃娃——”

      说罢,那猛兽貌如苍劲虬枝的兽爪攀着石壁,匐低豹身作腾跳预备状——凤蝶不及挣扎逃避,已被这飞扑而来的“四不像”摁在爪下,那山怪甫一使力,凤蝶便觉疼痛贯彻四肢百骸,只怕是纤骨都在巨爪重压下咯咯作响,不消片刻生人便将化作一摊烂肉。她眼前出现了纷纷叠叠的人影儿,近的远的大的小的时圆时扁,其中几个,像是她那少得可怜的记忆里的爷娘与兄长,但在这光怪陆离的景象里,这些也不是她能确凿的了。倏尔,这搅和得人晕眩的画面消失了,意识里好似打翻了染料坛子,红的,黄的,紫的……这等浓郁将她窒得难以呼吸,而在最后一丝神智中,一尾蓝游曳而过,锐意乍现。

      “区区三百年道行小妖,也敢觊觎吾的猎物。”

      凤蝶终于想起那孤妖,涩哑的喉管里冲出一个干瘪瘪的音节:

      “狐——!”

      正在此时,那神通入圣的狐魅一挥广袖,平地里卷起一道妖风,风刃犀利无匹,摧枯拉朽,过处便是飞沙走石,这妖风杀向那钳制了小丫头的山怪,俄倾,风至,那“四不像”之巨首被削飞了出去,断颈喷出串串血花,四下渐渐洇起腥臭血雾。这山怪一死,凤蝶那小身板儿承受的力量便被卸了去,顿时哇地一声,小丫头呕了好些淤血,胸中郁气尽数吐出,人还未缓过神,颈间一紧,竟是被谁揪住衣襟拎了起来,只一会儿,又被扔置于地上,双目仍是混沌之态,唯听得身后轰然一声闷响,似是重物倒地所为。就这样委顿片刻,缓缓归了魂儿,蜷了蜷痛麻的腿,睁眼正看着脚边一袍蓝衣,心中蓦地生了些弯弯曲曲不明不白的委屈。

      她正不知同谁较劲,暗暗堵着口闷气,便听得头顶上传来狐狸清冷的声音,仿佛天上一束月光倾泄了淌在天灵盖上,沁透心脾:“你这般没用的,于人间,于妖世,向来是只能做个待宰的饱腹之物。”

      凤蝶仰脸看去,这时狐狸的瞳仁竟变幻成细长杏仁状,俯视时上眼睑半阖,愈发显出危险鬼魅与冷酷的不屑之态。这下,小姑娘的闷气再也憋不住啦,啪嗒啪嗒地,她止不住地掉泪珠子,泪珠子滚落在前襟上,跟污血裹成一团,乱糟糟分不出彼此,再瞧瞧这小姑娘,更是哭成了个滑稽的小花脸!直到哭得狐狸皱了眉,她才轻轻抽了个嗝,顶着颇有些豁了命的气势放出话来:“我这般没用的,要杀要剐,都由你啦!”

      这话她是全无做个周全考虑的,适才一出口,方有些隐隐的后怕,不成想那狐狸是个性子极不好捉摸的,听了小姑娘这番英勇慷慨至极之语,却是形容柔软,瞧着竟是有些高兴的样子,他嗤笑道:“你倒还是个好样的,竟有几分硬气。”

      凤蝶不懂得什么叫做“硬气”,“好样的”却是很浅白的了——坏也由他说,好也由他说,直将她弄糊涂了,她心思:看来这狐狸确实是个脾气极怪的,旁人好坏之判决,似是毫无缘由可循、视其心情而定,只盼旁人不要这般被他定夺了生死才好。如此这番由于无知误导而得到了定论,是一起极其奇诡荒诞的事件,对凤蝶,自觉提防与警惕似乎是必要的了,然而又始终困惑些缥缈的物事,譬如她竟觉得狐狸那句听来像嘲弄的夸赞有几分温和亲昵的意思——葛藤般纠结地对这险恶老妖蔓生出这种感觉,就无怪乎缥缈了;而于狐狸,若是得知此时凤蝶心中所想,便必然又是对她的另一场“如何无知”“如何愚蠢”的无情无辜的评判了。倒是为着这不着调的联想,凤蝶不觉停止了抽噎,神思回转之时,却发现四周不知何时已围聚起乌泱泱一片:那传达号令的三两小妖各以森森白骨为槌,擂击腰上人皮鼓,嗵嗵,嗵嗵,四下里随之荡起一层层交叠起伏的凄凄长嚎,于山野之中回环折绕,竟渐渐变为一种阴冷迷幻的呼唤,来嗬——来嗬——来嗬——山风一起,这不知出处的呼唤便极轻地飘萦了,四方空间无不是它的游荡之地,凤蝶耳根一凉,这“来嗬”便将一口气吹到她耳中,这口气,便是来勾魂摄魄的。

      对这突生异象,狐狸不以为意,很有些自负,他负手道:“小小野妖,便莫要在我面前使这等拙劣把戏了。”凤蝶耳边那缕隐约的气便消散了。约莫一弹指工夫,数丈开外一处天然洼渠中,水光震起波动,水中月碎裂成难以计数的粲然银白光片,波纹涟漪中央,倏然冒出一头湿漉漉童子体态的赤黑小妖,红眼珠疯狂乱转,口舌不住流涎,分明已不受自己控制,而乌唇仍蠕动着,来——嗬——来、来嗬……似个破风箱发出刺刺拉拉的呜咽。“赤黑童子”之受制,对众妖不啻为一个不妙讯号,击鼓助威的几乎泄了气,那蠢蠢欲动势要发起进攻的一众山妖小将,踟蹰有之,惶然有之,狐狸这无形之招,已是煞尽众妖气焰,何其威风霸道!这情形使凤蝶见了,隐隐有些高兴,一来是以为以狐狸实力,总不至放任自己被那些茹毛饮血的妖怪掳了去,性命的保障,总是可高兴的;二来,似乎狐狸的安危被她记挂在了心上,他多一分胜利把握,也是很使她安慰的了。这样,她便挪过去偎狐狸更近了些,狐狸看在眼里,心中讥诽:好个识时务的机灵丫头。然而并不反感,却是莫名看对了眼,有些喜欢,大抵女娃儿那一种“识时务”与“机灵”,其实被他解释为适合的亲近——竟是不管那亲近是为何的——而他历来也是不怎么洞察了解自己偶尔的心思。总之,狐狸这便很有些心情,很有些兴致,趁胜反击便是立时不必要的,他很乐意将小妖们玩耍一番,找找乐子——这些蒙昧的小玩意儿们嘴脸面目的千姿百态,仍是很足够消遣娱乐的呵!

      这时从群妖后头,一小鬼哆哆嗦嗦蹩上前来,身影似有若无,隐约着青灰直身、头扎方巾——却都破败不堪了。小鬼这一现世,四方更静,妖们脸面上有了颜色,有了表情,瞧着是期待的、添了底气的。凤蝶吃了一惊,原以为这不起眼的瘦矮个不过小角色,看来竟不是!她便继续看下去:这小鬼两手拱在胸前,朝狐狸揖了一礼,似乎惧怕,似乎敬畏,仍不起身,刚抬起一点儿头,翻起灰眼珠窥觑一眼狐妖,又似受了一道突如其来的霹雳,瘦巴巴的脑袋立马跌下去,耷拉在细脖颈上抖颤。喽啰们“哗”地窸窣开来,同小鬼始登场的做派气势又是大不一样了。

      狐狸面上显出一种别样的笑容,平和的,亲近的,然而又是极狡猾的平和与亲近,他眼里正冷峻地玩笑这一切哩!

      “伥鬼啊伥鬼,别来无恙否?”

      狐狸眼梢微挑,带一种颇含意味的讥诮,与那闻声而不得已抬头的伥鬼相视时,伥鬼枯瘦干瘪的双肩登时垮塌了,细柴禾样的脖颈竟跟老龟的“缩头功”似的,一寸一寸缩进了肩窝里,它心惊肉跳,全忘了自己那身能言善语迷惑人心的本事,只一哆嗦,从腹腔破开的口子里抖出一截烂肠。这截烂肠唬得凤蝶一跳,几乎要跌到狐狸身上去,她一面闭眼一面捂嘴,心想见了那么多可怖的牛鬼蛇神,这窝囊鬼倒是头一个!且还畏畏缩缩得如此不堪!

      狐狸又道:“故人相见,可是该好好叙旧一番呵?”

      伥鬼趔趄一步,惧不能言,似乎狐狸这道寻常不已的招呼隐含了某种深意——自然是恐怖谲诡的深意——压迫得伥鬼竟是要涕泣的样子。

      “温、温皇先生……小鬼是甚么也不知的!……”

      凤蝶这才惊异地晓得,狐狸原是有名字的;年青一辈的妖、从各地而至安顿于此的妖,亦才惊异地晓得,眼前这斯文无害的凡人模样的妖,竟是恶名昭著的神蛊峰的真正主人:由于这“恶”是由来已久了,神蛊温皇——大约原先是个年幼小妖时并不唤作这名号的——生于西南蛇蝎毒蟊盘踞名曰“邯卢”之地。邯卢之狐因代代镇日浸淫湿沼毒邪地气,以至将狐的惑媚盛名比下去的,却是这一族似乎与其他妖格外不同的阴戾。这狐煞出身如此,因此同样似乎先天挟裹一团恶气降世,待生长到等同于凡人七八岁年纪,他那一支家族内发生了一桩事件,起因如何,大抵由于这秘辛在邯卢狐族内并非光鲜体面,最终到底是不为世知,而这桩事件渐渐被传说成一个极妖异悚然的故事:某年,七月的月满之夜,月轮儿升到黑天上最高、光彩最纯透沁凉之时,邯卢狐们俱出洞吸食月之精华以筑修为。就在月光下,小小山包上伶仃立着一只小狐,小狐身影如魅,两眼冰冷不似妖狐,却似鬼物,走近了看,小狐口中叼着团团一物,擦亮眼再看,众狐皆惊——这小狐是族长长子,小狐口中之物却是族长头颅!小狐——便是温皇——将父亲头颅掷了出去,众狐还未作反应,温皇已蹿进密林出逃。世人以为妖魔毒恶非常,却不知这些异己族类也是讲些自家的规矩道理,也是自有一套妖的天纲地常,父子纲常自然便是其中与凡人间无异的:狐煞逆杀亲伦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岂非惊世骇俗哉?如此,比之妖狐的广大神通,他那似是与生俱来的狠辣冷酷的心性,却是令天下众妖更为震慑与忌惮的了。便看时下,妖们已是惶惶喏喏,噤若寒蝉,无一勇于做一个打头的凸显出自己,谁又知道哪里将惹温皇一个不高兴不痛快,便引火烧身哩!

      小妖们思量谨慎,然而是全不被温皇计较在内的,他打算的始终另有其“人”,便仍向伥鬼作一个洞彻且玩味的笑:“既如此……我不与你为难,倒是——”

      狐更显出不紧不慢的从容:“你既在此,那大虫何在阿——?”

      眉尖儿一跳,伥鬼的惨淡面容上很是醒目地渍了一点儿物什出来,洇润的像是汗,而很快地显出真面目——只是三四缕湿冷黑气,可见是急了。急,而且仍是怕,怕得忘了向狐狸糊弄些囫囵话儿遮掩过去,然而即便是不忘了,他也绝不敢愚弄这一尊大人物。于是这便不自已地拿鞋尖撮着春泥,一双眼的惶然的光儿也飘到泥地上,“这……我……”……支吾半晌,并没有说出一句完整话儿,索性就地滚作一团,以头抢地,连声讨饶。凤蝶见了,心底里可怜:这小鬼怎样看都是个人模样,自然惹女孩儿另眼相看,与其他妖怪的待遇自是不同;再来,有什么缘由是必须叫他跪地作一付可悲可恨的卑贱姿态呢?是那叫做“温皇”的狐妖吗?可并不见得他欺侮那胆小鬼——凤蝶冥思苦想中竟不由拽将狐狸袍角,引得温皇侧目——他霎时看明了她的眼神和表情:一个拙朴稚童的恻隐之心呵!

      狐狸生了一种顽劣的心思,一面不屑着“怜悯”,一面似乎要跟小姑娘作对,向她证明“怜悯”的无趣与无力。他捻了一诀,一束白芒乍现堪堪击中伥鬼,将其掀翻掣在半空,小鬼手足挣扎,泣声哀哀,状若待死黑鸟。凤蝶心头一震,递了含愤的目光过去,但很快记起,狐狸亦是猛兽哩!莫说是只小鬼,便是个鲜活的人儿,也只是兽的口食罢了,刀俎上之鱼肉,有何申诉免死的权力呢?凤蝶呐呐地沉默了,感觉到自己的软弱,她想,他是对的,她确实是个没用的!而温皇暗自一笑,凤蝶的退缩与顺服极令他愉悦,他撤去术诀,伥鬼便轻飘飘羽毛似的荡回了地面。

      “罢了,便是迫你这愚犬自戕,想来也探不得半点口风。”温皇似笑非笑瞭一眼伥鬼,笼于袖中的双手合于胸前半臂之距,广袖流曳而下,淌出一泓幽咽寒潭。他端正敞亮地长揖了一礼,却隐有倨傲不羁之意,口中道:

      “请君入瓮。”

      这四字乃古时伏妖咒,起一个引蛇出洞之用,这咒术奇异非凡,霎时山林震撼,惊起鸦雀虫蟊无数,现了鱼白天光的苍空倏而已卷起黑云暗涌,云之上隆隆沉响,混沌中偶有苍脆的一声霹雳闪至山巅。小妖们个个惊疑那天劫将要落到自己顶上,正待鼠窜避祸,遥遥炸起一声摇天撼地的厉啸,便见天边另有一团滚滚黑云,云头上黑压压立着个罗刹般的人物,近了凤蝶方识得,那是头怒目龇齿的吊睛白额虎怪!

      原来这便是那“大虫”!凤蝶惊呃一声,急趋退于温皇身后。

      那吊睛白额虎生得格外威猛,体长足九尺有余,阔背圆膀,四肢筋健有力,一双吊睛犀利如钩,迸射点点寒光,凤蝶甚而觉得连这寒光也是能吃人的;虎妖身服精简铁甲,甲片铄光,戾气森森,俨然一位“虎将军”:它也确乎是统管山中百妖的将军,又因是凭了一己实力赢得这山大王的名头,每每遇敌,先便要炫耀一番王的威严与派头,抡一抡两柄刺球双流星锤,两对流星相撞,铿铿爆出金红火星,虎王便要问:“来者为谁——?”此回它原也要拿捏身份,狠狠处置那坏了自己清梦的家伙,却正看清那镇出伏妖咒者为谁,惊愕非常,再不敢拿大,倏忽降下云头来:“是你……!你回来了!”这虎妖声若洪钟,自有一派天生野林王者的气度,然话中惕惕然颇有几分顾忌,只横眉竖目将伥鬼睨一眼,便警觉着温皇,虎掌中捻转一对流星刺球,一时竟再无话。

      温皇拂袖将探头探脑的小姑娘扫退回去,半阖了双眼,泰然自若:“老友,你这话是何道理?这神蛊峰为我所有,吾远游多年而归,你可有质疑?”

      狐狸之言本不足奇,只在于这虎妖早年即与温皇相识,在关于温皇种种传言之外更有亲身体味与了解:妖世流传之所谓狐煞的传说,流传者虽则心惶惶之,到底眼见为实,既非亲见,仍觉几分怀疑;这譬如人间搏君人,道说诡事奇谭之类,开首确凿一句:“列位看官,老儿今日评说之事,虽是奇异怪诞,却真有其人其事,绝非杜撰得来……”诸如此类——然虽言之凿凿,恐怕对于由四处寻集来的故事亦心有存疑哩?而于虎妖则不然,它曾眼见温皇戕害同类手段,行事作风残酷狠辣,大约是苗疆地带头一号厉害角色,因而,虎妖自是认定妖狐弑父确有其事;而既与温皇照面有过几回交道,又尤为留心,便也深谙这煞星的秉性风格,听得温皇对自己以友相称,毛发皆立,顿觉事态不妙,心中忙作打算——这狐狸可是要扮猪吃虎了!虎妖立马端正谨慎着要作辩护,有意无意地便现了怯,它道:“不敢、不敢……先生误会了我罢!”却引得狐妖眉目泄露了些微玩味与讥诮:“误会么……只怕是你想差了罢!”吊睛白额虎细细将这话头里深意琢磨一番,阔背一片冷汗,心思恐怕这杀祸难逃,总归是要动手,何如抢先下手占个出其不意之先机呢?看这厢,温皇自是从容,任何算计不过全在他算计之中;而他身后,小姑娘逮着一丝罅隙便好奇看着,冷不防那虎妖双目精光暴涨,烁如金乌,伴一声劈天裂地的怒啸,飒飒狂风大作,天全然黯了。虎妖一抡流星锤,妖力并七八火球飞脱,似七八不能目视的烈阳,凤蝶灼了双目,目力全失,身似浮萍,无助得很,只管偎紧了狐狸——怎知自个儿与狐狸是四面受敌,喽啰们得令已一齐包围上来。这其中有只妖,名儿唤作“钩蛇”的,有一二得天独厚之处,便是身长八丈、尾端生叉,以尾猎食极为便利有效。这钩蛇游动而来,舒展巨身,钩尾一荡、一探,即要攫住凤蝶,却逢狐妖回身用食指点了一点,口中道:“破!”竟被一道发其指尖的剑气击为数十段尸块;而温皇便独使另一臂接了虎妖之招,以妖力化去八成,其余的叫臂膀承受了,疼痛非常。

      那虎妖眼见一招得手,不禁沾沾自喜,径自狂笑,颇为得志:“温皇,你我阔别多年,你可知我今非昔比!”

      温皇一面漠然道:“领教了。” 一面将歪在自个儿腿边的小姑娘拢于怀里袖下,仔仔细细查看,知她是目力暂失,并无大碍,却无头无尾生了些愠意,冷眼将虎妖看着:“你又可知,吾并不曾看低你,却是你欺敌了?”随即拎起小姑娘托在臂弯里,踱走几步,一掌向天,大有呼风唤雨之势,便听他道:“诀九……轮回——!”

      这霎时便是土石破碎,山林颠覆,于地底将有异物破土而出,从碎石中可见点点千百耀光,片刻便拔地而起,竟是一片耸然如林以妖力化成的剑气,剑光互映,白芒乍飞,将四方照耀得杳阔亮堂,正如轮回莽寂之地。温皇在极乐盛景中快意而笑,又向那托在肩上的小人儿的双目悠悠吐了道气,捏着她脸儿,附在她耳边嘶嘶呼气:“凤蝶,好生看着。”

      狐狸这道气,囊汇的是他千百年修炼精华之一二,于凡人即是灵丹妙药,驱邪疗愈倒是其次,固本培元、强体养魂却是其根本益处。凤蝶得了这泽惠,四肢百骸暖和熨帖,融融如沐春光,目力恢复,颇为惊喜,便依着温皇嘱咐看去,却不由瞠目胆颤。剑光扫荡已至尾声,靠得略近的小妖们有的被绞成碎肉,有的化为齑粉,尸浮血河极端可怖,这红海中吊睛白额虎虚虚而立,精甲全然剥落,上肢伤口纵横,深的可见白骨,浅的却也血肉淋漓,模样好不颓惨。凤蝶吁吁轻喘,攥着了狐狸的腕子,一时不忍阖了眼,几颗泪珠子便沁了下来,两片柔软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回,终于狠狠挤出几个字:“你、你这坏狐狸!”

      嗬——温皇但笑不语,只是松了钳制住凤蝶下颚的手,瞧了一回小姑娘攥着自己腕子的细细白白的手指,便由了她放肆。他托着凤蝶向前踱走几步,听得那吊睛白额虎咯血断续道:“你……这短短十数年,你竟……竟又精进了……”温皇轻笑而言:“你的漏洞,又何止在错判我的能力?匆忙应敌便舍弃对所有可能发生情况的精细预估与算计,失去冷静与判断力的你,仅仅是一个赌徒罢了。”

      “这次失败本可以是一个让你足够反省的机会,只是可惜……”狐狸一双眼极黑极冷,全无唇边讽刺而狡猾的笑意,他宣判道:“你赌输了这个机会。”话音一落,那摇摇欲坠的风中残叶一般的虎妖顿时再难以支撑,轰然倒地,正如流星之坠落,倏忽间轨迹不可捉摸。这时唯有伥鬼远远地呜咽着,泣喊了一声“将军”,便又犹豫且怯懦地嗫嚅着、垂泣着,虽则悲戚,到底还是种投机而无措的悲戚,仿佛虎妖一死,这开笼雀反而茫茫然不知去处了。伥鬼所为,温皇自然将其中本质看得明晰,而在童心质纯的凤蝶眼中却又是另一番滋味:这小鬼虽则是个胆小没用的,却真有些忠心似的,又一想到它将至之命运,除死外别无出路,她似乎伤心,似乎哀悯,而现出一种天真而老成的戚容。这叫温皇见了,又是极冷酷极狡黠地诱问道:

      “可怜它?”

      凤蝶几乎不假思索脱口称是,引得温皇不以为然一声怪笑。“这伥鬼是数百年前一凡人被那吊睛白额虎所害,死后魂魄为虎奴役,从此作了虎妖愚昧服帖的鹰犬,替主子诱拐过路人以果其腹。”温皇一枚指甲点在凤蝶鼻尖,黑而冷的眼终于沾染了一些狐的神色,这神色是夜里春丝拂面,挠心挠肺,勾得起人的一溜儿心痒的,这狐细细缓缓地开解着,诱引着,“你且再说,这糊涂鬼是可怜?可悲?或是可恨?”

      这些话儿她却是不能全明白,又似混混沌沌什么也不懂,又似跌跌撞撞走出了条亮道儿,这林林总总的极缥极缈的思绪,确凿太磨折她那样小的心窍,她想得糊涂了,索性不愿再想,但也不肯向狐狸俯首,竟莽撞犟了一嘴:“你不讲道理,滥杀无辜,才是可怜可悲可恨哩!”温皇眼中飞快掠起一点狠恶的光,一瞬现了兽的本性:可怜可悲?任谁也不敢对他这般评头论足!心中初初掀起大浪,那小姑娘却将他凶态中一丝寂色看得分明,她不明白那一闪而过的神情的由头,自个儿先莫名不快活了,白面面的手指头在温皇掌心一捏,不知是有点儿慰藉还是讨好的意味?温皇心里头那点儿风浪便平息了,耻笑自己何以沦落到跟一个懵懂的小娃娃计较,但仍用一种锋利的目光看了凤蝶一会子:“你这张嘴倒是厉害。”见凤蝶瑟瑟抿住了唇,一时格外乖顺,只有黑溜溜的眼看着是不服帖的,是仍恼着什么的,他如何不知她烦扰些什么哩?他只道:“你记住了,你不杀他,他便杀你。”

      你不杀他,他便杀你,似乎世上万物众生唯互争互斗、相戮相杀而已,这道理未免过于残酷过于极端,于温皇自有其过往经历所证,凤蝶却无法认同;但放眼时下,她大约也明白,胜的若不是狐狸,失去了庇护的她已是山鬼野妖口中之食,要辩驳,她没有立场,更无份量。她不作声,温皇也不多言,他看着余下乌合之众,想那虎妖并不高明,这等小妖更无乐趣可寻,当下从袖中释出团团蓝色烟雾,随风萦荡,如梦似幻。这蓝雾美则美矣,却是剧毒无比,妖力辅之更是煞气非常,但凡沾上一毫,肉蚀骨销,眨眼间,鲜活的霎成腐尸,死魂则烟消云散。

      凤蝶看得悚惕,忽听那狐妖问道:

      “怕了?”

      她眼前一时是尸骸蔽野、惨不可睹之景,一时是大妖笑容——愉快癫狂之中,分明戚戚不可言状,如乱草浮萍,于罡风中狂舞破碎。她的心头也渐渐揉成一团不明所以的乱麻。

      “你会吃掉我吗?”

      这问题在温皇听来确乎可笑,一则,他这千年妖身早已不似飞禽走兽,需日日食五谷、啖血肉,以果腹谋生;二则,童女精华此类,于他这等道行,亦不过九牛一毛。这时见她脸儿上沾了尘土血污这类脏秽,那双不老实的眼透着几分紧张,毫无常人那般的惊骇无措,便更觉奇异,头回感到凡间丫头也是个有趣玩意儿,不免懒于再唬弄她。

      “愚钝……眼下自然不会吃你——”

      一言未尽,却被小姑娘截去了话头:“那我不怕的……”

      凤蝶无端地快活了,甚至很有些傻乎乎的喜气,乐了一会子,她便疲惫起来了,大约是遭了这一番折腾,累极了,并且受了伤,失了好些精血,这会子得了狐狸那样一句话,小姑娘便换了个心宽,有了个依靠,守着这承诺,立时便已是要安然昏睡了,她揽住狐狸的脖颈,总以为自己搂着一截凉枕哩。

      入得幽梦,梦里头,仍是一妖一人并身远行,那时景却不是芳菲四月,山间丛林草木繁盛之像;月儿是她心头的那一弯月儿,而天地萧寂败落,枯枝已腐,寒鸦渡雪,正是漏夜少梦之季。迎着风雪,隐约有人声语,如泣似诉,听得久了,终于分辨出是一阙诗乐。

      叹浮生下梢,终久尽成虚。伤嗟是非今古。百年欢宴,大都几许。梦想南柯,命遭北府,尚自贪婪,不寻归路。轮回贩骨,身伴狐狸,几番荒芜……*

      吁嗟吟叹,听者如见万物枯槁形容,滋味难辨;其声近在耳边,此度空间是真是幻,凤蝶不可确认,一时五感混沌,不似始入梦来,却似大梦方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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