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不闻》青囡

2、锦月初遇1

　　学校里，纷纷扬扬的阳光散射到空气中，仿佛所有的美好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人们仿佛此刻才知道青春的美好，它美在不可反复。舒窈纠看着这斑驳树影，意识到不论她有多么美好的面孔，青春是不能重来的，这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踏在青石板上，她的皮鞋再次踢踏在路边的石栏上。父亲中午在锦月饭店宴请校长，几位署长和直属上司黄景荣，叫她中午快些回，坐黄家的车去饭店。她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失落。舒窈纠一向不知道在这种时候该怎么和人们聊一些他根本不关心的事情，人们聊最近官场的新秀在两年之内便升上署长，哪个处长的儿子又考上了哪所知名大学，却不聊今天的彩虹和云，东南沿海的台风，没意思的很，而且他们总是问孩子一些奇怪的问题，让舒窈纠无法适从。报到时要先去礼堂，这家中学的礼堂原来是教堂，恢弘大气，既注意到保留中国的传统风格，又吸收了一些西洋建筑风格，很是合她的心思。
　　进到礼堂里零零星星已经有几个社团在展示了，天文学社和文学社都是学校里的大社团，此外还有英文社和朗诵公社等等以及稍小的社团。新生报道处在二楼的小厅堂，舒窈纠顺着旋转楼梯上去，这里的旋转楼梯和西方乡村别墅式的宿舍楼都是梁思儒设计的，楼梯是仿照达芬奇为弗朗索瓦一世设计的旋转楼梯，同时上下双梯的两个人，即使擦肩而过，彼此也看不到对方的脸。这样国王进进出出的访客和情妇就不会因为相遇而感到尴尬。签到时校长每个人都挨个发了一本茨威格的人类群星闪耀时，意为每个少年都有伟人般的理想。舒窈纠撕开书外的纸包，轻轻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学生会长江河赠，望你的人生星光璀璨，千载不朽。
　　缓缓的钢琴声响起，这是学校自己录制的铃声，高等部的学长们已经下了第二节课，舒窈纠朝窗外看去，熙熙攘攘，朝阳般的少男少女穿着制服，走下高高的台阶。民国有习俗，台阶越高，意味着学校的地位和声誉越好。阳光打在他们脸上，有着肆意的美好，在多年之后，他们也可能变成一个个商场老油，一个个在觥筹交错间迷失的人，一个个已经习惯推杯换盏，口蜜腹剑的人，真是可怕与残酷，可这也许才是真正的人生。舒窈纠收回目光，看向告示栏，学校通知明天要去英资新开办的动物园和植物园，据说有着数不清的稀世珍宝，迄今不为人知的禽兽，色彩斑斓的鹦鹉，体态笨拙的貘，印度的谷种，烟草和椰子。这样大手笔，只是因为英资企业要趁机从学校应届生中挑选他们所需要的人才，于是奢侈的要为学校提供未向公众开放的园区，之后高等部的优等生要去参观英国公司。舒窈纠落在告示的最后一行，组织人，江河。她已多次看见这个名字出现，看来又是哪个署长或部长的儿子被拜托让校长照顾了吧，不过应当也是一位卓识有远见的学长，毕竟在一所有这样多有家世背景的学生的学校，在大上海的知名度，也是难以屈居第二的。
　　舒窈纠心里想着这些，笑了笑，抬头看向大钟表，时候不早了，黄家的车该在路口等着了。她挺了挺背，整了整衣领，将父亲临行前递给她的礼盒打开，是一枚栀子花的胸针，父亲的卡片上写着，致以美好纯洁且高雅的窈窈。栀子花应是父亲托人买的香奈儿新出的首饰系列，舒窈纠的祖父是珠宝大户，当年祖父的家产之丰饶，是现在的她无法想象的。祖父逝世后，把名下的金银首饰的店铺转给舅舅许多，如今银泰祥已经在舅舅手中不断创新，上海名媛有很多都是这里的老主顾，这胸针，许是舅妈去为香奈儿女士带去鸟意的那扇屏风时，惦念着她，给她捎来的吧。想着想着，已经走到了校门口，黄家的车果然在等，她不敢怠慢，小跑几步，黄家次子与她同校同届，已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舒窈纠迈进车门，他还贴心地为她挡着头，避免碰到门框。舒窈纠一向做事笨拙，手脚不灵快，此时感激的对他笑了笑。他也快步走到另一边，坐上了车。车上只有黄家的家佣梅妈，梅妈手脚利落的替她放了坐垫，给她拿了盖腿的羊绒毯，又给她拿了在冰桶放过的苏打水，还嘱咐她温温再喝。舒窈纠感到突然间一阵困意袭来，把手放在车边的桌子上，倚着，便沉沉睡去了。想着锦月饭店在沿江的半山腰上，还有一段距离，车上也没有什么外人，便没什么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