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篁里》白双

1、桂树一棵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初春的阳光澄澈绵软，房顶的砖瓦，铺地的青石板，路上的行人浸在这样的阳光中，都泛着润泽的光。
　　白露哼着小曲儿，难得勤快得擦着店里的桌椅，店本就不大，不过卖一些小点心，白露擦完桌椅又开始擦柜台，眼睛的余光却一直盯着自己身后的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看上去钱包就非常鼓的客人，墨色长发及腰，末梢微卷，眼睛是几近透明的黄色，苏锦缝制的衣服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白露从未见过绣的那么逼真的牡丹，魏紫姚黄，每一片花瓣都在风中舒展。一根金黄的发带把他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玉雕般的脸。
　　他已经来店里一个时辰了，一进店就问白露借刀，见白露不肯也不放弃，就坐在椅子上看着白露忙里忙外。
　　白露的店里不是没有刀，也不是不愿意帮他，只是刀这种东西哪是能胡乱借出的，一个不小心摊上大事了怎么办？
　　得想办法让他回去啊，白露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在心里感叹几句这世道生意不好做，便再次挂起笑容走到客人面前：
　　“这位客人，您只要走出店门向右拐，没几步便是一个铁匠铺，您要什么刀没有，何必在我这儿耽搁呢？”
　　“我知道”客人顿了顿，“可我要的是你的刀。”
　　“哎呦，客人，我厨房里的刀哪比的上……”
　　“我要你的霜降。”客人认真地看着白露。
　　白露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眼睛都眯了起来：“气肃而凝，露结为霜。客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一个节气吧？”
　　“我知道你不是人类，我也知道你在找一只九尾狐。”客人的语气有些急促。
　　“所以呢？”
　　“我恰好认识一只九尾狐。”客人的眼睛里的黄色加深了。
　　“九尾狐呀~”白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容分毫未减，“你何不先说说你借刀要做什么呢？”
　　客人的眼睛越过店中的桌椅，望向窗外。

　　小满原是一株桂树，他开的花像金子一样闪烁，他的叶片似翡翠一般嫩绿润泽，他的枝干纹理细腻，纵横交错间漏下的缕缕光线在地面上斑驳跳跃。花开时，香气四溢，闻者无不忘记一切烦忧，在这桂香中神游九天。
　　若是这样的树长在人间，肯定会被人当成神树供奉，享受万世香火。
　　但长在月宫，那便只能是月宫千万株桂树中普通的一株。
　　自打小满有记忆起，他的眼睛便被金黄与翠绿所充斥着，闪闪的黄，满满的绿，美丽而冰冷。日复一日地看着，竟然慢慢模糊融化，挤进小满的身体里，一阵一阵地冲击着他，让他眩晕。
　　每当这时小满便会将目光移到自己脚边的小石子上：“石头，石头，小石头。”
　　毫无反应
　　小满深吸一口气：“小石头，小石头，小石头，小石头……”
　　一片寂静
　　继续吸气重复
　　当小满念到第一千遍小石头时，他的脑海里终于出现了炸裂般的声音：“闭！嘴！”
　　“那啥，我想看看大海的颜色。”小满语气轻快。
　　小满脚边的石头微微颤动了几下，深深浅浅的蓝色像浪一般裹住了石头。
　　“现在你可以安静了吧！”
　　“当然，真的是太谢谢谢谢谢谢谢谢……”
　　“你！闭！嘴！”石头看上去快裂了，“别整天像个老太婆一样叨叨叨好吗！”
　　“老太婆是什么呀？我从没听过哎。”小满眼前一亮，石头眼前一黑。

　　小满自有记忆起，小石头就躺在他脚边了，拇指大的一颗椭圆的石头，表面网络状的花纹微微凸起，稍显透明的质地在金黄的包围下却依旧惨白一片。
　　好怪的石头呀，跟周围的颜色都不一样呢。小满心里这样想着，心里却也没多在意。
　　小满真正认识石头却是在见过一只九尾狐之后。
　　那是只极美的狐狸，雪白的皮毛，轻盈的体态，九条毛绒绒的尾巴像扇子一样张开，它的眼睛，是小满从没见过的绿色，像是最最远的天际在与白色的交界处，那一抹掺了深蓝的绿，莹润而幽深。
　　它迈着轻盈的脚步围着小满走了一圈又一圈，然后突然停下来，盯着小满。
　　小满这才发现它只有一只眼睛是绿色的，还有一只眼睛的眼瞳竟是惨白的。
　　这时狐狸开口了：“月宫中的桂树竟然成精了，这可是稀罕事儿。”
　　小满呆了一下，意识到它是在跟自己说话，下意识地回了一句：“为……什么？”
　　“因为成精的桂树会被砍掉。”狐狸雪白的爪子玩弄着石头。
　　“这……”小满被吓到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月宫之主每百年巡查一次桂林，马上就要到巡查的时间了。”狐狸放开了石头，跃到小满面前，“你逃不过的。”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桂树成精？”小满有些疑惑。
　　“天知道那群老家伙怎么想的，规矩如此。”狐狸又开始围着小满转圈，毛绒绒的尾巴轻轻扫过小满，“你，不想死吧？”
　　“死是什么？”
　　“是消亡，对于妖来说是永远的消亡。”
　　“那我不想死。”
　　“很好，那我跟你做个交易。”狐狸停下脚步，坐在了地上，“我会把你身上的妖气隐藏起来，不过这个隐藏妖气的法术只有百年之效。百年之内，月宫会有场大乱，到时你乘乱离开月宫。”
　　“那我该给你什么？”小满不相信有这样的好事。
　　“离开时，带上这块石头，到人界交给一个叫白露的人。”狐狸的眼神在闪烁，“再告诉他，谷雨只能做到这儿了。”
　　“谷雨？你叫谷雨吗？”小满追问到。
　　“我走了，你自己小心。”狐狸没有回答小满的问题，甩甩尾巴就要走，“如果无聊，你可以跟那块石头聊聊天。”
　　“这块石头能说话！？”
　　狐狸没再理会小满，白色的身影窜进了桂林深处，很快就不见了。

　　从那以后，小满就开始了哄石头讲话的漫漫长路。
　　小满给石头讲故事：“从前有棵桂树，他长在月宫中，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只狐狸，那只狐狸告诉他石头可以陪他说话，于是那棵桂树就开始给石头讲故事：从前有棵桂树，他长在月宫中，有一天他遇到了一只狐狸……”
　　小满讲了几天几夜，石头毫无动静。
　　于是小满决定，换一种方法。
　　他开始给石头讲人生的道理：“我们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个世界的呢？为了无所事事地生活吗？不！当然不是！是为了留下自己的痕迹，是为了找寻自己的意义，而这一切得从互相交流开始，你看，我正好长在你旁边，这说明了什么？”
　　小满顿了顿：“这说明了……”
　　一遍一遍地讲，讲了几天几夜，石头还是没有反应。
　　于是小满开始哭诉：“那什么月宫之主，马上就要来查了，我也不知道我还能活几天啊！你行行好，陪我讲讲话吧，我才成精没几天，我好惨啊！我没有朋友，我没有亲人，我只有你一个啊！啊啊啊……”
　　又是几天几夜，石头还是石头。
　　于是小满拿出了终极杀招，以上三种方法，轮。着。来。
　　不知道轮了几轮，小满终于听到了石头炸裂般的怒吼：“闭嘴啊你！整天叨叨叨叨叨叨，你嫌不嫌烦啊，什么不知道还能活几天，你再叨下去，我要当场死亡了啊！你的故事真的编的超级烂啊！而且还跟我讲道理，知不知道尊重别人啊！我不想讲话啊！不想讲话！”
　　小满却是一脸看到了曙光的表情：“你真的会讲话哎！”
　　石头眼前一黑，顿觉此生无望。
　　后来，在小满的不懈努力下，石头终于认清了局势，开始搭理小满了。小满也发现了石头可以变色的能力，按石头的话来说，是可以展示自己所见过事物的颜色的能力。
　　月宫之主来巡查过桂林了，因为桂林实在庞大，在这百年一次的巡查中，小满也只远远地看到了月宫之主。
　　漆黑的发丝用一根桂枝挽起，金色的长袍，欣长的身材，隔那么远，小满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清冷。
　　好寂寞的人啊，小满这么想着竟也没那么害怕了。
　　日子在发呆，编故事，跟石头聊天中过的飞快，小满沉浸在跟石头越来越熟的成就感中，几乎忘了离开月宫的事。
　　直到那天，石头突然主动跟小满说话。
　　“时间快到了，不是吗？”
　　“啊？什么时间？”小满一愣。
　　“谷雨跟你说过的，月宫会有场大乱。”石头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没事我会带你走的。”小满不觉得难度有多大。
　　“你，唉。”石头忍不住叹气。
　　那之后，石头比之前活跃多了，开始跟小满讲人间的各种事物，在人间要注意什么。讲到了人间的风花雪月，人间的山川河流，人间的爱憎别离。
　　那是小满最开心的一段时间，他认真地听着，并吵着要跟石头一起看遍人间美景，尝遍人间美食。
　　石头听了只是笑笑，不回答，然后继续讲人界的事。

　　离开月宫的那天来的很突然。
　　小满正像往常一样跟石头聊天，一阵猛烈的震动从远处传来，小满几乎要被颠飞。
　　他抬头看向震动传来的地方。
　　一个少年持银白长鞭，带着轻薄的笑意向他跑而来，一身金黄的月宫之主很快拦住了他：“谷雨！不得放肆！把珏还回来！”
　　“不可能。”谷雨抬手就抽向月宫之主，后者一个闪身便躲开了，鞭子砸到地面上，带起一阵颤动，土石具裂，掀起的狂风卷着桂花，像是裹了一层金粉。
　　月宫之主拔出腰间的佩剑，像是拔出一道水光：“你根本不会用珏。”
　　“我当然会。”谷雨捏紧了手里的鞭子，“那就是力量。”
　　那是小满第一次看见那么惨烈的景象，一棵棵桂树被狂风连根拔起，地面在疯狂地抖动开裂，狂风裹挟着金黄的花和翠绿的叶弥散了整个月宫，一切似乎都融为一团，又上下颠倒，空气中浓重的桂香夹杂着泥土的咸腥。铺面而来的混乱和恐惧狠狠地撕扯着小满，他拼命地摇晃着身体，却寸步难行。

作者有话说

　　谢谢高中同学精彩的脑洞和人设，他们都是小天使，我会尽量不坑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