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鸠枝

14、过往

　　顾青进修刚结束，家都没顾上回，又马不停蹄地奔上了艺考之路。

　　在顾青看来，艺考真是比缩在画室里画画要累上个百十万倍，背着重重的画板和画具往返穿梭在一所所的高校之间，关键还费钱。

　　顾青报的学校不算多，都是自己比较有把握，然后知名度也相对比较高的美院。他一开始没想去所谓的综合性大学，只想去那几所美术界响当当的学校。但未来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一开始就能敲定的。

　　顾青高二的时候在一家画室里进修，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块。那会学画画在很多人眼里还是件不着调的事情，当然学画画的人，也的确很多的不着调就是了。就是那种，明明谈不上有什么画技可言，还非得把自己当成一个艺术家，尤其是那些艺术家的各种毛病，诸如酗酒，滥/交，狂躁之类的，都想要大包大揽地往自己身上揽，仿佛这样便能证明自己很先锋，很艺术了似的。

　　虽然不着调，但对于画画大多还是有一颗赤诚之心的，要不然没日没夜在一个小破画室里画画，冬天画点水彩洗笔的水就能将手指头给冻木了。

　　再加上，但凡和艺术沾上点亲带了故的玩意儿，很多时候，拼的不是努力，而是那么一点点的灵气，天赋等等玄之又玄的东西。很可能，你每天没日没夜的画，老师一句没有灵魂就给否了，但灵魂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谁又解释得清呢？

　　顾青还好，虽不算天才，但好歹被归在了小有天赋的那一拨人之中，属于努力了还能抢救一下的那类。他性子独，不爱说话，矜持节俭得有些过分。顾青本以为自己会被孤立，哪知道没有，同画室又同宿舍的那些家伙不但不孤立他，对他还颇为照顾。知道他穷且事多，乱七八糟的场合不带着他，正儿八经的外出写生喊他很积极，话还说得特别直白——照顾你是因为你脸长得好看。

　　顾青虽然知道美貌某种程度上是代表了一定的特权，但旧式思维束缚着他，他潜意识里觉得一般美貌的特权都是由女性来享受的。意识到自己因为脸而被特殊照顾这个事实让他颇有些哭笑不得。

　　顾青的宿舍共有六个人，其中一个不知道因为什么而进局子了，另外四个室友淡淡用一句“他就是个傻/逼”一笔带过，顾青也就没多在意。

　　除顾青之外还剩的四个人，有个高高瘦瘦的，带着金丝框眼睛，白白净净，姓林，和他的本家林妹妹性格有点像，是个心高气傲的主，但同时他的才华也是真的令人服气，是属于老天赏饭吃的那类人。

　　顾青对他观感一直都不错，直到后来徐晨偷偷告诉顾青，这位林同学和画室另一位蒋老师在一块，那个刚过而立之年的老师还有一个漂亮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

　　徐晨是整个寝室里最早对顾青抛出友好的信号的人，也是那个明确说了他对顾青另眼相待是看中了顾青的脸的人。

　　还剩俩个人，都姓刘，一黑一白，黑的叫大刘，白的只能是小刘了。两人的脸都是那种自带凶相的类型，再加上比其他青春期的麻杆少年又多了几斤肉，站一块看起来黑白双煞似的。某次顾青正好回寝，正巧撞见了这对黑白双煞搂一块亲的很大声，看得十七岁的顾青面红耳赤。

　　这时徐晨也不知为什么正巧回寝，在寝室门口捡到了红着脸的顾青，里面那两人再也亲不下去了，在里面笑骂道，“再看下去可就收费了啊，赶紧进来。”

　　徐晨和这两人关系不错，拉着红着脸的顾青就这么大剌剌地走进来了。边进来还边在说，“你们俩个，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能发/情，辣我的眼睛就算了，这下把顾青给吓着了，怎么算？”

　　顾青摆了摆手，站在寝室里，每一块毛孔里都透露出他此时的不自在。

　　黑白双煞两人虽然不亲了，但还搂在一块，大刘看着顾青说，“你，没见过我们这样的？”

　　那个年代手机网络还十分不发达，顾青作为小镇上长大的青年，同性恋这个团体对于他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于是他盯着抱在一起的两人，点了点头。

　　“你要是不能接受也没关系，毕竟这个能接受的人不多。怎么说呢？就是不同的生活状态你懂吗？大多数男人都是找个女人在一起组成家庭，我们就想找个男的，除此之外也没啥了。但你不接受归不接受，你得知道，我们这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顾青还没来得及回话，小刘又接过了大刘的话茬继续道，“你要实在不能接受想换宿舍也行，就是听老李说宿舍最近位置有点紧张，你估计得等这批人走了之后才能调到宿舍。也就是说，你得忍一个月左右。”

　　顾青被这一对的一唱一和搞得哭笑不得。他伸出手撑在宿舍的床杆上，说，“我没说不接受，别急着赶我走，我只是还没反应过来。”

　　这下二刘组合谁都不说话了，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盯着顾青看。

　　徐晨一把揽住顾青的肩，大大咧咧道，“别去管那两个搞同性恋还搞得瞻前顾后畏畏缩缩的胆小鬼，你回来不是来拿水彩颜料的吗？”

　　顾青不怎么自在地挣开了他的手，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徐晨盯着他，脸上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三个月之后，在一个寒冷的冬天夜里，第二天起来之后顾青才知道那居然还是一个雪夜。他交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男朋友，徐晨。

　　那是一个极冷的冬夜，天上一点星辰都看不见，黑压压的天空覆下来，四周都是暗色的。风很大，刮在耳边，像是大地在咆哮。顾青从画室里出来，摁亮手机屏幕，他用的是诺基亚，黑白屏的那种，屏幕很小，字却大，时间显示现在已经是零点过五分了。顾青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将手揣进口袋里，缩着头一口气跑回了宿舍。

　　他没想到宿舍门口还缩着一个黑影。他们这层楼的感应灯不太好，时灵时不灵的那种，很显然现在就属于不灵的时候。顾青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认出这团黑影是同宿舍那个很少见面的林哥。

　　顾青赶紧把他扶起来，他一身的酒气，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顾青一手扶着他，另一只手敲门，很快徐晨过来开了门，帮着他将林哥一块扶了进来。

　　“这得是喝了多少？”徐晨将林哥扶到他自己的床上。

　　林哥靠着墙，坐直了，他眼角眉梢都染上了酡红色，衬着他白皙的皮肤，眼里水波潋滟，斜着眼瞧人的神色钩子似的，有股说不出的风情。他居然还没喝断片，听了徐晨的话，还能做出有效反应，回答道，“没喝多少，今天想喝酒了，我还买了呢，就在门口，你们谁去帮我拎过来，今晚小爷我要大醉一场！”

　　顾青走到门口，才发现角落里有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瓶半劣质白酒，几易拉罐啤酒，两瓶甜味酒精类饮料，甚至还有一瓶400ml的黄酒。看样子林哥嘴里说的要大醉一场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做足了规划的，几种不同种类的酒下肚，的确更容易醉。

　　徐晨看见顾青手里的透明塑料袋，眼角忍不住抽了抽。但他属于对林哥的事情知道一点内情的人，于是他接过袋子，说道，“今晚大家一块喝酒怎么样？”

　　大小刘二人组听见有酒喝蹭蹭地穿着睡衣裹了件大棉衣就下了床，徐晨看着顾青，顾青想了想，反正明天上午没课，于是他点了点头。

　　徐晨翻了一下塑料袋，估摸着林哥可能一人已经喝了半瓶白酒。他拿起瓶身看了看，好家伙，这劣质白酒的度数还不低，五十好几。他没办法，不敢再给林哥喝白酒，只得给了他一瓶甜味酒精饮料。

　　林哥平时那么精明的一个人，这时智商显著下降，徐晨一瓶酒精饮料也能将他给糊弄过去，徐晨本想给顾青也拿一瓶酒精饮料的，没想到顾青已经拿了一瓶黄酒，倒在一次性杯子里小口喝了起来。大小刘二人组不用招呼，大刘喝白酒，小刘开了一易拉罐啤酒，笑道，“待会我得帮你们收尸。”

　　男生们喝起酒来有时候就着空气都能一个劲地猛灌，说是说喝酒，但显然此时的气氛并不怎么好，没个人说话，大家各自低着头喝闷酒。林哥喝得急，一不小心呛着了，徐晨赶紧帮他拍肩，顾青找了几张纸巾递过去，见林哥的双眼红通通的，灯泡似的。他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认识他十几年，他怎么能转身就和那个相亲认识的，才见过一面的女人在一块了呢？”

　　“他怎么会站在她那边眼睁睁的看我被人羞辱呢？”

　　“喜欢男人，就是一件下贱的事情吗？”

　　林哥一腔话，此刻不论是圆滑的看着什么都不在意的徐晨，还是整天好好学习看起来最为正常的顾青，以及经常没心没肺的二人组，通通沉默了下来。

　　于是林哥趁徐晨一个晃神，眼疾手快地从塑料袋里拿走了一瓶白酒，对着瓶口喝。

　　徐晨抢过他手里的白酒，帮自己倒了一杯，三只手举着三个空空的塑料杯子伸到了他的眼前。徐晨没出声，帮每个人都满上之后，又将酒瓶塞回了正在大闹的醉鬼怀里。醉鬼捧着酒，美滋滋，也不出声了。

　　白酒和温吞的黄酒不同，刚到嘴里酒开始灼人，尤其这种纯粹是用酒精加食用香精和水勾兑出来的产物，口感非常不好，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顾青感觉自己虽然身上很快就热了起来，心却还是冷的，比十五的月亮还要冷。

　　顾青又一大口白酒下肚，他酒量并不是很好，此刻已经能感受到身体虚浮，双眼冒金星，脑子发昏了。于是他发昏的脑子一横，心想，弯就弯了，在这个屁大点的画室里，一群下半辈子都不一定会碰面的艺术生，谁认识他顾青是那个小镇的第一名好学生，是李怀德老人家的骄傲。

　　顾青想，大约人多多少少都是有几副面具的，而对于他来说，他脸上带着的面具尤其之多。在家里有一副听话贴心小棉袄的面具，在学校是勤奋刻苦上进好学生，就连在这个离家600多公里的地方，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戴着好学生的面具，捂着自己的那点秘密简直要捂出疮来。

　　十七岁的人了，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偶尔放纵自己一次，同陌生人一起取暖，并没错吧。顾青闭上眼，没有拒绝坐在他身边的，同样醉醺醺的徐晨那个带着酒气的吻。

　　啊，心还是冷的，嘴里有股子涩味。

　　第二天早上，顾青被一泡尿憋醒，挣扎着起床，双眼还朦朦胧胧，迷糊中，他看到一个穿黑色大棉袄的身影，拖着一个黑色的大行李箱，顾青还打了个招呼，“出门啊，干嘛拖箱子，还没放假呢？”

　　那人轻笑了一下，“嗯，出门，你快回去睡吧。”

　　顾青往身上套了件棉衣，“我得出门上厕所。”

　　他们的厕所在走廊的尽头，顾青穿着衣服就冲了出去，等他上完厕所，思绪稍稍回笼，顾青从厕所探出头往外看，外面居然下雪了，白茫茫一片，那个黑色的身影在白雪中慢慢行走，顾青再次眨眨眼，风一卷，那个身影便随着雪花一块消失了，天地之间哪里都是一片刺眼的白色。

　　顾青冲回宿舍，属于林哥的那个铺位已经空了，他的柜子大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

　　林哥再也没回来。

　　过了好几天，蒋老师的课上，他脸上颧骨处一块明显的青紫色痕迹，一进来班上同学便哄堂大笑。老师支支吾吾地解释，撞在柜子上了。

　　徐晨坐在顾青身边，盯着老师，凑在顾青耳边道，“林哥和他的事情败露了。”

　　顾青一怔，他们寝室，到最后只剩四个人了。

　　顾青和徐晨两人不咸不淡地过了一段普通情侣的日子，等到进修结束，各自回家那日。

　　“怎么办？”徐晨眨了眨眼睛，抱着顾青说，“我好像有点离不开你了。”

　　“再见了。”顾青回抱住他。

　　“你要去过所谓正常人的生活了吗？”徐晨松开手，盯着他问道。

　　“不是，我要回去伪装正常。”顾青笑了笑，“怎么说呢？这段日子实在是太光怪陆离了，有点不太适合我。”

　　“谁不是伪装呢？”徐晨再次拥抱了一下顾青，然后俯下身，在他的唇上印下了蜻蜓点水般的一吻。

　　“我们大概再也不会见了吧。”

　　“我会想你的。”

　　徐晨留下这么两句话，转身就走了。

　　顾青看着他的背影，挥了挥手，作别这段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