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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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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点到了。
小彭头拍拍干瘪下去的白肚皮,磨磨蹭蹭地从地上爬起来,到土灶台边,一把掀开那闷在铁锅上的大盖,窸窸窣窣的蟑螂蜂拥而上,吓得他急忙盖回,一双泛青的眼窝子从他身后默默钻出来,森幽幽地发声:"小六,你又想偷吃?"
小六被吓得两股战战,鼻涕“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他吸溜几下,骂咧道:“死相,吓死我了,还以为是那个守夜的臭小子来了。”
“他才没时间理会你,”绿衣青年挨着他,提点了几枚银钱,冲他耳根子暧昧地吹气,“喏,赏你的,昨夜伺候的不错。”
小六闻言,脸面“唰”地绯红,正欲说些什么,却被“咚咚”叩门声震了一跳,轻咳含声而来,他这才真吓着了,倒是边上青年笑容依旧不减,“哟,居然回来了?”
倚门少郎风华正茂,两鬓垂下的几绺黑发浓密蓬松,打了卷翘揪子,明澈剔透的水瞳闪烁几下,动荡一片淤泥。
仿佛流星透疏木,走月逆行云。
他迟迟走来,清辉烙印在漆黑点翠凤纹衣袍,吹出小小的褶皱,清透的眸又荡漾着两人的影,涂血唇红灼灼,像他藏匿左衣袂里的血手,只不过一个鲜亮明艳,另一个则黯淡阴沉。
小六瞪目结舌地望着他:“你这时间点不对啊……喂喂喂别过来,我还是要命……”
他下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来,成群结队的蟑螂从他身后“唰”一下飞出,黑衣少年扬手掐起火光,团团青烟舞动,迸出“噼里啪啦”的焦味。
下一秒,黑不溜秋的东西便参差不齐地掉进锅里,搓成稀烂的灰。
“吃吗?”
绿衣青年“噗”一下笑出声,抚掌道:“你这小子倒是有意思,不愧是这一块的守夜人,了不得了,不过能否卖谢家一个人情,放这厮一命?”
“我没说过要杀人,”黑衣少年驱走烧掉的黑灰,搓掉指尖残渣,“而且,谢家人是哪门子角色?”
“大胆!”肇事者小六毫无自觉地发声,“连谢二哥都不认识,你想不想在云卧咸京混了?”
“不好意思,”黑衣少年慢吞吞地从兜里取出一个发涨的肉粽,细细剥开粽叶啃了起来,“你继续。”
小六:“……”
这厮也忒不尊重人了吧?!
谢二哥倒是顶开心地笑,他那笑容既明媚又张扬,带着一种嚣张跋扈的气息,鹰隼般的眸子居高临下似得凝着少年:“我的人虽不讲规矩,但是谢家可被明净山仙师钦点纳过几位,后来都成了德高望重的神角,你不认识……真是可惜。”
怕不是个孤陋寡闻的可怜人。
“哦,与我而言也一样可惜,”少年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目光冷冷清清地令人寒颤,“关我屁事。”
不是他心高气傲,是他确实压根就不认识。
私闯家宅、掀锅偷食、诽谤诬陷。
这新来的两人简直将他的底线碾压地半点不剩。
少年姓陆,单名一个沉字,因觉平生碌碌无为太多,就随便拟了无为做字。
其实说实在话,他来这云卧咸京的日头并不长,不过在其犄角旮旯的一座烂城里捡了个将死之人的班,站岗做守夜人,打打杂,杀点踏进这块区域的东西,就算完成任务,可以领取酬薪了。
但这班做久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他并非来云卧咸京嬉闹玩耍的,而是来找一个人。
那人武技高超,是剑修中的佼佼者,容光焕发,出身极好。
她是天下第一剑,更是天下第一美人。
她是当世第一门派明净山的未归人,重缨仙子。
重缨仙子年少轻狂,根骨奇佳,天赋异禀,刚踏仙门便飞速高升,砸过多个门派的大门,砍过上任第一剑修的脑袋,拔过魔界大佬的耳朵后,就仓促地离开师门,归山隐居去了。
其隐居后,就成了婚,有了个孩子。
但打娃娃一落地,重缨仙子就离开了,徒余一把废剑,一管精致碧玉外壳的卷轴,和一只龙形剑穗。
重缨仙子的夫君磊了三大盆的泪水,挥洒前尘,恶习沉积,开始不务正业,嗜酒成狂,钟爱窑子赌场,对唯一的子嗣不是打就是骂,不过后来得了痨病,死了。
因为家里贫困,去街上讨了饭钱做祭品,砍了柴做副粗糙的棺材就土埋了,连个碑也没刻,小孩就卷走母亲遗留下的东西跑了,从此一去不复返。
不,中间折过一次,守了三年孝,就真的再也没回去了。
那个小孩正是陆沉。
他走遍画卷的地方,终于确诊母亲在的地方了——
云卧咸京,一座看似繁华的丧城,他只是待在阴气浑浊的摇空城里当守夜人而已。
关于这个繁荣昌盛的千年古都,大街小巷俱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哪里会有他母亲的影子?
阴气湿寒的地方,才该适合除魔卫道的修道人。
想到一半他默默啃完粽子,团了粽叶就往门外的方向走,却被一道极光掰住右肩:“先别急着走,我摸你根骨上好,有没有兴趣到明净山发展一下?”
陆沉:“……”
陆沉:“没有。”
“你知道明净山是什么地方吗?”谢二哥放下手,长喟一声,“少年啊少年,做人不能太猖狂,你看你学的这些破烂,顶多生个火拖个地,还能有什么?”
“洗衣做饭。”陆沉抱臂冷静道,“我当然知道明净山是什么地方。”
明净山,一直蝉居仙界巅峰门派,神器仙师罗列极长,几乎将诸多类型的排行榜夺了个大满贯,记事小厮都能倒背如流的那种,而且一待少则几个年头,多则上百年。
就比如天下第一剑和天下第一美人,自从上去以后,就再没下来过。
还有一个人,明净山第五弟子,叛贼沉兼衣。
其少年成名,声明赫赫,血脉根骨均是贴合仙踪法门,父母也都身居高位,一个是椿木堂长老,另一个则是甘居天下第一剑之下的绝尘仙尊。
他的长姐也在仙界塑有威名,承接明净山寒玉峰峰主之位,算是沉兼衣的师叔。
怎么看来,此人风华绝代,也不像个犯得着当叛贼的料。
可偏偏就是想不开,他他他就非要欺师灭祖,反了!
反的速度势同水火,一夜之间,百名弟子灰飞烟灭,二弟子杨宣被废了半只手臂,但与其拼死时绞断沉兼衣的脚筋,将他的双目弄得浑浊不堪,又废去他的金丹。
绕是如此,最后还是被他给逃了。
明净山虽心有不甘,但还是念着旧情放过了对方,只不过一人祸世,全家血葬,风云突变后,再无鼎力仙家沉氏。
只剩叛贼冷刀魔,沉兼衣。
应该说是又瞎又瘸冷刀魔。
冷刀魔一词,顾名思义,就是冷若冰霜的刀上狂魔,杀人不眨眼是他的专长,不疯魔不成活照样是他的本性。
冷刀魔成了瘸子的时候还是冷刀魔,但却已经再不是明净山的冷刀魔。
至于陆沉为何对此事如此清楚,那是因为沉兼衣还有另一个身份。
沉兼衣是他母亲的师兄。
陆沉绕开思绪,一声轰鸣便怒响整个天际,脆生生的雷光劈落,将本就松软的树木电得更加焦灼,弥漫出一股冷香。
小六被雷声吓呆了,目光渐渐回神时,就听谢二哥笑道:“今儿是摇空城特有的惊蛰夜,你不知道吗?”
前者的脸刹那就煞白了。
摇空城,地属云卧咸京禁地,每年必闹惊蛰夜,又称哭丧夜。
全城死魂都会提上一盏幽□□火出来游荡,在电闪雷鸣中吞噬仇家的魂魄,或是为惨死者哀祷,积怨分裂,祷告鸣天,自然而然地形成一场泼天寒雨。
寒雨汇成汪洋大海,冰雪霏霏,冻结一道死冰。
浩浩汤汤的浮尸在冰雨乘船,扼杀前来的仙家道人。
因多发在惊蛰,故而称作惊蛰夜,不过也可以叫做沉颅浮槎。
浮尸在杀了仇家后会自费头颅祭天,但巨细是给谁,就不大清楚了。
这个时候,守夜人就起到关键性作用了。
谢二哥好整以暇地看向蹙着眉头的少年,唇角微勾:“这个时候可别死撑,惊蛰夜不是谁都能闹着玩的,想当年在你之前的那位老道得很,油头全撒给明净山的人去降,人家有的底气,你可不行,再加上你这身子骨……”
藕腕细弱,肤若凝脂,面貌稚嫩地有些雌雄莫辩,未发育成型的喉结,不知道的估摸还以为是哪来的闺阁小女儿呢?
他话刚说完,一颗头颅就送到了陆沉的脚边,圆滚滚地泛着月光。
几人:“……”
小六吓得两眼一翻就给晕过去了,少年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虽然杀过人,却没见过这么诡异的头颅。
头颅空洞的眼眶里,翻着白花花的泥状眼白,伸展着五根漆黑的断指。
一张一合,都透露出腐蚀的气味和锐利的尖齿,细看还勾着几只碧蔓草蛆。
谢二哥脸色青白,也亏得他反应快,一张破旧的符纸顶上用场,贴上了那个破头颅。
“娘的,快跑!”谢二哥双腿极快,一手捞一个,脚底抹油似得逃了。
小六被他粗暴的动作颠醒了,看着他还抗着另一个人,顿时就委屈地哭了:“你个负心汉,有我一个不够还要左搂右抱,死色胚!”
谢二哥累得满头虚汗:“我叫你六哥,六爷成不,现在别耍小性子了,那东西快要来了。”
陆沉这时候还来得及贫两下嘴:“不是说谢家很厉害吗?”
“小美人,这时候你要再贫嘴,我就给你丢下去了啊!”
“没有,在夸你。”陆沉淡定地道,“不过我不是断袖,能让我下地走吗?你跑的还没我一半快。”
谢二哥:“……”
他现在是真想把他给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