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花》沈沃

8、学艺

　　两场清霜过后，伴着萧瑟的北风，冬天来到了。
　　北方的冬季寒冷而又漫长，却是村民们极为清闲的日子，农活少了，家家户户的人们，可以肆无忌惮地玩乐，或聚在一起打牌，或聚在一起天南地北地胡侃，还有些女人们则是聚在一起织毛衣做棉鞋，手里忙着，嘴上也不闲着，叽叽喳喳地有说有笑。
　　冬天的田地里萧索静寂，已没有什么庄稼可捡了，春静也很少下地了，只是偶尔赶上天气晴好的时候，会去地里捡拾一些柴禾回来。两大家子人呢，光靠那点儿烧柴，恐怕很难捱过这寒冷的冬天。春静不愿意多呆在家里，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她是为了躲避妈妈，她总觉得妈妈对她充满了敌意，不管自己如何努力，如何辛苦地劳作，似乎也抵消不了妈妈对她的怨恨。
　　天气渐渐的冷了，村头的小河也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孩子们放了学，经常会三五成群地在那里玩乐。
　　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下了整整一夜。早晨起来一推开门，一股寒气迎面扑来，天空还是阴沉沉的，时不时的还有雪沫飞落。到处是白茫茫一片，仿佛整个世界都罩在晶莹剔透的银装素裹中，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像一棵棵细长的白桦，直直地蹿上天空。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好美呀！”春静不禁由衷地赞叹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清冷的空气，倍感浑身舒畅，伸了伸懒腰，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儿，随手拿起靠在墙边的一把木铲，清扫门前的积雪。
　　“哎哟！”一声惊叫，挥起的木铲，刚好拌到了从隔壁豆腐坊出来的满仓婶，“啪嚓”一下摔倒在地，手里的豆腐盆飞出老远，豆腐洒了一地，还呼呼地冒着热气。
　　“哎呀！婶儿！摔着哪了？快起来。”春静大惊失色，扔下手里的木铲，急忙去扶满仓婶，并急切地向屋里喊道：“爸！快来呀！爸！婶儿摔倒了。”
　　听到喊叫声，屋里的景才两口子和豆腐坊里的满仓都急忙跑了出来，几个人合力把满仓婶扶了起来。
　　“唉！豆腐刚做好，我寻思让她给你们端点儿吃，这咋还摔了呢？”满仓替媳妇拍打着身上的雪，说道。
　　“对不起，叔，怪我，都怪我，是我不小心拌到了婶儿，对不起。”春静搀扶着满仓婶，愧疚地道歉。
　　“起开！你没长眼睛啊？干活也不看着点儿？！”玉芬横了春静一眼，一把推开她。
　　请村里的大夫来给看了看，说是骨头没事，就是扭伤了脚踝，不能乱动，需得休养一阵子，并给开了些专治跌打损伤的药。
　　一屋子人守在跟前，看着满仓媳妇疼得头上直冒冷汗，都是唏嘘不已。
　　“唉！你看这咋说的呢？她婶儿啊，真是太对不起你了，孩子干活毛手毛脚的，把你给撞成这样，真是不好意思，让我说啥好呢？这药钱，我们，拿吧。”景才满脸的歉意，一边说着，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零散的钱币，放到了炕上。
　　“哎呀！哥，你这是干嘛呀？！”满仓抢前一步，抓起炕上的钱硬塞回景才手里，道：“用你拿什么钱啊？你这不就是见外了吗？赶紧收起来吧，都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呢？”
　　玉芬生气地用手点着春静的脑门，骂道：“都是你这个不中用的死丫头！一天到晚的老是给我闯祸！你是灾星啊？还是妖魔鬼怪投胎转世啊？我这到底是哪辈子造了什么孽呀？养了你这么个不省心的死丫头？！你，你真是气死我啦！”
　　春静低头“嘤嘤”地哭。
　　“哎哎！外甥媳妇儿！”王老汉拦住了玉芬，“快别这么说，孩子又不是故意的，你怎么能这么说她呢？看你把孩子吓的。”
　　“是啊，嫂子，你可别骂孩子了，也不全赖她，也是我自己忙忙乎乎的没看道儿，别再埋怨孩子了，你家春静多好啊，懂事又能干的，村里人谁不夸呀，你可别再说她了，嫂子。”满仓媳妇忍着疼痛，耐心地劝道：“春静啊，快别哭了，婶儿不怪你，婶儿没事儿，躺几天就好啦。”转头对满仓道：“豆腐坊你一个人要是干不过来，就先停几天吧。”
　　“生意刚刚好起来，现在要是停下就白瞎了，我一个人能干得了，你呀，就别操心了，”冬季乡下青菜少，豆腐坊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满仓挣钱心切。
　　“你一个人要是忙不过来，我帮你吧。”王老汉心疼儿子，说道。
　　“算了吧，爹，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我起早贪黑的，再说，你还得照顾我妈呢，我自己能行，真的行，没事儿。”满仓是个孝子，他不忍心让年近六旬的老爹跟自己吃苦受累。
　　“叔！”一直没言语的春静说道：“我帮你干吧。”
　　“你？”满仓看了看春静，摇了摇头，道：“你可不行，做豆腐这活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天天得起大早不说，豆腐坊里水连天水连地的，湿涝涝的冷，你一个小丫头怎么能吃得了这份儿苦呢？不行，不行。”满仓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叔，我不怕！我能行。”春静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都是我不好，害得婶儿遭这么大的罪，也给你们添了这么多的麻烦，别的忙我也帮不上，你就让我帮你做豆腐吧，我能起早，也不怕吃苦，叔，就让我帮你吧，正好我也跟你学学做豆腐的手艺，以后兴许还有用呢。叔。”春静满脸诚意的看着满仓。
　　满仓思考了片刻，又征求了表哥表嫂的意见，见他们也没有什么异议，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就这样，春静开始跟着满仓学着做起了豆腐。
　　每天凌晨不到三点钟，正是黎明前最黑暗最料峭的时候，春静就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爬起来，来到阴冷潮湿的豆腐坊，和满仓叔一起，把头一天泡的黄豆打磨成浆，再倒进大锅里，点火熬开，一点儿一点儿的加进卤水，等豆腐做好压成型，切成一块儿一块儿装桶的时候，天刚好蒙蒙亮，正是家家户户起来要做早饭的时候。春静就和满仓叔一起推着豆腐车，走街串巷地去叫卖。刚开始的几天，春静不好意思张口喊，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她毕竟年轻，声音清脆甜美，不少村民开玩笑的说，就冲着这好听的吆喝声，也得捧场多买几块啊。
　　春静头脑聪明，一点就通，一学就会，干起活来也很有窍门，满仓很是中意这个年轻的女弟子，真心实意地把自己所会的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她。
　　三九天滴水成冰，豆腐坊里格外阴冷，春静的手得了冻疮，肿得像小馒头似的，她也不叫苦，不喊累，任劳任怨地帮着满仓叔尽心尽力地做好每一件事。她觉得自己不仅学会了一门手艺，还可以很充实地度过这个难捱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