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花》沈沃

43、离开，只是为了

　　张涛每天忙于工作上的事情，同时还兼顾着分享春静的喜悦和忧伤。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累并快乐着。而妻子美琪最近也似乎特别的忙，常奔波于家里和省城之间，张涛偶尔的过问，美琪也只是一笑置之，或说安抚年迈父母的孤寂，或忙于即将大学毕业的儿子。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所想，只要各自安好就好，张涛也没再过多追问。
　　周一刚上班没多久，张涛的屁股还没坐热乎呢，就被一把手李行长叫到了办公室。
　　“这一大早的，找我来有什么重要的事？”张涛一进办公室就微笑着问道。拉了把椅子在李行长的对面坐下。
　　这李行长虽是行里的一把手，却没有太大的官架子，是个平易近人的老头儿，身材不高，略显瘦弱，比张涛年长几岁，平日里两个人的关系也是非常不错。未曾说话先是满脸笑意，“待会儿我叫小刘跟你交接一下工作，明天就赶紧去报到吧，你小子，这么大个事儿，也不说提前打个招呼！”
　　“交接什么工作啊？让我去哪报到啊？”张涛被说的莫名其妙，诧异地问道。
　　“我说你小子就别在这跟我演戏啦！”李行长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眯着眼睛看了看，“这调令都下来了，让你25号到省行走马上任，25号，不就是明天吗？”
　　“调令？！什么调令啊？”张涛惊讶地站了起来，“我怎么越听越糊涂啊？！”
　　“嘿！我看你小子，是不见真神不烧香啊！喏！调令！自己看！自己看看！”李行长把手里的文件扔给了张涛。
　　张涛拾起文件，迅速地扫了一眼，确实是一纸调令，要他去省行报到的调令，这一切来得这样突然和意外，如同雷轰电掣一般，他顿时呆住了，咽了两口吐沫，感觉嗓子里特别的干。他睁大眼睛又仔细而快速地看了一遍，没错！再次的肯定让他的心猛地颤了一下，定了定神，慢慢地坐在椅子上。
　　“我说张涛啊，你小子可真行！咱们都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提前打个招呼，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这去省行也是好事儿啊，晚上得给你开个欢送会！”李行长还是个颇爱热闹的老头。
　　张涛敷衍地点头微笑，他有些心不在焉，行长说了些什么，他也基本都是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就溜出去了，好不容易等老头唠叨完了，他急忙起身告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忽然脑袋里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人——美琪！抓起桌上的车钥匙飞身冲下楼，开车直奔美琪的单位。
　　美琪拉开车门坐在了副驾驶上，审视地看了看张涛，不紧不慢地问道：“你找我什么事啊？”
　　张涛两手搭在方向盘上，面沉如水，两眼直视着前方，看也没看美琪一眼，沉声问道：“调令是怎么回事？”
　　美琪一点都没感觉到惊讶，似乎是理所当然，笑道：“不就是让你去省行上班吗？当然是好事啦。”
　　“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是不是你搞的鬼？”张涛侧头看着美琪，蹙了蹙眉。
　　“什么叫我搞的鬼啊？！让你升官你还不高兴啊？”张涛的态度让美琪有些扫兴，“告诉你，你可别不识好歹啊，省行正好要调换一批干部，我爸是托了不少老关系才把你调过去的，这好机会，别人想求还求不来呢！你去省行还是主管贷款，多好啊！”
　　“你太自作主张了吧，怎么不征求一下我的意见？！”张涛的语气里饱含谴责。
　　“哎！张涛，你什么意思啊？你不会是不愿意去吧？”美琪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觉得我现在挺好的，不想换地方。”张涛冷漠地回道。
　　“不是吧张涛？！你啥时候变得这么不思进取不求上进啦？难道你想在这个小城市里呆一辈子吗？”
　　“小城市怎么了？也没什么不好，我们都在这里呆了二十多年了，城市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像自己的家。”张涛说道，神情似有所思。
　　“你不会是......”美琪歪着头，怀疑的目光一扫而过，酸溜溜地说道：“有什么人让你舍不得吧？”
　　“哪有？！别胡说八道！”张涛恼怒，却又似乎有些心虚。
　　“张涛。”美琪轻声地叫道，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张涛的脸，沉思了片刻，轻飘飘地说道：“我不说，不等于我什么都不知道。”看着张涛面无表情，她轻轻咬了咬嘴唇，似乎在字斟句酌该如何说出隐藏在心里许久的话，片刻的沉默，空气也仿佛停滞了一般，喘了口气，美琪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些年我一直没能走进你心里，但我却知道你所有的喜怒哀乐，也知道你一直是一个有担当负责任的男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也为了咱们这个家好，咱们的儿子马上就要毕业了，还交了一个女朋友，据说出身于书香门第。”
　　张涛挺直了后背，仰头靠在座椅上，两手交握放在腿上，似乎陷入了沉思。
　　从张涛的表情上，美琪无法判断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再说我爸我妈年纪也大了，咱们过去正好还能多照顾照顾他们，爸妈在他们小区给我们买了一套房子，你先在爸妈家住一段时间，等房子装修好了咱们就搬过去，肖叔叔答应把我也调到省城工作，那样我们一家就都在省城啦。”她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得意，意味深长地说道：“父母是孩子最好的榜样，团圆美满的家庭更利于孩子的成长。”
　　张涛微闭的眼睛轻轻抖动了一下，慢慢的睁开，不自然地动了动身子，沉沉地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感觉有些太突然了。”
　　“哎呀，行了，收起你的那些感觉，安安心心地去上班吧。”美琪满足地笑了，“我们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嗯。”原来她的快乐竟是如此的简单，张涛看了看美琪，这个与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自己真的似乎些许冷落，而她却处处为自己着想，内心的一丝愧疚让他不由垂下眼睛，淡淡的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工作吧，我回单位交接一下。”
　　看着美琪乐颠颠地走进单位大楼里，张涛把头埋在了方向盘上，久久没有抬头。
　　晚上，盛情难却，张涛参加了行里为他举行的欢送会，一直闹腾到很晚。
　　因为餐桌上喝了不少酒，出来后，张涛没有开车，有些微醺地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初秋的晚风有了些许的凉意，让他顿觉清醒了许多，明天一早就离开这座城市去省城报到了，虽然省城离这里并不遥远，但毕竟不同了，这座城市虽然没有省城那么繁华，却有太多让他留恋一生的东西。他刻骨铭心的初恋，他如坠冰窟的伤痛和绝望，他自虐似的工作，他心酸的奋斗，他的寂寥，他的重逢后的喜悦，他的所有所有。
　　望着不远处春天集团大楼上光芒四射的霓虹灯，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要怎样和春静告别，因为他知道自己内心的种种煎熬，虽然重逢后他们两人一直没有逾越正常的男女关系，但他知道，自己早已在精神上出轨于她了，哪怕只是在她身边默默守护，他也心甘情愿。他知道，以春静的个性，他的升迁一定会让她为之欢喜雀跃，但他却不想面对。二十多年前，为了自己的前途，春静忍痛割爱地舍弃了他们的初恋，二十多年后，还是为了前途，他又要离开这座有她的城市，冥冥之中，到底是谁在安排这一切？恍惚之中，他又想起了那个彻彻清寒剪剪风的夜晚，还有那首《钗头凤》。
　　开完早会回到办公室，春静就接到了张涛发来的短信，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我去省城工作，有事打电话。”
　　春静握着手机呆坐了片刻，手几次在信息回复栏里游移，最终却没有打半个字，她不知道该怎样回复，她应该祝福他，但也许，他并不需要。
　　春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子，一股清新的微风迎面徐来，温暖的阳光包围着她，她释然地扬起头，微笑着望向高远的天空，两架飞机划过两道长长的直线，飞向各自不同的目标，虽然在同一片天空里翱翔，却有着自己各自不同的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