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花》沈沃

1、母亲的怨怒

　　一九八七年，夏末。
　　“咣当，咣当，咣当......”
　　一列满载乘客的绿皮火车，穿过广袤无垠的松江平原，喷云吐雾一路向南飞速疾驶。
　　8号车厢里座无虚席，一片嘈杂，靠近车厢门的五人坐席，坐着大大小小的一家五口，头顶的行李架上，座b椅底下，都塞满了大包小裹。
　　靠过道边上坐着的中年汉子，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田景才，他皮肤粗黑，鬓角斑白，看上去有些疲惫，后背紧贴在椅背上，眼睛却一刻不离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妻子儿女。
　　小儿子春光头枕着妈妈的大腿，身上盖着一件夹克衫，这个虎头虎脑的小家伙睡得很是香甜。
　　妻子玉芬一只手搭在儿子的肩上，满目柔和地看着怀里的儿子，如同守护着至尊珍宝。
　　靠在里侧的是二女儿春荣，双臂交叉着抱在胸前，眼睛微闭，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挨着景才靠窗而坐的是大女儿春静，三个孩子当中，顶属她长得最标致。小姑娘看上去十七八岁的样子，身穿一件深红色的格子衬衣，显得很是干净利落，皮肤虽然略显微黑，却也透出一股灵秀之气，圆润小巧的嘴巴紧紧地闭着，清秀的眉宇间似乎隐含着一丝淡淡的哀愁，迷离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面。
　　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在低空慢慢浮动，远处的山川、原野，都笼罩在薄如轻烟的雨雾里，时隐时现。路旁的庄稼绿油油一片,在微风细雨中舞动着自己的欢乐。
　　看样子，今年一定又是一个丰收年。唉！只可惜，家里的一切已经遥不可及，再也回不去了。凝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青山绿野，春静摇了摇头，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快跑，快。”睡梦中的春光喃喃呓语，身子不安地动了动，又沉沉地睡去了。
　　玉芬拉了拉春光身上的夹克衫，给儿子盖好，抬头看着对面的景才，担心地说道：“儿子八成是吓着了，咋办呢？”
　　景才坐直了身子，伸着脖子仔细地看了看春光的小脸，“现在急也没用啊，等到了舅舅那再说吧。”
　　“呜——”
　　列车一声长鸣，穿过了一个黝黑的山洞。
　　“别，别抓我！你放开我！”春光忽然又喊叫了起来，两只手胡乱地舞动，似乎在与什么人争吵撕打的样子。
　　“妈！妈！”春光尖叫了两声，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大口地喘着粗气，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妈妈的胳膊。
　　“怎么了？儿子，是不是做噩梦了？”玉芬低头问道。
　　“嗯，我梦见，梦见四驴子又来咱们家了，他们打爸爸，还，还抓我。”春光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颤抖，似乎还沉浸在噩梦的惊恐之中。
　　“别怕，儿子，别怕，那帮坏蛋不会来了，咱们再也不用怕他们了，啊。”玉芬轻轻摸了摸春光的头，安慰道，扶着他坐起身子，“起来吧，乖儿子，起来坐一会儿吧，你把妈的腿都给压麻啦。”
　　春光坐直了身子，乖巧地用小手帮妈妈捶腿，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景才，问道：“爸，咱们啥时候能到舅爷家呀？”
　　“估计得明天才能到，咱们现在还没走一半儿呢。”景才应道，伸手揉了揉春光的头发，笑道：“你不是说喜欢坐火车吗？这回呀，让你坐个够。”
　　“啊？！那么远呀！那咱们啥时候回去呀？我还有几天就开学了。”春光撅着小嘴道。
　　“回去？！惹了那么大的祸，咱们还能回去吗？别想了，哼！这辈子都别想回去了！”玉芬冷冷地扫了一眼对面的春静，恼怒的说道。
　　“啊？！不回去了？那怎么行啊？我还得上学呢，小军还会我去抓鱼呢，兰兰还说要给我棠梨吃呢，不行！我得回去，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春光急得“哇”的大哭了起来，引得满车厢的人都向他们这里张望，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天天的，就知道哭，真烦人！跟号丧似的，难听死啦，别嚎了，赶紧给我闭嘴。”坐在一旁的春荣睁开双眼，不耐烦地数落道。
　　“败家孩子！说啥话呢？！”玉芬一巴掌拍打在春荣的胳膊上，“他小，你也跟着不懂事儿啊？！”替春光擦去脸上的泪水，把他的头搂在怀里，安慰道：“不哭了，儿子，乖，听话，不哭了，等到了舅爷那，妈给你买好吃的，不给她吃。”
　　春光撅着小嘴，委屈地点了点头。
　　“惯着吧！你就惯着你儿子吧，早晚把他惯坏喽。”春荣不服气地顶道。
　　“愿意！我儿子我愿意惯着，你管不着！”玉芬生气地抢白道。
　　“行啦行啦，都少说两句，消停一会儿吧。咳！咳！咳！”景才低声说道，紧接着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爸！你没事儿吧？用不用吃点儿药啊？”春静侧过身，急切地问道。
　　“不用不用，我没事儿。”景才摆了摆手，将身子依靠在椅背上，对玉芬说道：“你把衣服给儿子穿上吧，别冻感冒了。”
　　“哎。”玉芬答应着，毫不怠慢地为儿子穿上了衣服。
　　一家人都沉默了下来。
　　车厢里不时的有人来回走动。
　　“妈，我饿了。”春光拉了拉玉芬的衣角，小声说道。
　　“嗯，我也饿了，等着，妈这就给你拿吃的。”玉芬说着，麻利地拽出座椅下的旅行袋，拿出几个煮鸡蛋和面包，放在桌上。先是递给春光和春荣一人一块面包，又用手刮了刮春光的鼻子，“慢慢儿吃，妈再给你剥一个你最爱吃的煮鸡蛋。”
　　春静顺手拿起两个煮鸡蛋，剥好了递给景才和春荣。再伸手准备去拿，玉芬拿了块面包挡住了她，“你吃这个吧，剩下的鸡蛋给春光留着。”
　　春静低下头，默默地接过面包。
　　“妈，我，渴了。”春光吃鸡蛋吃的有点儿噎。
　　“我去接水。”春静端起桌上的搪瓷缸，起身走了出去。
　　景才看着春静走出车厢，皱了皱眉头，责备妻子道：“你这人也真是的，这不是还有鸡蛋吗？你就给她吃一个呗，好像她不是你亲闺女似的。”
　　“我倒真希望她不是我亲闺女！要不是她，咱们一家何苦遭这份儿罪。”玉芬啃着面包，一脸的怨气。
　　“你别这么说，孩子也挺上火的，再说，那也不是她的错。”景才耐着性子好言劝道。
　　“不是她的错那还是我的错呀？！要不是她惹了那么大的祸，咱至于背井离乡的往外跑吗？她就是个祸害，是咱家的丧门星！”玉芬气呼呼地说道。
　　“行啦，别说啦。”景才用脚踢了踢满嘴牢骚的玉芬，示意她春静已经接水回来了。
　　玉芬白了景才一眼，恶狠狠地咬了一口面包，接过春静手里的搪瓷茶缸。
　　火车节奏分明地在铁轨上继续前行。
　　夜，渐渐的深了。
　　车厢里大多数人都已经睡着了，一片安静。
　　春光依靠在妈妈怀里，春荣斜倚在椅背上，三个人合盖着一条绒毯，都已经进入了梦乡，景才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列车隆隆地在夜色中前行，旷野里偶尔有点点的灯火在闪烁。
　　春静扫了一眼货架上自家的行李，蹙了蹙眉头，托腮沉思，不禁又回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