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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沙匪(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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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河清回首望望夜行川的方向。现在这个距离看,夜行川只剩下一个边陲小城立在风沙间,那些繁华啊,异域风情啦,已经看不见了的时候,就显得它荒凉孤寂极了,还不及旁边的海子有生气。
他又看看微生昭。在他回望的时间里,微生昭骑着骆驼比他多走出了一段。杨河清追上去,问他:“怎么样,还难受吗?”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杨河清也能摸清一点这人的脾气了。微生昭是个独来独往惯了的,什么都自己憋着,倒不是逞能,就是想不起来跟人说。微生昭一手拿个罗盘,一手拿着白芷给的地图,正在钻研,听见杨河清问他,颇为敷衍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见他说什么没有。杨河清只好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答案来,结果对方一抬头,正对上视线,呆愣了一下,补道:“不了,没事了。”
说完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地图和罗盘。杨河清见他一切如常,便也不在多问。骆驼沉默地驮着他们,他们相互也无言。
今早,白夫人又来找他们——她没有提前打任何招呼,杨河清换了衣服从屏风后绕出来,骇然看到白芷坐在椅子上,气定神闲。杨河清感觉像被人猛塞了一口什么东西,把他噎得胸口一堵,事后想想,这东西该是叫“虚惊”。
那时候微生昭还昏昏沉沉躺在床上,没从昨夜那杯酒缓过劲儿来。
白夫人进来看见杨河清,先没搭理他,过一会儿没看见微生昭才开口说:“那小子呢?出去了?”
杨河清强作镇定指指屏风,“他喝多了。”
“啊?你居然给他喝酒?”白芷大笑,将手里提着的一张纸拍进杨河清怀里,“等他起来了把这个给他,告诉他别管那个匣子了,拿着这个一样的——啧,便宜他了——你闭上眼,背过身去。”
等微生昭终于清醒过来,只看见杨河清穿着整齐,双眼紧闭,额头有一小块红,笔直地面朝屏风站在房间中央。他上前拍拍杨河清的肩膀,端详了一会儿,慢慢地问:“白夫人来过了?”
“嗯。”杨河清面色低沉。
“她拿烟杆敲你了?”
“嗯。”杨河清瞪他。
“因为她叫你闭眼,你不愿意,想看看她怎么出去?”
“嗯!”杨河清已经有一点咬牙切齿了。
微生昭做了一个“你这人怎么不长记性”的表情。当他看到白夫人塞过来的那张纸后,只剩下了一脸茫然。纸上是一张地图,还十分醒目地画着一只王八。
“这怎么可能一样呢……”微生昭喃喃道,又露出了那个杨河清第一次见他时的那种表情,那种杨河清都有点忘记了的意难平,还有些不知所措,仿佛什么一直执着的事猛然出了意料之外的变故。
微生昭眼神在房间里飘忽了两下,想从屋子找到点什么能解开他迷惑的东西。那自然是找不到的,于是他便放弃了,垂下眼睑,从怀里取出空木匣,近乎虔诚地将地图收好。
那神色的变化其实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若不是杨河清习惯于捕捉人细微的神情变化,又知道微生昭并非那种异常木讷之人,那看起来和平常人闲时走走神发发愣,差别也大不到哪里去。
真是奇妙。杨河清想着。就像是从芥子看须弥一样,微生昭每一个细微的动态都是自一层密不透风的帷幕后的惊涛骇浪渗透出的一星半点。他看上去阴沉压抑,实则心神摇摇欲坠。
昨夜那杯酒对他未必不好。杨河清又想。至少他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他放在微生昭身上的注意力似乎有些太多了,以至于当他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头时,已经太晚了。骑着骆驼的沙匪围了上来,为首的拿了半个狼头做头盔,令人更容易想起狼群。
西有豪夺的狼头匪,北有巧取的黑蛟寇。
杨河清第一时间去摸自己的长棍,微生昭要拉他袖子劝他避战。然而匪头子先他一步开了口:“杨捕头出来剿匪,不多带两个人吗?”
微生昭只好叹一口气,伸出的手半道折回去抽出长剑一抖剑身,声音里压着些揶揄和不满:“杨捕头,你名气这么大的吗?”
杨河清没接话茬。那匪头子于他并不陌生,大多数人都听过蒋天阳的名号。他骑不惯骆驼,便一跃而起,倏忽到了蒋天阳面前,两手攥紧长棍举高了圆抡下去。
长棍挟着劲风袭来。蒋天阳手中大刀上的铁环被他内力一震,当啷作响不止,正欲举刀,眼前又乍现一道寒芒,角度刁钻,逼他不由弃下骆驼,运功倒飞出一丈多远。
杨河清诧异地望了一眼微生昭。他刚才这一棍目标并非蒋天阳,而是蒋天阳的骆驼。只要蒋天阳还在骆驼上,他想与之抗衡就是妄言,这一棍不管是将他骑的骆驼打死,还是使之惊慌失控,都能消除蒋天阳这一优势。然而一棍抡下的瞬间,蒋天阳气定神闲的笑容使他发觉事情不会像他想的那么简单。
在两人预料之外的,便是微生昭这一剑。没有任何预兆,近乎完美地配合了杨河清的攻势!
那只骆驼似乎已经对类似的场面司空见惯,没有主人的指令绝不轻举妄动。因此杨河清踏着它的驼峰冲向蒋天阳时,它也只是眨了两下那双生着长睫毛的眼睛,打了一个响鼻,四只盘大的蹄哪只都没动。另一边,微生昭几式大开大合,长剑接连荡开四五人的兵刃。
缺口已经出现了,接下来要做的是将这道缺口再扩大一些。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他们一样都不占,不论他们现在攻势如何猛烈,配合如何天衣无缝,终究持续不了多久。因此今日目的不是真的以少胜多,只求能突围。
可惜的就是,蒋天阳已经是内外兼修的高手,他带的也终究是二十个善于沙漠作战的沙匪,而非二十根木桩。杨河清和微生昭那点争取到的微弱优势还是昙花一现地被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