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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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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
边城
大漠风沙漫天,风送来远方若有若无的驼铃声,烈日照在这荒漠中孤单的一人一骑上,这渺小的身影似乎随时都会被酷热蒸发。
风沙迅速抹去那一串足迹,仿佛谁也没来过。
苍白的脸,漆黑的眸子,漆黑的衣服,却已没有漆黑的刀。
那身影走得很慢,左脚先迈出去一步,右腿才慢慢地跟上,他手上牵的马似乎也懂得这个新主人的为难,慢慢地跟在他后面,仿佛这天地间只有这一人一骑。
远处一人骑着马冲破了这形单影只的画卷,没有叫喊,也没有哒哒的马蹄,他无声地,撕裂了天地间的孤单。
“你要去哪里?”叶开问道。
傅红雪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他依然一开始往前走,就永不回头。
“再往外走下去,就要出关了。”叶开跳下马来,和他并肩走着。
出关,傅红雪不知道朝着这个方向会走到哪里,他似乎只能这样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叶开没有再问,只慢慢得跟他走着,傅红雪没有赶他,甚至没在意身边多了一个人,一匹马。
他们就这样走到残阳如血,走到最后一抹夕阳将大漠里一栋小楼勾勒出一个剪影。
“嗨哟,客人要住店是吧?要什么酒菜?”
有人来接过二人手里的缰绳,店小二是个干瘦的小伙,取下肩头的抹布随手将桌上的黄沙抹去,傅红雪注意到他的手,他只抹了一下,桌上就干净了。他又拍拍那长椅,笑容亲切得仿佛这两个客人是他多年未见的至亲。
傅红雪刚张嘴,叶开就说道:
“随便上些什么菜,可酒必须是好酒。”
说着,一粒碎银已经弹起,小二接住,满口答应着走了。
叶开踏进店的那一瞬,就感觉到几十双眼睛都聚焦在他们身上,在暗处,在明处,店里很黑,可那些眼睛却闪着光,那种荒漠里野兽看到猎物的光。
对面的傅红雪静静地坐着,以前他不说话时都会看着自己的刀,而现在,他只盯着桌面。
厨房里传来丁灵哐啷的声音,那显然不是做菜的声音,更像是打架的声音。一个红衣服的女人端着盘子走出来,笑着说:
“伙计们笨手笨脚的,客官多担待,菜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她将一碟花生米放在桌上,还有一碟不知名的小菜,给两人斟了酒,又笑着离开了。厨房里似乎隐约又响起声音,还伴随着小声的求饶。
叶开突然笑了起来,捻起花生米往嘴里塞。
傅红雪皱眉,他虽是跛子,但不是瞎子,这里面的每一双眼睛似乎都要将他们骨头嚼碎,而面前这个人,却依旧带着那样的微笑,不带有任何敌意的,平淡的笑。
“你为什么总跟着我?”
傅红雪的声音比往日沙哑很多,却变得像一句人话了,这声音带着疑问,带着迷茫,却不再是那种毫无感情的话了。
叶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只因为先打破沉默的是傅红雪而不是自己。
“这地方只有你才能来吗?”
傅红雪不说话,
“你一定在想,这世间有什么地方,是只有你才能去而我不能去的。”
“恐怕只有我的坟茔。”
“哈哈,如果我想去,哪怕连你的坟茔,我也能去。”
傅红雪沉默了片刻,问道:
“她呢?”
叶开瞳孔缩了缩,这时红衣女人却端着两碗面过来了。
“小店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客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她的话让叶开回神,仿佛硬生生将他从那些回忆中扯出来。她将两碗面端到桌上,又瞪了身后的小二一眼,鼻青脸肿的小二战战兢兢地把一碟肉干放上来。
这个红衣服的女人并没有倾城的姿色,双手也不是柔软娇嫩的,最奇的是她的笑容,叶开见过许许多多的女人,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笑容的女人。那眼神里既没有诱惑,也没有贪婪,那明亮而漆黑的眸子,看得叶开竟有些惭愧,只因那双眼睛太明亮,太纯粹。
最后一抹夕阳逝去,带走了沙漠上最后一点温度。
傅红雪躺在床上,屋顶破了个洞,刚好可以看到漫天的星辰。
叶开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坛酒,一碟菜。
傅红雪没再赶他,他知道他又要说些什么,他只盯着屋顶上那个缺口,仿佛那个地方是被他盯穿的。
“你不请我喝酒,只有我自己请我自己喝了。”
酒杯轻轻碰撞发出脆响。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傅红雪有些后悔问出这句话,他感觉自己已经听到下一句话了。
“我也不知道。”
意料外的回答,让傅红雪的眼神终于转移到了叶开身上,对方正严肃地看着自己,酒杯放在桌上,有两个。
“一切事了,你应该回去。”傅红雪说。
“回哪里去?”
“你该去的地方。”
“我该去的地方就是这里呢?”
“绝不会是这里。”
“你怎么就肯定绝不会是这里?”
傅红雪别过头,“别用你哄女人那些话。”
“哦?你知道我是怎么哄女人的?”
傅红雪闭上眼睛,只觉得自己在浪费口舌。
“你知不知道,其实哄女人的话,同样也是可以哄男人的。”
哗啦一声,傅红雪风也似的起身,拿起那壶酒就往下灌,叶开摇着头笑了笑,将杯中酒饮尽。
那酒又呛又辣,灼烧着傅红雪的喉咙,酒壶啪地被扔到桌上,傅红雪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了,照你这么喝,这客栈都不够你……”
叶开的话还没说完,傅红雪就倒在他面前,他抖得缩成一团,不停抽搐。叶开把他抱到床上,擦去他嘴角的白沫,可他还在不停地颤抖,额上的青筋暴起,看上去痛苦万分。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犯病,他倘若放下一切,就不会因为紧张而犯病,他若是紧张,那是什么让他如此紧张?难道……
不多时,傅红雪已经渐渐平缓下来,他睁着眼睛,漆黑的眸子看着屋顶的缺口。
“看来我要跟很久了。”叶开坐在床边,又看到他那条右腿,僵硬的,笔直的右腿。
“那你便一直跟着我,跟到我坟茔里去吧。”
大漠的夜是这世上最寒冷的夜,风沙似要将这世间所有的生命都抽走,唯独荒漠中这小小的客栈二楼,一点如豆的灯光,温暖了两颗寂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