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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在这个秋天 ...

  •   第一章在这个秋天
      我们阅读,我们思考,我们写作,而后这就是人生了。
      ——题记
      1
      当一手托举着包子蒸笼,一手借身体前倾之力推开门的湖波,终于艰难的看清了屋内的景象时,她彻底的被震惊了。
      整整热闹了一晚上的嘈杂人声来源地,原来就是隔壁。
      十几平米的小屋子,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年轻男女。隐约可以听见涮羊肉刚一成熟,就被蘸料着味后吞咽下肚的口水声。进门靠右边的电脑桌前,打王者荣耀的两个小伙儿正玩得不亦乐乎;与此相对的左边小圆桌,三个妹子正在围坐一团互相欣赏彼此的手指甲……但这一切都不足以导致湖波的语言能力短暂性丧失,最匪夷所思的一幕,是在她推开门一瞬间就撞上的:
      正门一张塑料椅上,一位仅着肉色长筒丝袜与红黑格子超短裙的女生,正亲切自然的坐在身旁男生的大腿上,扭头对身后冒着火锅尖顶蒸汽的那一桌吆喝道:“朋友们,再给我来一串骨肉相连!”
      ……
      碰见这种“有伤风化”的场景,从小背《论语》长大的湖波拿包子蒸笼的手微微颤抖。她下意识的握紧了蒸笼边儿,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小心试探着,以询问的语气开口道:“陶老板,你……你好,请问这……这是老板娘吗?”
      也许是距离太近的原因,湖波话音未落,那位肉色丝袜超短裙以光速弹跳而起,还下意识的理了理裙摆,快速张口解释道:“小妹妹,你可别误会,我和陶澜没有半毛钱关系。”
      “啊?这样的嘛……”湖波难以置信的望向陶澜,见他不置可否,只是笑意盈盈的将惊掉了下巴的自己望着。
      “哎,你们怎么了啊?”终于有一个左边的妹子,对花式指甲大pk感到厌倦,发现了刚刚进门的湖波,以及现在大门口的尴尬气氛。
      “哎呀,什么呀,就是我刚刚和陶澜表现的比较亲密啦!让这个妹妹误会啦!”肉色丝袜超短裙冲湖波一笑,转身又坐到了小圆桌旁意兴阑珊的妹子大腿上,“你们聊什么呢?……”
      湖波忽然语塞,敛了目光,微低下头。看见手捧的包子蒸笼,才想起此行的真实目的。为了及早脱身,她赶忙套上说了一天的推荐词:“嗯,陶老板,这是我们盼归包团店的新品——盼归绿翡翠包。主要是用蔬菜汁和面制皮,所以面皮是这样的翠绿色,如同翡翠。里面是香菇鸡肉馅的,带给你尝鲜。今后我们就是邻居了,还请您多多照顾吧!再见啊!”说完,她飞也似的逃出了这家挂名为“十月党人”的手机维修专卖店。
      湖波的身影消失在陶澜作出回应之前。陶澜无奈的笑了笑,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盯着关上的大门,看了许久。

      “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湖波逃回隔壁自己做兼职的“盼归包团店”,只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被刷新了。一墙之隔的这边,因为已经过了饭点,冷冷清清的店面像一瓢清泉,淋得湖波从眼到心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不少。
      “不就让你去送个包子吗?怎么这么久?”湖波妈妈不解的问,“我刚刚用你们店里蒸笼热好的小笼包子都要凉了。”
      “哎呀,凉了凉了真是凉了啊,点一首《凉凉》送给这位盼女心切的妈妈好不好呀!”湖波攒了笑逗她妈妈开心,“来来来开吃了哈!”
      刚刚入学两个月的湖波,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父母身边。来了Z大以后,专业功课、社团事宜、培训兼职样样吃紧,比起高中并没有轻松多少。而且孤身在外、着实艰难。虽说Z大是百年老校,享誉在外。现在就读的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也是文科出身的湖波梦寐以求的,但是爱女如命的处女座妈妈实在不放心,特地趁着周末,带了W城特产——小笼包子,一路出市跨省冲到N大来看金牛座的宝贝女儿。
      “哎呦,现在这个天气也冷不到哪里去的啦!你看,都还温着呢。”湖波作势拿起了筷子、小蝶和醋瓶开吃。原来正是因为妈妈带来了小笼包,为了不浪费今天的员工餐(好吧就是当天没卖掉的包子汤团),湖波才厚着脸皮跑了刚才那一趟。
      而后,母女俩就着亮堂堂的灯光,吃起了半扎小笼。

      就在湖波遵循小笼包子 “先咬小口、吸尽汤汁、大快朵颐”十二字食用箴言狼吞虎咽的时候,隔壁的喧哗依旧。突然,一个尖细的女声透过薄薄的隔板穿了过来:“刚刚那个姑娘是谁啊?”
      “隔壁盼归包子店的新员工。”好熟悉,是陶澜!可是接下来……
      “哎呦那个女生,一张脸白白的傻傻的萌萌的,真像个包子。”
      “是啊是啊,她似乎从来没有见过开party哎,刚刚在门口看见我们这阵势,吓得都僵住了!”
      “大一吧?萌~新~求~带……”
      “好啦,你都是老学姐啦,还这么不正经,看看你笑得鱼尾纹都出来了……”
      “什么?你才老学长呢,死相,去去去一边去……”

      隔板的隔音效果是真的不太好,“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尽数落入了湖妈妈和湖波耳中。湖波很无奈,妈妈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这都是些什么人啊?”
      “邻居啦……平时也没有交集的。”
      “你一定要做兼职吗?Z大学汇城街虽说是离学校不远,但也毕竟是和社会接触了。你看看隔壁那些人……唉。我和你爸爸也不缺钱,你学业都已经这么辛苦了,算了吧。”
      “哎呀妈,这份兼职每个周末不就来一天吗?而且你想啊,现在就业形势这么严峻,技多不压身嘛!文学这种东西有多虚你也不是不知道,同样的一篇文章,喜欢的人可以捧到天上,讨厌的人也可以踩到脚底。因为学识、背景、出身、经历等等的不同,大家的理解和感悟都是不同的。文学是我的梦想,但是梦想也不一定能实现。说不定今后真的只能回W城卖包子和汤团也说不定呢!”
      “唉,我是说不过你了。”
      “而且Z大汇城街都是自己人啦!只有Z大的校友或者在读学生可以申请店面开办的,这点你放一百个心啦!而且老板对我很好啊。他一直读到食品专业博士呢,毕业以后就专门研究高颜值纯天然食品啊!而且店里的货源是由华镜斐老板直接运来的速冻品,我们只需要会下汤圆、会蒸包子就可以了。你看我们店最火爆的绿翡翠包、黄田玉包、紫水晶包、蓝玫瑰包、橙暖阳包……平时都日售过百呢!还有汤团啊,我们的汤团有心彩虹系列、清一色系列、白雪公主系列、甜蜜瞬间系列……这些也都很好卖啊!”
      “好了好了,湖老板打住,打住啊,好好吃你的小笼包子吧!我大老远从W城给你带的呢,就不信比不过你的盼归绿翡翠包。”
      “是是是,我们W城的小笼包子最好吃啦!要不我回家拜师学艺卖小笼包吧?哈哈哈……”

      2
      妈妈买的凌晨的火车票赶来,凌晨的火车票回去。湖波面儿上玩笑说她像候鸟,只是太偏爱北方了,在南边多待上一会会儿就想家了。其实她心里明白,真相是凌晨的票便宜,当天往返又可以省下开旅馆的住宿费。
      妈妈目送着湖波进了宿舍门,就拖着行李包默默地走了。她不知道的是,女儿湖波正飞登上最靠门的宿舍楼最高层,双眼含着泪目送她的背影远离。湖波心里明白,孤身一人,只能坚强。现在的一切都很好,只是需要她去付出,更多、更多的努力罢了。

      回到宿舍,湖波开始整理开学两个月以来码的军训稿件和思乡稿件。字字句句浸透着深夜的寒气与自己的心血。湖波不敢想象大学毕业以后成为编辑、文秘或者公务员的生活,她只是希望写出自己的文学作品。一路走来,她深知自己坚守这个梦想有多不易。
      毕竟,对于一个自诩为文青的人来说,人世间最大的悲剧,莫过于自己的文章得不到语文老师的赏识。
      湖波的高中语文老师是个非常黏腻的人,这种黏腻体现在他自己酷爱琼瑶小说的痴心虐恋,可是却偏偏要求学生们的文字拥有“指点江山、激昂文字,敢与天公试比高”的壮志豪情。曾经有个姑娘写过一篇《梦回长安》的古风文,直接被他面批到哭。听说他就问了三个问题:“①你谈过恋爱吗?②你是古人吗?③你去过长安吗?”
      姑娘答不上来,现场尴尬。
      “不会写就不要写,丢人现眼。”他冷冷的总结。
      姑娘哇地一声,哭了。

      很不幸,湖波和那个学姐的文风,属于同一种类型的。
      怀旧、古风、借古讽今。
      凄惨、悲伤、不得善终。

      语文老师高一第一次找湖波面批《千城魅》的时候,还和颜悦色的循循善诱道:“湖波同学,你知道有个经典问句吗——
      “人生为何如此艰难?”
      人生既然已经如此艰难,那就不必再徒增烦恼了。你的文学创作应该首先,轻松。哪怕背景很悲,基调也得积极阳光向上。”
      “可你看看你写的这篇,主角妓女出身,好不容易去一千个城市卖身攒了点钱,还被人骗财骗色,最后患梅毒没郎中肯医治,就死了。这算什么东西?这也算是写作?我是布置了随笔让你们随意发挥,可你也不能这么敷衍了事啊!”
      “老师,我没有敷衍了事,我只是觉得那些影视剧里的妓女都不真实。妓女,作为一有人类就存在的古老职业,她们的悲惨与挣扎是没有人可以想象的。她们其实也是人,是人就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我在这里特意突出了她们生存环境的恶劣,以及遭受的各种不公平待遇,特别是最后生病了都没有郎中肯医治那一节,着重强调了她猪狗不如的境遇……”
      “得了得了,什么邪门歪理啊?我和你说,我班上的学生不许写古风、不许写妓女这种假大空的东西,你听懂了吗?高考阅卷组看到“妓女”这两个字就能给你不及格。我的学生是要能在高考时候拿高分的,不需要写这种垃圾的。去去去重写。”
      “老师,我觉得我写的挺好的,不需要重写。”
      “那你随便吧。”说着,他左手一挥,把湖波的稿子扔进了垃圾桶。
      湖波忍住没哭,给了一句“好,那我明天把重写的稿子交给你。”然后死咬着嘴唇硬撑着走出办公室,跑到教学楼最偏远的走廊上嚎啕大哭。
      那是她的作文第一次被人贬到如此一钱不值。
      也是她与高中语文老师三年抗争的开始。

      很多时候,特别是在学生时代,老师一个青睐的眼神,都能引起同学们的争相巴结与尽力讨好。老师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这个学生的受欢迎程度。
      而金牛座的湖波同学倔强的和班主任兼语文老师对着干,明显是没有好果子吃的。不出所料,整整高中三年,每个同班同学都对她敬而远之。没有人愿意和她说哪怕任何一个字。在一所小城市最好的高中,这些同学们要么是察言观色的人精,要么是深藏不露的学霸,所有人都尽一切可能奔着自己的锦绣前程,争取着自己的正当权益,根本没有人会在乎一个“被排挤者”的感受。
      湖波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顽强生存了三年。她的座右铭是屈子的:“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可能是从小浸淫在圣贤书里的经历,赋予她的这份清高吧!
      最后为了不重写作文,节省下做数学题的时间,湖波开始一遍又一遍反复的观看《舌尖上的中国》,最后用美食的成长历程当做事例写作。高三那年,谈人与人的缘分她用《火锅喜相逢》,谈事物的成长她用《豆腐的秘密》,谈求同存异她用《同样的麦香,不一样的小麦》,谈追忆童年她用《面包的童话》……这下子,语文老师无话可说。
      没有办法,她实在是恨透了那些虚伪的看起来很高大上,其实空无一物的议论文事例。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土豪在炫富一样,他不停的往外面掏自己的珠宝,并且大声叫嚷:“看啊,这是金伯利的钻石,这是老凤祥的黄金,这是七彩云南的翡翠……这些都镶嵌在我的大脑里了,阅卷老师你看着给分吧。”
      “他们不敢给低分。”语文老师这样总结。
      “但是整篇文章就是空无一物的装饰。”湖波在心里默想,“以高考学生现在的课业量和知识深度,根本不可能自己接触到那些事例,并且记下来用。即使用上了又怎么样呢?写作《谈美书简》的朱光潜先生就特别讨厌中国有些读书人,年纪轻轻就要学着老夫子们板起面孔来,煞有介事的谈一些学理,装出学识广博的样子,实则完全没有了年轻人那种蓬勃的朝气,着实可恨。”
      直到高考前最后一个月,语文老师不允许她再写美食。
      “你不能只准备美食,你必须练练议论文,总有一些题材是美食包括不了的。”
      “美食属于人生中的小确幸,没什么不好。但是黑格尔也说过,一个民族有一些仰望星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一个民族只是关心脚下的事情,那是没有未来的。黑格尔啊,你是学史政的你也熟悉吧?”
      这次,湖波点点头,不哭、也不闹,默默地退出了语文办公室。
      她在当天的日记里写上了一句:
      “Dear,不要怕,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走了。
      离开这里,永远都不用再回头。”

      湖波、成功了。
      收到Z大高考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湖波在自己的日记里这样写:
      “回首来时路,很感谢自己曾经这样努力过。”
      现在的一切似乎都很好,湖波很珍惜。
      可是,高中三年的师生冷暴力,到底给她带来了什么样的改变,谁也不知道。

      因为常年没有人交流与理解,湖波已经习惯了和自己对话。
      独自吃个饭,她会在日记本上写“每次吃饭,都是一场修行。盘里的每一粒米,都流露着进餐者自性的芬芳。”
      不小心喝了口过烫的水,她又在日记本上写“急于喝热水后被滚烫刺痛的舌,有星星点点的疼,麻木而渴望。”
      便利贴不慎被墨水泡了,她会静静等便利贴干了以后,在日记本上写“经油墨晕染过的便笺,斑驳、破旧、褶皱、污浊,却意外的获得了时间的眷顾,平添了岁月的年轮。——湖波易事贴。”
      十一假期的时候,回W城探亲。湖波吃到了一口肥的流油、甜到发腻的白米如意糕。她当时给的评价是:“眼看着一口一口织出了好年景。”当然,餐后她又把这句记到了日记本上。
      ……
      我想日记本是湖波最好的朋友,因为他不会背叛,不会嫌弃,不会因为别人的几句评价而对你的看法有所不同。你怎么写,他就成为什么样的。这点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所以在来大学之前,湖波这样总结自己理想的大学生活,“我们阅读,我们思考,我们写作,而后这就是人生了。”
      她觉得很圆满。这样的生活,已经完美无缺。

      3
      可是今晚,湖波失眠了。她记了三年又两个月的日记,今天断了。整理打包完自己的稿件以后,湖波早早的爬上了床。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陶澜和他的那家“十月党人”。
      对于陶澜,湖波其实并不陌生。上个月自己第一次值班的时候,算账算到第五遍还是不对,时针逼近十一点钟。店里突然出现一个人,靠到自己的工作台旁边,以惊叹的语气:“天哪,华镜斐是怎么招到你这种能在店里坐上一天的员工的?看来我也得去发广告,招点认真的新生来店里了。”
      当时,湖波就回了一句:“没有没有,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您是?”
      “你们隔壁‘十月党人’的老板,陶澜。”
      “哦,这样啊,陶老板好!”湖波扯出微笑答应了一句,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等十一点半,终于把现金、支付宝、淘宝、微信的各项收入与总金额匹配一致的时候,陶澜早已不见踪影。湖波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就是湖波和陶澜之前唯一的交集了。
      可是今天,他们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纯粹,好像就过着“今朝有酒今朝醉”、“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自己是很久很久,没有被这样热闹的场景感染过了。那是青春该有的模样吗?那才是人性本真的状态吗?他们是朋友吧,肯定的,而且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他们能无话不谈吗?他们会永远不出卖对方吗?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走到一起?一个班?一个专业?一个学院?还是一个社团?亦或是主顾关系?
      可是他们看起来,真的好开心啊。
      那是一种孤身一人永远不可能拥有的愉悦,叫做相互的陪伴。
      还有,陶澜,那笼包子,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吃,喜不喜欢……
      哎呀,蒸笼,蒸笼忘了要回来了。
      湖波的大脑变成了一团麻线,开始编织自己的梦境。

      在与湖波所在的文学院遥遥相对的理学院,也有这样一个睡不着的男生——应用心理学专业的大三学生,陶澜。也许人的脑电波是会相互影响的吧,陶澜现在思考的是隔壁新招的那个新员工,她怎么会有那么惊异的表情?就像一个小朋友一样,似乎从来不知道兄弟闺蜜之间可以这样玩闹。她认为这样是不能接受的吗?她从小是受了什么样的教育,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让她的脸上充满了这样对陌生人的戒备和无意识的冷漠?
      她之前的生活里,肯定发生了什么。
      她受过很大的伤,他感觉到了。
      还有,翡翠包是真的好吃。
      陶澜带着自己嘴角无法察觉的一丝笑意,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湖波七点半就前往“十月党人”讨蒸笼。连早饭都没胃口吃的她就在自己家的“盼归包团店”买了两只紫水晶包果腹。其实就是紫山芋和糯米粉调的面皮儿,内包红豆馅心。湖波选早餐,不喜欢太油腻,一般以纯素为主。
      结果等到了八点半,“十月党人”也没有开门。
      不行,教授还布置了《傻瓜吉姆佩尔》和《小伙子古德曼布朗》两篇文章的精读,下堂课要讨论的。不能再无限制的等下去了,晚点再来吧。
      下午一点,湖波又来晃悠了一趟,还是没有开门。
      晚上七点,湖波干脆拿了本从图书馆借到的《外国文学名著选读》坐在“十月党人”门前的台阶上捧读。终于,八点半,她看到了陶澜的身影。
      “陶老板……”湖波连忙迎上去打招呼,“你好你好!”
      陶澜被这莫名其妙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定了下神,认出了眼前人是隔壁的新员工,哈哈,有意思。难道今天是来送汤圆的?
      “你好啊,昨天的翡翠包很好吃,谢谢你啊!”陶澜微笑。
      “啊,这个你们喜欢就好。我是想来问问,那个放包子的蒸笼,可不可以还给我?”湖波有些局促,语速也加快了。
      “哦,那个蒸笼,是的是的,还在我这儿呢!你进来拿吧!”陶澜自然的掏锁开门,引湖波进店。

      再进“十月党人”,完全和昨日判若两地。火锅桌、电脑桌、装饰台全部消失了,店里还铺了软软绵绵的灰色地毯,踩在脚底非常舒服。湖波这才注意到店堂最里面有一只比人还高的围巾熊。少女心瞬间泛滥,她兴奋的冲了过去,拥抱了这只熊,并且脱口而出道:“好软好舒服呀!”
      “这只熊啊,我去年刚买的,不管男女都很喜欢。”陶澜自然的接话。
      “你们店里还铺地毯哪条件这么好的嘛?”湖波莫名的变得很真实,想说什么就说了什么,不再有压力。
      “哦,地毯啊。一开始我都是规定要脱鞋才能上地毯的。”陶澜一本正经道。
      “啊?那我……”湖波闻言有些不安。
      “没关系,早就已经废除了,现在随便踩。”陶澜一语打破了湖波的顾虑。
      湖波兀自笑了起来。陶澜也盈满笑意。
      而后,两人加了□□。
      湖波给的备注是17汉语言湖波,得到的备注是15应心陶澜。
      湖波回家后百了度才知道,应心全称应用心理学。
      蒸笼也顺利的拿到了。
      临走前,湖波突然有些不舍。今后是不是就没有理由过来串门了呢?接着,她开始自我催眠,为什么他们店这么晚才开门啊?会不会是生意不太好?也是,Z大这样的名牌大学,同学们都很刻苦很认真的,似乎没几个人打游戏玩手机啊!他们太可怜了!反正这个月包子店的薪水有618RMB,就匀一点出来照顾一下邻居吧!
      思及此,湖波主动发问:“陶老板,你们店,是干什么的?手机维修吗?”
      “嗯,是啊,你的手机坏了吗?”
      “没有啦,就是……想换个手机壳。原来那个自配的不是很喜欢。还有钢化膜,也配一个吧。哦,还有我的鼠标也坏了,你都帮我买一下吧。”湖波绞尽脑汁,尽一切可能地照顾他们生意。
      “可以啊,手机什么型号的?壳子喜欢什么样的?鼠标就和我用一样的吧!”
      “嗯,我手机是小米note4,手机壳就换个绿色、清新、自然、田园风的就好。”
      “这么巧啊,我的手机也是小米的。”
      “支持国产嘛!”
      “说的是,哈哈哈。”

      当天晚上,湖波收到了十余张手机壳实拍图。她一张一张认真地看着。初步筛选出了泡沫之夏、琉璃之吻、柠檬味道、芳草如茵四款。综合参考妈妈的意见后,定了“琉璃之吻”。简洁翠绿的枝蔓蜿蜿蜒蜒的缠绕着,带着生的希望与春天的气息。四周透明材质的磨砂边框,在手机手电筒的映照下,会折射出碎玉琉璃的质感。
      她想起了隋梁帝萧衍那句诗:
      楞伽山顶坐宝日,心有琉璃色如雪。
      那真是非常理想的状态。
      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平时汉语言文学的课程就是大量的阅读,写心得体会,然后听老师的观点说自己的观点来争一争辩一辩谁的观点更合理。湖波每篇文章都看得很仔细。她会一字一句的阅读,然后在笔记本上做摘抄,写感想。很快,她的许多观点被各大老师欣赏。诚然,大学语文,挣脱了应试的枷锁,确实轻松自由了许多。
      有很多进了Z大,自以为高枕无忧,就等着混文凭的同学,自动与她拉开了距离,“工作狂啊”“就是想留校吧”“大学了还这么拼……”“没办法,你看她长得那么胖,怕是嫁不出去了,只能吃自己啊!”“可怜啊真是可怜……”湖波的个性以及她高中三年的处境,决定了她不会和这些人争辩。但她心里其实是受伤的,只是伪装的坚强罢了。
      毕竟,大学和高中比,还是好太多了。
      湖波想起《水知道答案》的作者江本胜,曾在书中介绍过一个平易近人的实验:
      在三个瓶子里装上米饭,天天对其中的一个瓶子说“谢谢”,一个说“混蛋”,还有一个既不贴标签,也不和它说一句话。总之,就是对它置之不理。
      过了一个月,对着它说“谢谢”的瓶子里的米饭开始发酵;而对它说“浑蛋”的瓶子里的米饭,则腐臭变黑了。
      最引人深思的是,对它置之不理的那个瓶子里的米饭,比被骂为“浑蛋”的米饭更快地腐烂了。这个实验被很多人重复了很多次,都得到了相同的结果。也就是说,对米饭置之不理比鄙视它伤害更大。
      这个实验让湖波感动到落泪,眼睛又因多留泪水而愈益清明。
      所以说,冷暴力是真罪过。让我们一起做充满热情的人。
      我们真的应该学着原谅身边那些人,毕竟谁都不是生来就要当死鱼眼珠的,只怪这个世界辜负了他们。
      剩下的时间,湖波在尝试一切渠道写文投稿。
      “人生如戏,要努力演好每个章节。”
      “给我一支笔,一张纸,我就能把整个世界甩在身后。”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淌。
      4
      大学,大一,高考的禁锢刹那解除。所有的新生都像是飞出了笼中的鸟雀,期盼着一片自由翱翔的天空。Z城作为省政府着力打造的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的综合型历史文化名城,近年来着力发展旅游业。通俗的说,就是着力研究如何让本地人外地人老年人年轻人都心甘情愿的把钱掏出来购物,为整个国家的GDP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坊间将此举戏称为——打造吃喝玩乐名城。毫无疑问,这一发展定位为Z大新生们想象中的自由蓝天绘上了朵朵彩云。
      所以,当舍友们表示计划周日,全宿舍一起去Z城市中心最繁华的海港湾吃吃逛逛玩一玩的时候,湖波轻轻地摇了摇头。她想起了妈妈连夜赶回W城的背影,她不忍心。也许很多人的青春都可以用来挥霍,似乎及时行乐就是幸福生活的真谛。但是太迟了,生活已经提前向湖波展现了它真实的面目。
      生活本身没有好坏高低,每个人都可以做出自己人生的选择。谁都不要评判别人的生活对错,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湖波揽下了整个宿舍的打扫任务,希望舍友们放心去玩没有后顾之忧。一番洗扫拖擦以后,宿舍焕然一新。其实,一个人的宿舍也不是待不得,只是湖波不喜欢来自闹市的烟火气息,那是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奢靡。
      湖波简单收拾了几本书几支笔,奔向了翰悦图书馆。

      首次造访Z大翰悦读书馆,居然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湖波心里,泛起了微微的惭愧。
      瞄准了最边角的一个位子,湖波小心翼翼的走过去,期盼着不发出任何声音。但是没有办法,拖拉座位的声音、背包拉链的声音、书本划过桌面的声音……这一切都无可避免。湖波只得红着脸压低头,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
      湖波翻开进门看中的一本张爱玲的《半生缘》,第N次的温习张爱玲的生平简介。9月30日出生的她是天秤座的,不愧是最多帅哥美女的星座,她拥有高挑的身材、傲媚的微笑。张爱玲六岁拿到第一笔稿费,就给自己买了支口红,希望给生活增添一点色彩。
      而后,坊间盛传的除了一个文学天才少女的成长故事,更多的是有关胡张恋的流言蜚语。
      传说胡兰成曾对张爱玲说,读她张爱玲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但她创造了生之和谐,而仍然不能满足于这和谐。张爱玲怎会不知胡兰成在外界风评如何,但就为了这么一句话,还是低到了尘埃里。
      每一个懂得爱的女子,也许都会输得很惨。
      因为真爱是宽恕,是慈悲,是不再强求。
      是默默付出不求回报。
      我爱你,与你无关。

      开了头的故事,对于湖波这种一目十行的书虫来说是一定会追到结束的。沈世钧和石翠芝结婚,给了石翠芝“再没有比从苹果里吃出一条肉虫来更惊险的事”这样的少奶奶生活,而与曼桢的缘分却终结于一次别后重逢。“今天从这里走出去,却是永决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样。”
      祝鸿才的部分完全令人不齿,可是生活似乎就充满了这样的小人。到最后,曼桢觉得自己本身就是在泥潭里了,什么都不再有太大的所谓。这样,也好。无爱亦无恨,生活本来如此吧。
      湖波爱透了张爱玲文字的那种细腻与苍凉,所有的细节、所有的铺垫都暗示着一个注定的悲惨结局。一场故事开场,有希望,有心动,有情浓,自然也就有变故,有欺骗,有疏离,最后换来落幕。甜与苦,本来就是一体的。

      湖波做好了《半生缘》的摘抄与感想,抬头一望,天色已黑透,图书馆的读者们也即将走尽。湖波略感唏嘘,也准备收拾东西离去了,却忽然听到一声亲切的招呼:“湖波,你好啊!”
      湖波扭头,面前的一张面孔很熟悉,但是想不起来是谁。她向来不费心去记忆别人的面孔,也许是懒吧。于是她只能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回:“是啊,你好你好……嗯,你叫什么名字?”
      话一出口,湖波就觉得太不尊重了……人家记得你的名字还来打了招呼,你却对别人没什么印象,实在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于是赶紧补上:“不好意思啊,我脸盲……脸盲,要记住一样东西着实不容易,但是一旦记住也就很难忘记。要不今天你再告诉我一遍,以后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湖波特意扯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来人夸张的做出一副非常受伤的表情,但是心里却已毫不不介意,“我是你的部长啊,卢孚。我见过你的照片。”
      卢孚这个名字真是洋气,肯定无数次的被人打趣成卢浮宫。不过湖波这时候不敢开玩笑了,因为她想起Z大社团招新时,要求每个新生必须加一个社团。为了达到这个要求,自己填了文林社的招新表格。可是后来的见面会、例会等等……一次都没去过。那这个叫卢孚的学长怎么会认识自己呢?还是自己的部长?胡波连自己被分到了那个部门都不知道。那他现在点名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湖波的心里咯噔一下。
      “额,卢部长好!”湖波无奈的继续加深脸上的笑意,“最近太忙了,教授们都布置了很多阅读材料,我也不怎么看手机的,所以……”
      这个谎话,湖波自己都编不下去了。她不安的搓着手。
      “是啊,这些都是可以理解的,之前怎么样都是没关系的。”卢孚倒是出乎意料的通情达理,“只是来了我文林宣传部,每个人都要做微信推送什么的。你在看什么?《半生缘》啊!挺好的,明天我们的好书分享推送主题就定《半生缘》了。”
      “额,推送?我不会啊。”面对如此宽容,湖波觉得不好拒绝,部长都既往不咎亲自来布置任务了,再推辞确实说不过去。但是,推送到底是什么呢?
      “那你就写篇读后感吧,三四百字,我来帮你推。”卢孚再退一步。
      湖波闻言,郑重的点了点头。

      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准时在9:50响起,湖波和卢孚一起走出图书馆。秋意渐浓,更深露重,卢孚顺势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明。“部长好贴心!”湖波向来不会吝啬自己的赞美。
      “哈哈,我可是大家公认的暖男啊!看了你的个人资料表,算起来,你还是我直系学妹呢!我也是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的,我大二。”
      “哦,那我们顺路。正好一起走吧。”湖波并不是很懂得接别人的话茬,只是Z大的宿舍安排就是一个专业的住在一起,男女分楼。中文系因为女生偏多,占了一整个宿管站,但是中文系的男生们也就在隔壁宿管站,每天偷偷地向对面张望,好决定下一封情书写给对面哪个姑娘。
      湖波专注的看着路,等走到平坦的大道上了,才偏过眼光看见卢孚手里的一本《鲁迅全集》(第六卷)。不愧是中文系的文青啊,湖波在心里默默地感慨。果然,Z大优秀的人还是很多很多的,在自己对于鲁迅的印象还停留在《呐喊》《彷徨》这样的小册子的时候,都已经有学长开始看《鲁迅全集》了,还已经看到了第六卷,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部长,你最近在看《鲁迅全集》啊?你觉得怎么样?”湖波向来觉得以文会友会纯粹很多,这个问题问问倒是无妨。
      “哦,感想啊,感想很多啊。刚刚看到先生的一篇《隐士》,就很有感想。你比如说文化这种东西,本不能用金钱来衡量。但搞文化的人,却仍需要金钱来支持生活。因此,文人清高只是经济基础上的一座桃花源,那河里流的,全是白银。”卢孚随手翻到一页,就开始畅所欲言。
      湖波被深深地震惊了。
      这是传说中的出口成章!而且,这个观点启发了自己很多。其实《半生缘》也是受限于经济的,如果曼桢不是贫苦人家的女儿,她和世钧说不定早已双宿双飞。如果翠芝不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叔惠也不会爱在心口难开。最最重要的一点是,世钧和翠芝最后能在一起,就是因为两家门当户对,所有人便认为这是天作之合。
      呵呵,门当户对,这可真是对于爱情最大的讽刺。任你柔情似水,也抵不过一句门当户对。
      我们不能在一起,真的不是因为不够爱。只是纯粹的爱情不能解决一切,等量的面包也是爱情的必要组成部分。不要随意责怪爱情,爱情本无罪。
      湖波思绪奔涌的同时,默默不语。卢孚看湖波凝重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担忧的开口:“吓到你了吗?哎呀其实没那么夸张啦!我只是个人比较喜欢夸张这个手法而已。那河里也不止有白银,还有小鱼小虾微生物矿物质什么的……就是句书评的事,别当真啊!”
      湖波粲然一笑,“没有啦部长,你的观点很精辟,我的读后感今晚就可以交给你。谢谢你的启发!我回去码字了!”说着,湖波再也不想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快速的奔回了宿舍。
      卢孚留在原地,有些莫名,最终却是笑出了声。
      好有意思的姑娘!

      湖波题为《门当户对的嘲笑》的《半生缘》读后感稿被推送了,卢孚亲自排的版。配了桃花漫天的图片,潺潺流水的图片以及深宅大院、乡间田野的组图。最后呼吁大家追求真爱之前好好考虑经济基础,不要意气用事。
      众多坚持“爱情战胜一切”的天真烂漫的大学生们能有这种现实考量者,不多。
      文林社的公众号题为文林风华,经过Z大文林社各界前辈的辛勤耕耘早就粉丝过万。因此这篇视角新颖奇特的推送一出,点击量很快破百。
      有粉丝留言,询问这篇推送是不是一个已经退休的老学姐,历经情场沧桑后给萌新们的忠告。
      卢孚将这条令人哭笑不得的留言截图给了湖波,“我要怎么说,作者还是个萌新呢!”
      湖波大笑三声后,镇定的回复道:“不要说了,留点神秘感吧。否则前辈们这么多年,都白活了。”
      那是湖波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文字登上公众号,理论上全世界所有人都可以看到。湖波兴冲冲的在空间转发、在微信转发、在贴吧转发、在所有自己知道的社交平台上转发。今后文林社的所有活动,湖波一次都没有缺席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在这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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