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邪》满目皆姝色

1、父死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清街举办了一场葬礼。黑风寨土匪头子，年轻时烧杀淫掠无恶不作，老了住在清街，虽不再当他的山大王，可也是这清街里第一号让人恨不得啖肉饮血，剥皮抽筋的王八蛋。按理说好人命不长，坏人遗千年。
　　可是陆土匪死了，突兀且不自然，没死在勾栏院花魁的榻上，没死在要债回来的路上，却死在了家里的床上，他最喜爱的一把锈刀下。
　　街坊们都感到不可思议，陆长安的尸体躺在床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是安然喜乐，可死相却很有些让人瘆得慌，据仵作说，他被人捅了五刀，一刀心口开花，两刀左右肩头，两刀眼中钉，鬓角也别了一枝花，正是一朵海棠红。
　　灵堂设在大堂里，无白幡无锁呐，不闻人声，只一口黑棺停在堂中间，棺口密闭，棺钉紧扣，只一小儿跪在棺前。
　　堂前小儿名陆椒，是陆长安从外面领回来的孩子，不知其母，认陆作父，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跪在棺材前，穿着一身灰白麻衣，头颅微微低下，脊梁却直直戳着天，垂着眼皮，苍白的面皮上显得嘴角一颗红痣愈发艳丽，粗看这个人，就像是无聊的时候攀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风一吹，便漫不经心地看着它随风飘浮，然后忘在脑后。
　　“送完你爹这程，陆椒……”说话的是个穿着短打的汉子，一双大眼虚望着别处，支支吾吾地说着话，“你打算去哪？”这话一说，分明是绝了陆椒住下的后路。
　　想来也是，谁愿意再出一个小土匪羔子？即便他从来细细小小，寡言讷语，可是，可是谁知道以后呢，为了自己，为了妻儿，也为了这房子……不是？
　　陆椒闭了闭眼，心下思忖着，面上也不显，望着他已经断气多时的“爹”，细声细语地答到“陆椒，……自然是要走了，在此谢过各位街坊的帮衬了，想必，阿爹若是知道如此行事，也能泉下安息了吧。”
　　这话说完，众人脸色皆是一变，陆长安死状惨烈，无人替他追回公道就罢了，唯一能替他烧香的人也要被他们赶出清镇，他若是能安息，怕是先跳出棺材板，将他们这些人剁成肉泥才罢休吧。
　　陆椒也不管他们的脸色，继续慢吞吞地说到：“众位，陆椒办完丧事，明日即走。”
　　“去哪？”汉子急迫地问道，而后掩饰般搓了搓衣角，不待他再次出声，陆椒已然堵住他的话头“梁国之大，无处不可去。”
　　陆椒的脸上似乎浮出一抹笑，那笑是冷的，似乎是要见什么人，那人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关系，他提着刀，准备送他一程时露出的笑。可是，这笑只露出一瞬，就再也找不到了。
　　陆椒替他干爹上了最后一柱香，轻轻抚摸着棺材上的纹路，望着几缕烧完的纸钱烟气弥散在空中，心想：确实，我该走了。

　　“少爷，该起来啦！”一声清脆的少年奶音洒向这所静谧的小院，勺子两枚圆圆的杏眼越瞪越大，百无聊赖地蹲在房门前的青砖上，一只手抠着缝隙间的蚂蚁，一只手捏着个狗尾巴草的根，眼巴巴的看着丝毫没有动静的门帘，暗搓搓地想：少爷如果还不起，我就先把狗尾巴草戳进他的鼻孔里，如果还不起，就捂住他的鼻子，把蚂蚁塞进他的嘴巴里去。勺子想着，就无声笑了起来，半大的孩子咧着嘴，两只眼睛弯弯的，踮着脚，准备进门去。
　　恰在此时，门帘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不小，似乎是要掐着点告诉门外的人他已经起了，那些个想法也该歇歇了。“进来吧。”这人的声音实在是有些勾人，勺子心想，就像是，就像是……勺子一拍脑袋，脱口而出“嘴里含着一捧艳红的芍药花!”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可是这陆少爷，咋长的和他的嗓子如此不配呢，难道是所谓勾人的嗓子，安全的长相才能找得到媳妇？”不然这献王街咋这么多小姑娘家家嚷着要嫁他们家少爷？
　　“还不进？”门里的人像是有些纳闷，微微提高了声调再喊了一声，勺子在这风里裹着花香的声音里连忙快步走上去，恰恰对上那双眼睛……
　　这双眼睛让那些酸腐书生来看，总是要留下几句诗文的，譬如：一寸秋波，千斛明珠觉未多。毕竟，这一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也太过于潋滟了。
　　也是奇怪，为何这眼，这嗓子都如此出众，偏偏面皮却泯然众人了呢？粗粗一看，这人竟和大街上的任何一个书生别无二致。

　　勺子也不呆愣，利利索索替他家少爷穿戴好书生袍，然后替他打来一盆温水，嘴里也不停歇“少爷，我听街上卖烧饼的张大婶说，您可是来梁都参加科考的，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我对梁都可熟了，要不今日小的带您逛逛？
　　”勺子的眉毛像两条蚯蚓，一拱一拱的，配上他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倒真的让人心生欢喜。
　　“那你陪我到最近的酒家看看，我在未至梁都时，已闻名其吃食，总该尝尝鲜。”陆椒对着他这才新买不久的小童，嘴角微微勾起，轻轻摸了摸他的
　　两个包包头。
　　等他们行至一家名叫客满楼的酒家，陆椒在门口微顿了一下，又拿出几角铜钱给了小童，让他去酒家门前买几个热腾腾的馒头给乞讨的乞丐裹腹。
　　梁都地处梁国土地最肥沃的南方。俗话说：仓禀足而知礼节。这吃食上的讲究让千万他乡游子惊诧的同时也深深叹服于梁都人之精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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